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流感与流言
“阿嚏~”胜小弩一大早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觉得鼻子像被两个棉花球塞住一般,那个喷嚏根本没有疏通鼻孔。
头就开始有些胀痛,幸亏还没有流鼻涕,不然一个大姑娘家甩着两行鼻涕,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天气突然变得阴冷,这秋天说冷就冷,树枝上发黄的叶子像年老女人的掉发,一阵风过,哗啦哗啦地往下落。
城里正在闹流感,据说是跟厉害的流感,已经死了一些人。胜小弩的身体一向结实,她在大山里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从来都是风里来雨里去,所以她不认为自己会传染上流感。
西城外的战斗已经停止了,因为流感,征西大将军的军队已经停止了进攻;因为流感,西大营铁军减员非常厉害,用不了几天,西城门就会不攻自破。
但没有一个山江郡百姓想着逃出城去,能逃到哪个去呢?况且父兄小弟都还在东边幕水打仗呐。等仗打完了,回家一看,人都走光了,那还是个家吗?
所以,这几天,整个山江郡除了此起彼伏的打喷嚏声,全城都陷入一种极度沉默之中。
胜小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她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间或的喷嚏,她不再怀疑,自己确定是得了流感。
往日在大山里,她跟着胜铁弓打猎,胜铁弓教她认识了一些草药,有些草药是可以治风寒流感的,她记不得药方,也根本就没有药方的概念。在她想来,就是扯几根草药煮成水便行了。她不认为流感会伤害自己,可是她的头实在胀痛的难受。她要去药铺。
她去的有些早,药铺还没有开门。她在门外等着,一面看灰暗的天空,天空的那边应该就是大山了,也不知道哥哥现在怎样。
想到胜铁弓,胜小弩觉得委屈,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她很想哭。
“如果你真想哭你就哭吧。”一颗大头,一只呆鹅微笑而平静地看着她。
“我不哭。”胜小弩倔犟地抬起眼,她的鼻音很重,眼眶却红了。
唐湜算不上是她的亲人,这世上她有两个亲人,哥哥胜铁弓狠心地将她丢回城中,爷爷韩祭酒又被狠心的贼和尚害死。当然还有半个亲人,应该也不算亲人,小乞丐铁心歌救过她一回,又不声不响地偷偷跑回山江郡当了新府主,现在又跑到东边打仗去了。
“如果你不哭,那就笑一笑。”唐湜才说完,胜小弩当真就笑了,少女的气息很单纯,单纯的笑像纯洁干净的秋风。
“你看,你一笑多开心。”唐湜也笑,像只咧开大嘴的大鹅。
“我又看不到。”胜小弩觉得鼻涕要出来了,可是就是没有流出来。
“一大清早你来药铺,我猜你是来抓药的。”唐湜很自信地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次胜小弩没有反驳,事实摆在那儿,还用猜吗?
“其实你现在就可以进入抓药。”唐湜看出了胜小弩的困境。
“药铺还没开门。”胜小弩只好又反驳了一句。
“我呀,我有钥匙。”唐湜果真拿出一把钥匙,铜钥匙就扣在他指尖。
“你…为什么有药铺钥匙?”胜小弩惊奇地看着唐湜。
“因为我就是这药铺的伙计呀。”
怀安堂是山江郡的一个不起眼的药铺,事实上跟任何势力都没有瓜葛。药铺老板在宝界寺贼和尚乱山江郡时就死了,所以这间药铺现在是没有主人的。药铺老板有个远房亲戚叫素承,原本住在城外,这次是来接收药铺生意的。
唐湜就是素承。
胜小弩走进药铺就用鼻子去嗅,其实这个时候她的鼻子不大好使,所以她有些失望。
唐湜一旁看着她,也不出声,又恢复到呆鹅的样貌。
“鼻子塞住了。”胜小弩委屈又愤愤不平。若是在平日,凭着她的灵敏的嗅觉,哪能闻不到药香呢。
“其实你不用闻的,这样就好。”唐湜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走到药柜前,将一个个抽屉拉开,顿时各种药味一并涌了出来。
“阿嚏~”胜小弩又打了个喷嚏,她没有按照唐湜的方法,还是固执地用鼻子一个个闻过抽屉。
等她的鼻子从所有的抽屉巡游一遍后,很是失望地说道:“怎么就没有呐…”
“需要什么?”
