第一百六十七章 杀僧(下)

“现在,轮到你了。”

铁心歌严肃地看着那条由画眉僧后背刺青化出的大蟒。

说大蟒,却又有一颗不伦不类的龙头;说是龙,有鳞片却无坚硬如铁的龙爪,所以说是妖蟒。

妖蟒仰天嘶吼,五层楼隐约有凤鸣回应。

懿容公主面色憔悴,花容失色,她的后背衣衫撕裂,一只紫凤飞出。可惜那紫凤没了凤羽,没了凤翅,就是个残疾凤,正无比的挣扎。

紫凤出,懿容公主顿时昏厥过去。但这是凤?也就是个鸡头,头顶上顶着三根鸟毛,跟传说中的凤凰比起来,不知寒碜了几条街。

“这,真的是凤凰吗?”

元丰皇帝神色古怪,想骂,硬是忍住,才没笑骂出更加难听的话。

斜眼,看南流和宝月又打得不可开交,隐隐感觉南流开始占据上风。

“和尚,这脏东西可是你东魆岛之物?”

宝月横目怒对元丰皇帝,大为不满。

“主上问你话,还不回答?”南流柳眉一凛。

宝月没由来的一惊一颤,浑身的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竟然有说不出的舒坦。

“美人,是跟我说话吗?好好,别生气,可你生气更是妙不可言,我见犹怜……别别,我说就是,那不是凤凰,那是我东魆岛的奇葩神鸟,叫做寿带。啊……”

宝月说出最后一个语气词就再也发不出声响,因为他的喉咙被一波浮动的水纹割破了。

和尚不好好修行,却动了贪色之念,毕竟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来这脏物叫寿带。”元丰皇帝一下子没了兴趣,打了个意兴阑珊的手势。

西纹退去,南流微微蹙眉,手指拨弄琴弦,数道凌厉的音爆刺正寿带,寿带就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寿带的惨叫落在妖蟒耳中,便是说不出的凄厉哀婉,妖蟒疯狂上窜,整个身子都绷直了,众人眼睛发直,却原来那妖蟒的尾巴被铁心歌拽住。

呼。

铁心歌抡臂,妖蟒便像风车转动,带响呼呼风声。那妖蟒狰狞狂躁,掉头张大血嘴,咬向铁心歌。

“四分斧!”

一抹白光闪过,妖蟒的尾巴断了四块。妖蟒吃痛,怒吼中喷出一团血雾。

“轰天锤!”

铁心歌不惧血雾,大铁锤迎着血盆大嘴砸去。

砰。

有牙齿折断、磕飞,妖蟒被大铁锤砸得七荤八素。

“封魔斩!”

乌精杀猪刀正刺在妖蟒七寸上,一出一进就将妖蟒脖子打出一个大洞。

无论是蛇是蟒,七寸乃最脆弱之处。杀猪刀针芒迸发,于七寸处斩断妖蟒。

身首异处,妖蟒断为两截,自空中摔落。妖蟒死时,南流琴弦之力也已斩杀寿带。

“你们看到了吗?他真的斩杀了那条龙!”

“都说了那不是什么龙,那是妖蟒,画眉僧就是东魆岛派来的奸细。”

“解元公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害怕恐惧,我们要齐心合力,共度艰难。”

“可我还是缺少勇气。”

巨人铁心歌振臂高呼:“文宗传人,浩然正气!”

强大气流像流云飞纵,巨人铁心歌恢复原状,浩然正气渗进每一个山江百姓的心里,无数人开始怒吼开始咆哮,无数人开始空手搏斗。他们用手臂挡住僧兵戒刀,将指甲扣进僧兵肌肤里,用牙齿去啃咬去战斗。有人倒下了,更多的人冲上前。万幕街在战斗,西城滕冲的西大营铁军也在战斗。

以浩然正气传给每一个人,人人都具有了勇气,充满着斗志。

“老师!”

