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丈夫纵情而为
宫柒像一头被烧掉尾巴的野猪逃进宝界寺,跟在他身后的尚有千余矬子寇,一个个丢盔卸甲,犹如一群被赶上岸的泥鳅,溃不成军,残延苟喘。
这群散兵游勇进了宝界寺立马关门布哨,构筑防御工事,准备负隅反抗。
从寺院往上望去,宫柒的心一片冰凉。
整个大雄宝殿几乎被炸成废墟,殿顶完全被掀开,巨大的爆炸产生的气流,将四壁冲毁,断壁残垣,怵目惊心。
这一次强力爆炸,不止炸毁了传送阵,炸毁了数万正在虚空传送的矬子寇,还炸毁了宫柒返程的路。没有回家的路,也就没有了信心。
宫柒在灰心丧气中又滋生出无尽的怨恨。
他和宫肆是庶出,在东魆岛王室中本就低人一等,此次能够领兵出征,本是极好的翻身时机,哪曾想出师不利,连遭厄运,到最后损兵折将,全军覆没。
“老天爷,你对我不公,我诅咒你。”宫柒翻着白眼看向破殿上的蓝天,天真的很蓝,蓝天下是雄壮的连绵山峦。
“七公子,我们虽败,但还没到绝境。”领军头领安慰道。
“绝境?”宫柒苦笑,指点四下残破不堪的废墟,“这还不是绝境……”
他又指着寺门,颤巍巍道:“一旦大京帝国的军队攻进来,你拿什么抵挡?”
“七公子,好像没有追兵追击过来?”领军头领疑惑不解。
“没有追来?哈,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对我还算不薄。”宫柒面有喜色。
“什么人?”领军头领警惕喊叫。
大殿断墙处,一人蓬头垢面,脸上的血污混合着灰土,宛如从地底下爬出的恶煞。
“护卫护卫…”宫柒急忙大叫。
十来名凶狠的矬子寇跳到宫柒身边,挥舞长刀,将宫柒挡在身后。
“啊~嚏~”那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弹出几块灰土。
“我知道你们,还没死的矬子寇。”那人一开口,布满灰土的脸竟然裂开几块笑容,像皲裂的松树皮。
“你究竟是什么人?”领军头领拔出长长弯刀,刀刃闪动着凶残的刀光。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要知道你们是矬子寇就好,因为我要杀了你们。”
那人一纵,想要从里面蹦出来,可惜动作不够潇洒,前腿过了,另一只脚拖了后腿,动作变形,却完成了赖驴打滚的招式。
不是动作不标准,是因为一条腿断了。那人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该死的家伙。”领军头领挥手,两名矬子寇提刀嗷嗷叫喊着冲上前去。
嘭嘭。
那人从地上抓起两块砖头扔过去,也就随手一扔,方才还是生龙活虎的冲喊的矬子寇一前一后扑倒地上,弯刀脱手,离那人不远。
扔完砖头,那人又大口喘气,好像两块砖头要去他大半的力气。
“修行者!”宫柒惊吓的尖叫。
修行者和一般人有着本质的区别,通常而言,修行者要杀普通人,就像邋遢老道折磨二愣子那般轻而易举。
不过也要看情景,比如修行者身负重伤,失去了打架的能力,山野村夫也可以要了修行者的命。
“七公子不要担心,那家伙重伤,好像没有什么反抗能力。”领军首领做出比较正确的判断,因为他本身也是一名修行者。
“哦…好像真是的。”
宫柒仔细观察,确定领军首领说的没错,就很勇敢的身先士卒,当然,他的前面还有一排矬子寇,他不过是从第三排到了第二排。
“你都快死了,杀你前,再问你一句,是谁炸了大雄宝殿?”
“我呀!”那人笑嘻嘻,扶着断壁勉强站起身。没错,这人正是琥门天师道大弟子传无花。
“你,你…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不是有无相佛护阵吗?”
