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寂寂山江
“阿鬼,你好!”
铁心歌猪肚眼满是欢笑。
“你还没死?”
阿鬼西门有点诧异,也很生气,眼看已经打败那俩家伙,可以美美吃上一顿,岂料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正好,你来了,我吃你。”
阿鬼西门长长的龅牙伸到嘴唇外,嘴巴像夸张的兔唇。
“恐怕你要失望。”铁心歌已经开始握刀。
“为什么?”
阿鬼西门现在脑袋有点木,是不是人变成鬼,智商降低好几层。
“你知道的,以前就知道。”
铁心歌突然动了,砍柴斧不是砍向阿鬼西门,而是自空中飞过来的黑线。
两个尸傀一前一后结伴而行,两条黑线像两缕黑烟连缀着阿鬼西门。砍柴斧一点都不锋利,居然没有砍断黑线,阿鬼西门由怒转喜,咧着嘴讥讽:“你砍不断的。”
铁心歌根本就不会砍断黑线,只见砍柴斧一搅一拌,黑线就缠在刀身上,然后砍柴斧开始转动,宛如纺线一般,黑线越缠越多,瞬间砍柴斧就成了个纺锤。
“二愣子,你究竟要干什么?”阿鬼西门的认知还停留在枣子坡阶段,所以说做人就好好做人,切莫去做鬼。
“你还没明白?”铁心歌眼中放出精芒。
黑线被砍柴斧缠绕,越转越多,越转越大,阿鬼西门非但无法从尸傀处获得更多尸气,反而自身的尸气也被拉出,显而易见,这样下去,尸气被抽空时,就是自己的死期。
“你住手,我要吃了你!”阿鬼西门厉声怒吼,鬼爪疯狂乱抓。
铁心歌向后跳步,堪堪避开阿鬼西门的鬼爪。一人半鬼就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在五层楼捉迷藏一般。
空中尸傀的黑线已经被抽空了,尸体掉了下去。现在砍柴斧还在旋转,只不过抽出的是阿鬼西门的黑线。
从一层楼上五层楼顶,铁心歌就想好了对策。
大幕山竹林阵中那一战,铁心歌误打误撞,以砍柴斧砍断黑线,事后慢慢明白,砍柴斧竟然是鬼气的天敌利刃。
只是砍柴斧虽能砍断黑线,却不能给阿鬼西门致命一击,若是能将阿鬼西门的鬼气抽干净,人鬼分离时,就是阿鬼西门分崩离析之刻。
这主意不错。现在看来,岂止不错,简直大妙。
“二愣子,你停下,停手呀……”
阿鬼西门的声调都沙哑了,近乎哀求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一点恶鬼的凶狠。
“停不下了。”
铁心歌也有点无奈,还有些无辜。
真是停不下,砚台手镯好像无底洞中的巨兽,张大嘴巴美滋滋的吸着黑线鬼气。原来砚台不止吃毒,还吃鬼气。
“不是吧,这你也吃,很恶心吧。”
铁心歌神色古怪,对砚台手镯的好感度再降低。
砚台手镯却不管铁心歌的体会是否难受,巨鲸吞水一般。
这时,阿鬼西门的一只脚没了,接着是一条腿没啦,再接着是另一只脚另一条腿……
“不要呀…二愣子,算我求你了……”阿鬼西门苦苦哀求。
“画眉僧,丑和尚,都怪你,白山西门是不会放过你的。”
阿鬼的身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西门的头还在狂叫。
“想想你也真是可怜,若不是画眉僧在你身上施了妖法,你也不会变成不人不鬼。你之所以要吃人心,是因为你的心被妖僧吃了。”
铁心歌看着西门的头叹息一声,枣子坡时,西门还要将铁心歌变成人狼,现在时过境迁,西门却成了鬼人。
“但你伤天害理,丧尽天良,这个世界,容不得你!”
铁心歌大铁锤轰出,西门人头碎成齑粉。
砍柴斧一抖,黑线脱落,融成一团黑气,黑气散发出一股腐朽的尸味。黑气中慢慢凝成一个鬼影,模样有几分和匡少旅相似。那鬼样东西翻着懵懂的鬼眼,正四处打量。
“你本是城西匡家的少爷,自小被无二寺的画眉僧所害,摘了你的心,从此你成了一具傀儡。现在我将你的心还给你,就是去了阎王那里,也不算是孤魂野鬼。”
铁心歌将子尘的心放进匡少旅的胸膛里,匡少旅忽地一怔,鬼影明亮了一些。
“去吧。”铁心歌手指向远方指点。
匡少旅的鬼影好像听明白了几分,向铁心歌拜了三拜,然后向渺茫的远方淡淡的消失。
匡家少爷自小被画眉僧施了毒手,导致人心分离,身是无心之身,心是借猫而栖,凄凉而悲到极点。到最后,其心已死,其身也毁。铁心歌还其心,总算让这缕孤魂完整了。
寂寂山江,寞寞郡府。
有夕阳斜照,树叶摇落,若风中失群飞蝶,郁郁寡欢,默默无语。
山江郡暂时安宁,但别天恩下落不明,山江百姓死伤惨重,郡府中人人心惶惶,一城无主,所以现在山江郡依然很乱,人心乱。
元丰皇帝坐在郡府中堂沉默不语。就算他明白山江郡目前的形势,尤其是危机并未解除,他也无法表明身份。
京都消息,皇帝驾崩。
能证明皇帝身份的只有三个人:韩祭酒已死,别天恩失踪,还有一个懿容公主半疯不疯状态。
他无法自己证明自己就是当今皇帝,但山江郡要有一个主持的人。他很急,却又不能急,所以他在等,等一个人,一个有约的人。
铁心歌,文宗传人,秋闱解元,这身份不知够不够份量。元丰皇帝还在思忖。
山江大街充斥着难闻的血腥味,被风一吹,仿佛整个大城都浸泡在血水中。秋风缀着斜阳一点一点沉沦,山江郡的夜色就显得萧瑟而凄凉。
大街小巷还有百姓在收拾残局,也有郡府还活着的亲兵,每个人脸上既显出悲痛的神色,又有无法诠释的迷惘。
他们默默的清理废墟,搬运尸体。山江郡突遭巨变,府主大人竟然是画眉僧,画眉僧杀了韩祭酒,而那个从未谋面的解元公又杀了画眉僧,而且解元还是个少年。
一般的百姓哪里能弄明白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联,只觉得山江郡乱了。
乱!
