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山江印
山江郡的秋夜很凉,上半夜还起了一阵大风,风把城中的凄惨和死人的味道吹散了许多,却也增加了许多肃杀之气。
铁心歌大概是子时走进郡府。现在是无主之城,人人自危,报时的老军头不知是死在混乱中还是藏匿起来,铁心歌是看着夜空判断时辰。
今夜很凉,但很晴朗。
“你终于来了。”元丰皇帝似乎从心底舒了口气。
他很想彰显皇帝的威严,可他心里却是不排斥少年的到来,甚至当铁心歌跨进郡府的大门时,他还有点隐隐欢喜。
这种情绪很不好,元丰皇帝告诫自己,于是他的语气显得平淡而且有些冷漠,他要保持皇帝的架子。
这很有点好笑,不过,铁心歌没笑。
“拜见圣上!”
铁心歌只说“拜见”而不是“叩拜”,他是承认眼前的人是当今皇帝,但不是任何人都必须要叩拜皇帝,尤其是眼前这个身份还不明的皇帝。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元丰皇帝眉头微挑,他不是一个看中繁文缛节的皇帝。
郡府中堂只有两个人,连北刈和南流都不在身边,元丰皇帝对铁心歌表示最大的信任。
“东魆岛确实大举进犯,矬子寇胆敢犯境,帝国定要他有来无回!”元丰皇帝有些恼怒。
“东城外和南城外都在激烈战斗,北城万江下游也发现敌讯。”
铁心歌静静地听着元丰皇帝说,他不急,要等着皇帝把脾气发完。
“山江危机重重,山江郡不可一日无主。”元丰皇帝说出他的担忧,也说出他的期待。
凝视着元丰皇帝盯着自己的眼睛,铁心歌还是沉默不语。
“你是帝国文宗传人,你有责任担当卫国之责!”
元丰皇帝不跟铁心歌墨迹,该说的全说了,剩下的是少年的态度、少年的表态。
“我现在需要见一个人。”铁心歌道。
铁心歌要见的人是滕舞。
即便没有滕冲临走前的那句话,铁心歌也要去解滕舞身上所中的猫毒。他有一种预感,滕舞有他需要的东西。
元丰皇帝没有阻止,事实上,就算是皇帝,在此时此刻也拿不出让铁心歌担当府主的凭据。
山江郡自大京帝国开国以来就带有附属国的性质,这很奇特。
朝廷将山江郡封赐他人,比如别天恩,某种程度上,别天恩具有诸侯的属性。因为别天恩是帝国的驸马,故而这么多年来,山江郡一直是帝国忠实的臣民。
府主别天恩是朝廷任命的,是皇帝圣旨亲封的,没有大景城朝廷的圣旨,谁也无法取代。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你来啦。”唐瞭的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
唐瞭一直守着滕舞,他顾不得身上严重的刀伤,刀口处已经结痂,血水也早已凝结。
“我来看看。”铁心歌说得轻描淡写,事实上,猫毒在铁心歌这里已经不是问题。
唐瞭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滕舞的手就露出来。滕舞的手很好看,女儿家的纤纤小手,若不是去舞枪弄棒,一定是女工的好手。
滕舞的手背有三道爪痕,爪痕不浅,发黑的地方开始腐烂,发出恶臭。唐瞭看着那手,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无妨。”
铁心歌说道,他也不避唐瞭,手指轻轻触碰滕舞手背,唐瞭就看到奇异的一幕:一条细细的黑线像游动的蚯蚓一般自滕舞的手背爪痕爬上铁心歌的手指,顺着手指而上,钻进衣袖。
“当心!”唐瞭吃惊,忍不住喊道。
“无妨。”仍是淡淡的回答。
猫毒进入砚台中,化作一点乌黑泥浆,怎么看都很恶心,铁心歌眉头稍稍皱起。
“怎么啦?”唐瞭还是担心。
“那脏物,很恶心。”铁心歌忽地展颜一笑,少年心性,没有那么多城府,想说就说,率性而为。
也就片刻,猫毒尽去,滕舞微微呻吟一声,好看的眼睛豁然睁开。
“滕舞,你终于醒啦。”唐瞭欢喜地喊。
“你,你是小乞丐……”滕舞没有回答唐瞭,眼睛却盯着铁心歌,她认出了眼前这双猪肚眼正是当日南城外宝界寺官道上杀豹的少年。
铁心歌微微点头。
滕舞从床上跳下来,手拽着玉佩,声音有些发抖:“府主真的出事了?”