宫柒气急败坏,又心惊胆战,他不确定对方那句话的真伪,如果判断是真的,那么能够在有无相佛的护航下还能炸掉大殿摧毁传送阵,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这是一个怪物。宫柒这样想,恐惧感重新回到心中的阴影里。很自觉的退后数丈,站到领军头领的背后。
“凭什么?”宫柒觉得牙齿有些打颤,他努力的让自己能够镇定一些,可牙齿和嘴唇一起不争气的颤动。
“凭我是琥门传无花!”传无花骄傲的说。
“琥门…天师道?”宫柒惊呼,下巴都要掉了。
东魆岛王室这些贵胄公子也有入学受教,学习必备的知识,其中就有大京帝国的历史和状貌。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大京帝国修行界门派林立,多如牛毛,汗牛充栋,数不胜数。众多门派中又以四大派引领风骚,此四大派为小雷山正一宗、琥门天师道、祈年丰谷符箓门和云水台清微宫。
现在站在破败断壁前的灰土青年人竟然是琥门天师道弟子,宫柒的内心有一万匹马在奔腾。
“老天爷,你对我实在不公…”宫柒像个怨妇,表情又委屈又沮丧又愤恨。
“七公子,那家伙好像…好像并不厉害,他快站不稳了。”领军头领毕竟身经百战,眼光比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强多了。
“什么…”宫柒一惊一乍。
“是的,很明显,那家伙在爆炸中受到重创,他剩下的力气似乎不多了。”领军头领的脸上浮现出凶残的杀气。
“哈,琥门,今天就是个笑话。”宫柒终于镇静下来,看传无花的眼神都变成了嘲讽。
的确,传无花是真的站不稳,他的一条腿断了,拖着断腿,他只能用一条腿支撑着,屁股和后背不得不借助那面断壁靠着。
他浑身都是灰土,脸上、手臂、胸腹都有创伤,大殿爆炸后,巨大的冲击力震破了他的识海,这对修行者而言是莫大的伤害。
接着猛烈的坍塌又再次摧打他的身体,肉体的痛感虽不及识海被破更严重,但毕竟影响到他的行动。
可这些都无法抹掉琥门的骄傲。
“琥门是个笑话?你真能确定你的无知带给你的不是灭亡?”
传无花还在微笑,事实上,微笑一直就是他的标志。
宫柒陡然一惊,全身发凉,他感觉非常不好,非常不妙。他下意识的往领军头领身后躲。
“杀了他!”领军头领挥刀下令,数十名矬子寇向断壁下的传无花冲去,更多的矬子寇蜂拥过来,像一盆泼洒的脏水。
传无花平静而从容,脸上依然挂着那朵温暖的微笑。这微笑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满满的暖意,唯有宫柒的眼里充满着惊恐和死亡。
一颗菩提子像流星射向宫柒的脸。
最后一颗菩提子打出,传无花再没力气阻挡矬子寇那些残忍且破损卷起的刀刃。
他放弃了对刀锋的躲避,带着笑,看着宫柒最后一张骇然变形的丑陋的脸。
宫柒移动不了半分,不是他不想动,是那点光芒太快,他才移动脚尖,那点精芒就射进了他的脸。
领军首领也只是象征性地提刀去挡,可手中的刀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精芒最先接触的是宫柒的鼻头,宫柒就觉得鼻头像被一根针扎进,一点都不痛,可这是他最后的感觉,接着他的脸没了,头也没了。
宫柒的头被炸开的一瞬,他还看见至少有三把刀砍在传无花的身上。
然后,他死了。
领军头领大惊,宫肆死在八卦嘴,他没保护住;现在宫柒又死在宝界寺,他还是失职。两位公子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没了,他就算逃回东魆岛,也是死路一条。
“杀死他!”领军头领彻底发狂了,挥舞着长刀,数十数百的矬子寇向这边冲来。他已经不管不顾了,哪怕山江郡的铁军追杀过来,他也要先杀了这个天杀的传无花。
很奇怪,他和他的矬子寇屁滚尿流的逃进宝界寺,居然没有追兵。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至于山江郡铁军有何阴谋,也要等杀死传无花再说。
传无花实在没有力气了,他又中了几刀,虽不致命,可还是痛,鲜血不可能无休止的流,总会有流尽的时候。
可他还在微笑,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他特别熟悉特别亲近的人~师弟方太舟。
他看到方太舟时,方太舟也看到他。他笑,方太舟也笑。但他旋即有些悲伤,因为他看见方太舟的右臂没了。
“大师兄!”方太舟本是一个严肃的人,看见传无花悲伤的眼神,居然像传无花一样展现出一个笑容,虽然看起来并不生动。
“我就知道大师兄会干出惊天动地的事,大丈夫纵情而为,岂不快哉!”
“说得好!”传无花收拾掉那些不需要的悲伤,精神抖擞,还能生出一份力气,一掌将一名矬子寇拍翻。
“祈年丰谷王继之见过琥门传师兄。”王继之和方太舟并肩杀到,两个生力军加入战团,就像两把犀牛角顶开刀山,冲到传无花身边。
“原来是祈年丰谷王师兄,幸会!”传无花笑声清朗。
琥门天师道,祈年丰谷符箓门再次并肩作战,若是传告天下修行界,不知会不会引起轰然大震。
“今日王继之有幸与琥门师兄同仇敌忾,共杀矬子寇,真乃快意恩仇!”王继之打飞一名矬子寇,脸上洋溢着豪迈光彩。
传无花和方太舟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说道:“好个快意恩仇!琥门就和祈年丰谷同仇敌忾,斩杀矬子寇!”
其实不止在今日,山江郡忘情楼上,琥门和祈年丰谷就已经联手对抗阿鬼西门。
放眼整个山江战场,甚至和八卦嘴战役相比,宝界寺之战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战斗,但这场战斗同样激烈同样残酷同样气壮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