小四爷抬头,眼眸中有精芒闪动。他方才用弹弓击杀洪溪,此刻更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小四…”刘三爷惊奇且惊喜地瞪大眼睛。

“三哥,老师传我浩然正气,你我该杀灭邪祟,还我乾坤。”

小四爷不傻了,小四爷一下子变成了正常人。

这浩然正气来的奇怪,去的离奇。

恢复原状的铁心歌感觉很有点虚脱,杀画眉僧,斩妖蟒,耗费了大量气力。

他的脸色变得涨红,又夹着些苍白。他感觉到方才那股巨大节气的消失,而节气的来源,正是匍匐地上的韩祭酒。

韩祭酒已经死去,脸上还保持着满意和遗憾交织的微笑,这个喜欢惬意时拈胡子、生气时吹胡子的祭酒就这么死了,临死前在地上写下《论太平策》,并将每一个字都变成节气,是为浩然正气。

铁心歌不知道韩祭酒生前满世界寻找自己,但他能感觉韩祭酒骨子里那种书生意气,那种家国情怀。

这点深深的感染着铁心歌。

他就用一种十分悲悯十分敬重的眼光凝望着他。

山江郡的战斗已经快接近尾声了,画眉僧一死,僧兵大乱,被激情燃起的山江百姓生吞活啖。

多处战斗已渐渐平息,更多的山江百姓走出家门走上街头,一根木棍,一把锅铲,两块砖头,拿在手中,就是武器。他们追打着僧兵,叫喊嘶吼,全无畏惧之色。

全民皆兵,悍不畏死,才是《论太平策》之要旨。

铁心歌的目光转向五层楼,唐瞭和他目光相对,彼此间感受到一种信任。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卫城战斗中,许多曾经毫不相识的人,在并肩作战中建立起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品质,那就是信任。

“我要上去,斩尸傀!”

铁心歌长吸口气,眼光缓缓看向五层楼顶,那里的黑气还在,尸傀也还在疯狂。

“你上,我收住大门!”

唐瞭侧身,让过铁心歌,他身上的血很粘稠,推挤在伤口上,血味很重。

“我只会接骨,不会止血。”铁心歌说出对滕冲说的同样的话。

“我死不了。”唐瞭的眼睛发出晶亮的光。

宝界寺,传无花咬牙坚持,他的攻击看上去还是很猛烈,可是力道在一点点变弱。

传送阵虽在传无花攻击下受到一些影响,但不会阻止传送矬子寇,矬子寇大军还在源源不断的运送,大批矬子寇赶往八卦嘴。

“你这样攻击毫无意义。”无相佛讥讽道,“再有两柱香功夫,大军传送就完成,哼,到那是就是你的死期。”

传无花抿嘴不答。

无相佛连扰乱心情拖延时间都算不上,纯粹就是嘲讽,因为在无相佛看来,他已稳操胜券。

传无花要做的就是尽力去攻打去破坏传送阵,虽然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杯水车薪,看起来是那么的渺小微弱。

“这是最后一颗了。”

传无花指尖扣着一颗菩提子,菩提子是出琥门前师尊赠送,用以关键时刻防身。

菩提子威力巨大,但要看是谁使用,若是师尊出手,威力怕是要大十倍。

传无花心性淡泊,明知菩提子在自己手中威力大打折扣,却也并不气恼。

些微焦虑,传无花打出最后一颗菩提子。

“尽力而为,不负我心吧。”

琥门天师道,乃大京帝国四大门宗之一,门宗弟子行走世间,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为己任,矬子寇进犯山江郡,传无花既然碰到,便断然没有明哲保身,私自逃离的道理。

咳出一口血,传无花用最大的道炁将菩提子打出。

哧~

菩提子打在金身泥胎上,如钻木取火,迸射出一溜灿灿的火花。

“米粒之珠吧,也能放出光华?”无相佛讥笑,笑声轻佻。

忽然,轻佻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颗菩提子若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直没泥胎胎心,伴随着四溅火花,金身泥胎开始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就像遭受地震一般。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泥胎炸裂了,庞大的爆炸气流冲天而起,琉璃瓦的殿顶掀开了,金碧辉煌的大殿炸飞了,整个宝界寺炸成了一片废墟。