“不知道。”一句话没把唐湜顶到墙角。唐湜摸摸大头,无奈地笑。
“不准笑!”胜小弩生气了,突然,她的鼻子使劲地嗅,仿佛要将一屋子的气息都吸进堵塞的鼻孔中。
胜小弩开始向铺子后面跑去,唐湜莫名其妙,也跟着去向后面。铺子后面是个小院,院子晒了几簸箕的草药,因为无人打理,又加上下了雨,那些草药已经有些发霉了。
“就是它!”胜小弩像发现了灵芝仙草,一声欢呼从堵塞的鼻孔中窜出。
唐湜望着那堆发霉的草药若有所思。
山江郡的流感让西城外的战火暂时熄灭。
山江郡百姓对于帝国的举动感到无比的震惊,他们不敢公然咒骂大景城那个高高在上权熏天下的皇帝,但大骂征西大将军却是必不可少的。
有人还联想到画眉僧惑乱山江郡时散布的谣言~皇帝驾崩。
于是一切逻辑就都顺理成章了,征西大将军借皇帝驾崩发兵山江郡,意图明显,那是要谋逆篡位呀。同时东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东魆岛矬子寇主力大军依然黑云压城,莫非尉迟家跟矬子寇内外勾结?
两样罪名随便哪一个都可颠覆尉迟家族,即便从帝国立国以来尉迟家建功无数。
当今圣上,贤德仁智,洞若明火,可也有一样,那就是多疑。流言虽然终究是流言,但流言堆积到一定高度,流言就变成主观事实。
尉迟大将军端坐中军帐,他坦荡如砥,问心无愧,可这些都要城内那个主子说了算。
前后两次攻击西城门皆被山江印击退,可以尉迟大将军的修为,已然看出山江印气势在减弱,或许再来一次全力进攻,西城门便可揽于囊中。可偏偏这个时候,圣命下来了,停止攻城。
流感只是一个借口吧。当然,圣上的理由很简单,也是体恤将士的表现,合情合理。
尉迟大将军却暗暗思忖,那些流言也一字不漏地流进他的耳朵。
圣上在担忧什么?流言很清楚,大景城里的那个皇帝已殁,只要大军进城,便可成这山江郡之王。难道圣上是在担心自己?
尉迟大将军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流言太锋利,可比杀人的刀。
现在根本不是攻城的问题,反倒是不能攻城,若是坚持己见,那篡君的罪名怕是要坐实了。
“全军停止进攻,着尉迟阳收兵回营。”尉迟大将军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就下了军令。
“也许,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尉迟大将军心中喟叹。
作为帝国最了不得的军人,尉迟大将军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杀敌无数,确保了帝国的安全。麾下二十万大军也是帝国最为精锐的王师,正可谓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二十万大军呀,那足以横扫天下。尉迟大将军没由来打了个冷战,他尖锐的目光盯着大帐中那枚将军令,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思考。
尉迟阳返回大营时,尉迟大将军还在沉思。
尉迟阳没敢打搅,静静地站立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尉迟大将军才说道:“伤亡如何?”
麾下儿郎皆是子弟兵,尉迟大将军所问正是核心。所谓爱兵如子,尉迟军是有着优良的传统。
“回大将军,伤二千九,无一人阵亡。”尉迟阳神态肃然。
“哦?”尉迟大将军只说出了一个语气词,内中的含义却是充满了疑问。
尉迟阳表情严肃,将虎背梁上发生的战事一一述说,并无添油加醋之渲染,亦无避重就轻之推卸,如实汇报,尉迟家之传统。
“白虎、银狐、大蟒…百兽狙击?”尉迟大将军这才抬起头,眼光中有不可思议的光波。
“大将军为何撤兵?”尉迟阳心中有疑。
尉迟大将军没有回答,军中事务,皆以军中之礼问答。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尉迟大将军又将目光转到那枚将军令,尉迟阳也看到了。
“叔父为何闷闷不乐?”公事谈完,尉迟阳换了称谓。
“阳儿,你自幼读书,可曾听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典故?”尉迟大将军突然示意尉迟阳不要回答。
他仰起头望向帐顶,似乎要将目光穿破那顶大帐。
又过了一会,才自言自语道:“城内爆发流感,或许都是叔父的一厢胡乱猜测,圣上并无此多虑,只是体恤将士吧。”
谈话涉及到圣人,尉迟阳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不敢接嘴。
“阳儿,你认为如果圣上此刻就在山江郡中,圣上最担心的是什么?最介意的又是什么?”
圣上在山江郡城中?尉迟阳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叔父既然这么问,答案几乎就是确定的。他突然明白了叔父的担心是什么,也突然明白了之前他心中的疑问的答案。
大将军为何撤兵?非大将军所为,乃是圣上旨意。
圣上在山江郡城中,圣上不希望尉迟大军进入山江郡,这是圣上对尉迟大将军的不信任,或者是对尉迟家的某种警告。
尉迟阳觉得有一种侮辱感和屈辱感,他的手有不易察觉的颤动,那只举着金鞭的手从未有过的颤动。
然后,尉迟阳听到尉迟大将军的自问自答:“流言。”
圣上最担心的是流感,最介意的怕是那些个以假乱真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