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幕水之战(1)
双方投入的兵力已经远远超出正常的承受范围。
东大营三万重甲军所剩不到三成,矬子寇同样伤亡惨重。随着死亡人数不断增加,幕水几乎被尸体堵塞。
这是秋季,河水已经很少,河床堆满的尸体无法被水流带走,看起来触目惊心。
晨曦在东山缺口上照射下来,凄凉而残酷的幕水泛出凛凛的冷光。有洁白的秋霜远远铺开,像给山水抹上一层浅浅薄薄的白粉。
“父亲。”唐棠双手各持一柄混元金瓜锤请缨求战。
唐大钺已经等了六天,这六天没有一名援军,东大营重甲军得不到有效的补充,只能死守幕水。
他不断的投入兵力,投出的重甲军完全发挥不出任何优势,甚至那一身重甲在双方肉搏战中反而成为累赘。
而来自山江郡的消息并不乐观。
据说新府主是个少年,少年乃是今科秋闱解元,只会舞文弄墨,哪里懂得兵法作战。
现在山江郡三面受敌,除了西大营铁军,南大营山奇军和北边万江水军同样受到矬子寇攻击。新府主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更多的战士。
作为老将军,唐大钺能理解山江郡的难题,他更加不会职责新府主,所以他所做的就是全力以赴阻止矬子寇,哪怕打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幕水战斗打到第七天,双方都疲惫到了极点,甚至有些士兵稍有一点空隙,站着都发出鼾声。
没有退路,唐大钺也从来不会给自己留条退路,因为东大营的存在,就是阻止任何一个企图侵犯山江郡的敌人。
敌人不灭,唐大钺不退。
这是一个军令,更是一种信念。
但是疲惫像奄奄一息的倦兽死死的纠缠着他,他的眼中充满了血块,他的太阳穴像被毒蜂扎刺一般,如果能倒下,不管是一张床还是一片瓦砾,他都会毫不犹豫倒下。
但现在不行,他是军人,铁血军人。
幕水已经不再流淌冰冷的河水,幕水已经完全是一条血河。堆积的尸体和散乱的兵器,犹如乱石穿空,狠狠的刺痛眼眸后的神经。
还剩下最后不到一万重甲军,一千为一次冲锋,一千人马一个将军,将军是唐棠。
“去吧。”唐大钺终于下令。
这意味着唐棠将会死去,是的,他的长子,未来东大营重甲军的统领,将会死去。
唐棠提着双锤,催马向前。
他走的很慢,似乎要自己和父亲的距离不至于一下子瞬间拉开,扯断。
一千重甲军跟在他身后,整齐的阵容发出无声的嘶吼。
忽然,唐棠右臂高举大锤,混元金瓜锤在初生的秋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杀!”唐棠一声怒吼,当先冲锋。
一千重甲军发出震天吼叫,像汹涌的泥石流冲向战场。
两柄混元金瓜锤在曦光下熠熠生辉,如两道淬火的惊雷,搅动幕水之畔。
唐大钺看着那团金光,面沉如霜。
他没有回头,背后就是他要努力去保护的山江郡,那里有他的老家,有他的老娘,有他的老妻……他退无可退,他不能退。
他已作好了赴死的准备,一旦战场上那团金光消失,就是他唐大钺冲锋的时刻。
山江郡东一百八十里,有地名老官垴,老官垴是个小镇,小镇坐落在大幕山老狼岭中,与外界有山路相通。
此地民风淳朴,村民世代以耕田种地为生。多年前有和尚路过此地,见老狼岭山势峥嵘,山谷幽深,是一方好山好水,故于岭上修建寺庙。
寺庙初建,规模有限。更主要是老官垴居民并非佛家信徒,所以寺庙香火冷清。
又过了十多年,寺庙一直没有兴盛起来,最后连守寺的和尚也不见了,这寺庙就废弃了。
秋后的一天,凉风吹进寺里,蒙上厚厚一层尘土的泥胎菩萨忽然动了,先是一颗眼珠子转动,接着是两颗眼珠子转动,到后面,泥胎菩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只手还伸到后背挠痒痒。于是菩萨醒了。
当先跳出一个大和尚,没脸没眼,除了一个油亮的光头外,大和尚的五官都蒙在一张头皮里。
来的是无相佛。
“旧是旧了点,还好,没断。”无相佛拍拍衣襟上的一粒尘土。
此处寺庙乃是画眉僧当年所建,后虽废弃,但传送阵法尚在,东魆岛无相佛又耗费无数佛力,总算将阵法打通。
无相佛走出破旧的寺庙,面皮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投向幕水之畔。
俄而,他的身后密密麻麻涌出乌鸦般的矬子寇。
“一切都要结束了。”无相佛踏出一步,山道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山坡下就是老官垴,老官垴住着几十户种田人。
老细爹正挽着裤脚在田头捡拾麦穗,这年头可不许浪费,洒在田地里那些麦穗还可以打出麦子。
小囡囡跟屁虫一样,一脚深一脚浅的歪歪斜斜跑着。有时跌倒了老细爹也懒得理会,小囡囡干哭了几声觉得没趣就自己爬起来,委屈的撇着嘴巴。
附身寻找麦穗的老细爹没有发现异样,小囡囡却站着不动,小手指向前方。
前方似乎有一大片黑乌鸦飞过来,密密麻麻,遮山盖地,偏偏黑乌鸦不像往日没完没了的聒噪,嘴里都含着一根树枝似的,一声不响。