传无花被强大的爆炸力震飞,砸倒了数棵碗口粗的松柏,耳畔却是无相佛撕心裂肺痛苦的嘶嚎。无数的矬子寇在空中被炸得粉碎,掉下来的都是骨头渣子。

传送阵炸没了。

传无花躺在泥土上,他全身骨头都似乎散了,半截树枝插进他的大腿,他觉得很痛,又不觉得痛,这感觉很奇妙。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眼前废墟上慢慢滚动熄灭的尘烟,细小的眼睛轻轻眨眨,接着就笑了。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可是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弄清真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是闻着浓浓的泥土的味道,那才是最香的感受。

遥远而幽深的虚空传送道上,数万矬子寇正急急行军,他们要借虚空通道赶赴山江郡南城外,大军一多半已经成功到达,余下的全力以赴。

忽然,前方传来刺耳的轰鸣爆炸声,走在前面的矬子寇已经看见火光,火光照耀中,但见虚空通道寸寸断裂、炸开,然后粉碎。

传送阵被炸毁,虚空通道也已被毁。熊熊燃烧的烈火顺着虚空通道漫卷狂奔,数万矬子寇就葬身虚空通道中。

遥远的东边,虚空通道的尽头,一座海岛悬浮在海面上,海岛上一尊大佛,无面无相,正是无相佛。

此刻无相佛看起来精神不大好,他的用以维系传送阵的那道佛身跟着传送阵一起毁灭,这严重伤害了本尊。

“可恶!”无相佛怒气熏天,悬浮的海岛被怒气冲荡,无法控制,坠落海面,顿时,海水掀起巨浪,浪水飞溅。

“这么说,欢喜佛身死道消了。”无相佛的平板一般的脸上显出一丝悲哀。

无相佛所说的欢喜佛就是乔装打扮滚进山江郡的画眉僧。

忘情楼前,铁心歌以浩然正气斩杀画眉僧,那么,画眉僧留在大京帝国所有的佛念都一并灭亡。

不是传无花打出的菩提子厉害到那种程度,而是菩提子打出时,也是铁心歌手起刀落之际,斩杀画眉僧本尊,画眉僧留在传送阵的佛念一样被绞杀,菩提子才能成功摧毁传送阵。

与此同时,八卦嘴阵图中,麦子秋眉头一挑,明显感觉到大阵压力骤然一轻。

“矬子寇援军没啦,还是另有诡计?还有,那声剧烈的爆炸是怎么回事?”

麦子秋城府本就很深,在没弄明白发生的事情前,疑虑总是他谋划的铺垫,而冲动总被他的理智控制。

“传令,斥候前往宝界寺探明情况,速速回报。”

另一边,宫柒的脸色幽暗阴冷,他听到那声巨大的爆炸声时,扭头正好看见无数的东魆岛战士被狂暴的火龙吞没。

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个事实:传送阵被炸毁,余下的大军全军阵亡,他也无法通过传送阵回去。

再谨慎的人遇到这等变故也是乱了方寸,宫柒不明白好端端的传送阵怎么就会爆炸,传送阵是欢喜佛搭建的,且有无相佛的一道佛身守护,怎么就炸了?要知道,在东魆岛,欢喜佛和无相佛那是无所不能的佛呀。

宫柒觉得有些天昏地暗,也有些头晕目眩,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甚至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为什么要跟宫玖抢这趟浑水。

现在他开始羡慕起宫玖,心里却是愤愤:“宫玖,你真是好命!为什么此刻来到此地的是我不是你?”

前方战斗正激烈,死亡像大幕山幽深的阴影,正缓缓地笼罩每个人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