但有一点确定无疑,画眉僧是东魆岛的奸细,宝界寺是东魆岛的矬子寇据点。有了这一点就足够了。
山江百姓是有着同仇敌忾的意识,尤其被浩然正气激发出巨大的勇气和斗志,他们在一片混乱中,心中隐隐有一种期盼,就等着某一个契机将那希望再次点爆。
沉默是爆发的前兆。
铁心歌去了西城。
黄昏下的西城显得无尽的苍凉,街道上到处是尸体,西大营铁军正在往城外搬运尸体。这些尸体如果不尽快运到城外掩埋,指不定会爆发瘟疫。
“有件紧要事和你聊聊。”
铁心歌找到滕冲,滕冲的伤口已经包扎,血也止住了。
把“紧要事”说成聊聊,全山江郡估计也只有铁心歌了。
“我得到消息,你杀了画眉僧,除了妖鬼,就是说,你救了山江郡,理应受我一拜。”
滕冲是军人,铁军气质,豪爽直率。
“我现在还是文宗传人。”铁心歌严肃的脸就像黄昏中的西城旗斗。
“是的,那是个了不起的宗门。”滕冲咧嘴,意味深长,“如果就凭这些,还不够。”
两人像打哑谜,前面作了一大堆的铺垫,就是为了最后的摊牌。
铁心歌开始沉默,不好看的猪肚眼似乎在眺望遥远的夜空。
此时夕阳落去,大幕山雾霭沉沉,像沉睡的巨兽,将黑影投射到山江郡上,于是,山江郡正式进入黑夜。
滕冲也不逼迫,很有耐心的等待。
夜风轻轻地拂过,吹散了一些血腥气味。今夜山江郡很沉痛,入宿的百姓连灯火都不愿点亮,整个山江郡沉浸在无尽的黑暗中。
但铁心歌看得见滕冲的明亮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同样明亮。
“如果府主别天恩就是画眉僧呢?”他盯着滕冲说道。
“有人也这么说。”滕冲缓缓摇头,吸口长气,又长长吐出,似乎要将胸中的郁结虽那股气解散。
接着滕冲口气异常坚定:“但我不信!”
“众目睽睽之下,没人会为他辩解。”铁心歌仍然盯着滕冲,“所以,他之前的命令已经作废。”
“他”当然是指别天恩,铁心歌的话滕冲能听懂。
果然,滕冲保持着倔强的执拗,但眼神有些许的迷惘。
“狡兔三窟,画眉僧在西城有无二寺,在南城外有宝界寺。若是南城有失,只守着西城也于事无补。”
这才是铁心歌要说的紧要事。他要调动滕冲的西大营铁军,他要西大营驰援南城外的南大营。
“可是,如果西城失守?”滕冲犹豫。
“西大营铁军还有一半在城外,西城当无妨。你亲率铁军暗出南门,可打矬子寇一个措手不及。”铁心歌托出自己算盘计划。
“我去。”滕冲略做思忖,点头,起身,既知计划,就当兵贵神速,一刻也不再停留。
走出数步,滕冲后背对着铁心歌,有些伤感道:“你知道府主还活着,想必你也知道府主在哪里。若此战后我不能回来,请代我向府主请罪。还有,舍妹滕舞请多关照。”
铁心歌点头道:“差不多可以猜到,祝将军凯旋!”
“大丈夫既为军人,就该马革裹尸,浴血沙场,何患生死!”
滕冲哈哈大笑,神态严峻,大踏步走进夜色里。
之后铁心歌去了贡院。贡院里停放着韩祭酒的遗体,那还是铁心歌特地让人送过来的。
没有设灵堂,韩祭酒很自然很满意地躺在床上,但铁心歌看得出他的神情里含着一丝落魄和遗憾。
铁心歌向韩祭酒的遗体拜了三拜,算是学生拜宗师吧,这是秋闱提名解元的谢师礼。接着又拜三拜,这次是文宗传人拜见宗主的礼。
做完这一切,他就站在屋子里,眼光扫过书案,书案上平躺着一卷答卷,正是那日他所写的《论太平策》,心中不由的有些发酸。
从贡院出来,再次走在山江大街上,铁心歌的疑问始终盘旋在脑海:
文宗究竟是个怎样的宗门?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文宗,枣子坡白老夫子从来就没提过。要说以文宗如此之大的名头,白老夫子早该提及,难道是白老夫子根本不知道,还是白老夫子压根就不愿提及?
这应该没理由。好吧,就让自己当这个糊里糊涂的文宗传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