咻。噗。
小囡囡吃痛,低头看时,一支黑色的利箭自小囡囡的手掌射过,扎进小囡囡的小小而单薄的胸脯。
一串血水滴下来,滴在老细爹的手背上,老细爹一惊,抬头看小囡囡,小囡囡痛苦而无声的摔倒。
这次就算老细爹去扶,小囡囡也站不起来了。
接着老细爹发现自己也成了个刺猬,数十支利箭将他彻底刺穿。
天空陡然一暗,似有黑云突然袭来,满天的箭矢在凄厉的呼啸中点燃了天空,那是满天的火箭。
老官垴就此变成一片火海。
唐棠身先士卒,双锤抡起,风车一般。所遇之敌,或粉身碎骨,或血肉横飞。
和唐缇的眼力、唐缭的听力不同,唐棠力大无穷,双锤如石碾,重愈百斤,一般人根本提不起,更别说舞动起来。
而且,唐棠本身还在修行,以道炁驾驭混元金瓜锤,更是威力无比。
唐家四兄弟,他是老大,也是唐大钺最为倚重的儿子。
唐大钺有时想,人老了总是要退休的,东大营重甲军是山江郡的屏障,也是他唐大钺的心血,唐棠一定是个很好的将军。
现在,东大营重甲军十去六七,连唐棠都在战场厮杀,看来,援军真的没有希望了。
没有援军还可以和矬子寇死拼,毕竟侵犯山江郡的东路矬子寇一样死亡惨重,就数量而言,只多不少。咬咬牙,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事实上,唐棠做的不错,在千军万马纵横冲撞中,混元金瓜锤将矬子寇锤成一堆堆肉饼。
虽然双方还在叫喊死磕的人在不断减少,唐大钺的耳朵都有些发嗡,他已听不到更响亮的嘶喊。
这场战斗,应该可以取胜。唐大钺心中暗想。
就在这时,唐大钺的眼瞳中出现了一抹艳红,像一片火烧云,自东边天空漫卷而来。
他因为耳朵听力的缘故,稍稍导致了判断的延迟,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无数的火箭带着破空的呼啸射进双方浑搅一起的战团,不管是重甲军还是矬子寇,都是灭杀的对象。
这是突如其来的一股新势力,彻底打破了战场双方的平衡。
幕水对岸,宫贰也是大为震惊,火箭突袭,他的矬子寇也无处可藏,纷纷中箭。
矬子寇皆穿藤甲,火箭射中藤甲,腾的一串火起,矬子寇抱头鼠窜,或就地打滚,或冲进幕水。
“这是…老大的火箭军!”宫贰一惊,继而愤怒。
宫大也来了。宫大可不管战场上还有宫贰的部队,火箭之下,绝无幸免。
“老大,你真狠!”宫贰咬牙切齿,可他除了愤怒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所率领的东路十万大军基本上处于混战状态,没有军队指挥的宫贰是无法去撼动宫大的太子地位。
东魆岛九大公子争夺王位是明面上的争权夺利,而且东魆岛认同这种尔虞我诈明争暗斗。
宫大虽是太子,听起来比其他公子要尊贵,可不到登上王位那一刻,谁说宫大一定是东魆岛的王呢?
但是这个时候宫大来了,而且不分青红皂白,连宫贰的人也杀,这是明摆着欺负宫贰。
欺负归欺负,宫贰就是暴跳如雷也是干瞪眼。
火箭飞射过来,唐棠舞动双锤,要将火箭打落。
腾~
火箭撞击混元金瓜锤,迸射出一蓬火焰,并且散发一股刺鼻的焦油气味,闻者无不连呛带咳,甚是难受。
火箭箭矢内空,里面装满焦油,火箭射中混元金瓜锤,箭矢破碎,焦油迸溅流出,火焰就愈发浓烈。
唐棠的双锤着火,重甲军的甲胄着火,战场上到处都是油火,到处都是着火奔跑嚎叫的士兵,包括重甲军,包括矬子寇。
唐棠将双锤舞动如风车,旋起巨大的风流扇面,还未落地的火箭就被风流挟带,旋转,像一个燃烧的漩涡,不断旋转,扩大,膨胀。
修行者并非刀枪不入,五毒不侵,水火不惧,只是唐棠的道炁精纯浑厚,且力大无穷,才能以这种方式巧妙化解如潮火箭。
“去!”唐棠大吼,如风雷霹雳。
被他带动旋转的火箭猛地射出,像一道火龙,呼啸扑向东边。
那个方向正是宫大来的方向。
宫贰看着头顶呼啸而过的火龙,莫名的产生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火龙射过,一蓬大火着地,接着惊叫连连,继而一阵静寂。
然后幕水两岸还活着的人,视野中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像无边无际遮天蔽地的黑色苍蝇,渐渐放大时,黑色苍蝇就变成黑色乌鸦,黑色乌鸦最后变成黑色矬子寇。
虽然唐大钺要有心理准备,但他的内心还是震撼到了,目测矬子寇,足足有二万之众。
如果东大营重甲军没跟宫贰死磕,唐大钺何惧之有?到现在情形不同,东大营名存实亡,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
唐大钺再看战场上的唐棠,唐棠正冲他的父亲坦诚的笑,这种笑分明不是胆怯的哀求,而是临别的豪迈。
男儿顶天立地,会当决死沙场!
唐大钺读懂了唐棠的笑的含义,他也回对一个浅淡的笑意,那是父亲对儿子的赞许和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