唐瞭满脸的怜惜,将这两天山江郡发生的变故择紧要处说了个大概。
滕舞听得明白,眼眶中模糊一片,喃喃道:“府主果然遭了不测。”
“请受滕舞一拜!”滕舞忽然单膝下跪,铁心歌慌忙去扶,手伸出时猛然想到白老夫子教导的“男女授受不亲”,那手就僵硬着,有些尴尬。
“滕舞,你这是……”唐瞭莫名其妙。
滕舞抱拳一拜,这才站起身,先看唐瞭一眼,再将目光停留在铁心歌脸上。
铁心歌被一个大女儿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杀黑猫杀画眉僧杀阿鬼西门,从来都是出手无情,但他一个少年,被一位女子盯着,着实有些慌乱。
“那日府主前来探望,我其实中毒虽深,人不能动,眼不能开,可能听……”
滕舞说道说道,她的唇轻轻发颤,想是当时情景令她不安。
“府主说若是他…他有何不测,那必是山江郡最大的危机。府主又说谁能杀死害他的人,那人也一定能挽救山江郡。”
滕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心歌:“是你杀了画眉僧,遵照府主指令,这个玉佩交给你。”
滕舞将手中一直攥着的玉佩递给铁心歌。
铁心歌接过玉佩,不过是一刀普通的玉佩,不由得疑惑不解。
滕舞苦笑,摇头,示意她并不知晓玉佩的功用。
铁心歌始终认为也许可以从滕舞这里寻到一丝线索,这个看起来无比普通的玉佩难道就是那个关键的东西?如果不是,别天恩那么慎重的交代又是为了什么?
玉佩就在掌中,平淡无奇。铁心歌甚至讨好的动用砚台手镯,可砚台手镯根本不予理会。
“好,我先拿着,等找到府主还给他。”
“府主还活着……”滕舞小声说,那声音连她自己都没有自信。
“我猜,还行吧。”铁心歌收好玉佩,再面对滕舞时,就显得从容自若。
“如果可以,能否带我去府主的寝房看看?”
“府主、夫人…”滕舞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
寝房昏暗,一盏长明灯有气无力的散发微弱的光芒。房门半掩,滕舞轻轻唤声:“夫人!”
房内没人回答,无声的风将房门挪开一些,滕舞看进去,惊呼了声:“夫人,不要!”
梳妆台前,夫人正怔怔对着铜镜,面无表情,气色如灰。
她的手拿着一把剪刀,剪刀很锃亮,就在她脸上像裁剪布料一样移动。
她的脸早已纵横不堪,血水到处涂抹。可她一声不吭,剪刀一下一下的划动,仿佛那张脸不是她的。
“夫人,不要……”滕舞冲进去,夺下剪刀,一把抱住夫人。夫人被滕舞抱着,木然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夫人的心死了。
铁心歌四处打量,唐瞭却在门外不敢进去。寝房摆设并无特别之处,比起富贵人家,也不显更加奢华。
隔着屏风,铁心歌的眼光似乎停留在某一处,那是大床上的墨玉头枕。
墨玉头枕中的别天恩此刻将痛苦的目光自夫人脸上转到屏风后面的人影,他很痛苦,可是他无法阻止夫人毁容。现在有人进来了,他看出那道人影,有几分熟悉。
是那个少年吗?别天恩有些惊喜,也有些自嘲,当初是他将少年打进死牢,现在却要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少年身上。
铁心歌的眼光死死盯着墨玉头枕,他能明显感觉到墨玉头枕上弥留着的画眉僧的气息。
别天恩也死死盯着铁心歌,他这么沉稳的人竟然有些心悸。
然而,铁心歌没有动手,也没有抽刀。很明显,和磨盘小千世界一样,墨玉头枕也是一个小千世界,他开不了。
有一点更加可以肯定:别天恩还活着,就在这墨玉头枕中。
无二寺中,铁心歌是和滕冲内外配合,才一举摧毁时间磨盘。
现在情况不同,如果别天恩羁押在墨玉头枕中,那么很显然,别天恩已经失去战斗力。单靠在外面攻击,几乎很肯定,无能为力。除非有大能出手,又或者寻到破解之法。
这很难。
但是铁心歌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他拿出那块玉佩,送近墨玉头枕。别天恩既然能送出玉佩,就一定和玉佩之间有着属于他自己的联系方式。否则,只是一个普通的玉佩,又有什么价值?
别天恩的眼神放出光彩,滕舞能将玉佩给这个人,那这个人就一定杀了画眉僧。
这一刻,别天恩想笑又想哭,但他无法哭也无法笑,有泪水自眼眶中淌出。
他不能动不能哭不能笑,可是他还能吐气,他在丹田积攒的几乎忽略不计的道炁就从口中轻飘飘吐出。
那丝若有若无的道炁轻轻笼上玉佩,玉佩开了一条缝隙。
玉佩在铁心歌掌心,玉佩在内储藏着一方印~山江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