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打劫在刘府,绑票去孔家

刘府大门紧闭,大清早的,刘老太爷尚未起床,刘府的下人一般从后门进出,怕吵醒了刘老太爷。

强盗可不管刘老太爷睡懒觉,拍打大门震天响,把空气中的湿都荡出响声。

“谁呀~”冰冷的问话从大门内传出。接着大门开了一条缝隙,自缝隙中射出一道冷漠而忿怒的眼光。

“苍龙岭的强盗,打劫。”强盗真是土的不能再土的土包子,“强盗”二字字正腔圆,“打劫”二字理直气壮,生怕对方不知道。

“有病。打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缝隙一合,大门重新关闭。

“诶,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小强盗觉得委屈,伸手又要拍打门板。

“等等。”惊雷龙稳重,沉思一会,见老大并一干小强盗望着自己,才不无忧虑地舔着干涩的嘴巴,“怕是真打劫不了。”

“老二,这怎么说?”入云龙不解。他虽是老大,可脑袋没二弟灵活,遇到决断之事之前,必听老二分析一二。

“老大你看,”惊雷龙指指刘府宽阔大门,“此乃大户人家,说远点怕是有族人在衙门做事的,往大点说,说不定还是个县太爷;往小里说,押司捕快之类总是有的。说近点吧...”

“说近点又怎样?”入云龙脸色不好看,惊雷龙一番话让他颇为踌躇,押司捕快还不可怕,真要是触犯了县太爷,那可不是好玩的。他是强盗,人家是官,自古以来,贼不跟官斗,古训有之,不可不防。

“这近点嘛,”惊雷龙咽下口水,“最不济也是个里长,但若是镇长,那可有些不妙。”

“哦,依二弟之言,又该如何?”入云龙一下子失去了方寸。

“刘府嘛,就算了。”

“算了?那怎么成?”小强盗明白不来太多深奥的道理,叫屈着,“老大,我又饿了。”

“算了不等于说不成。刘府打劫不了,不是还有攀仙楼吗?谁不饿,都忍着,打劫了攀仙楼,有的是吃的。”惊雷龙眨巴大眼睛。他眼睛本不大,实在是因为瘦才显大。

“听老二的,去攀仙楼。”入云龙果断转向。

攀仙楼斜对刘府,一街之隔,步行五十步。当初孔老财为何要将攀仙楼开在刘府对面,原因不得而知,但一静一动,倒也构成枣子坡一条街独特的景象。

一伙瘦不经风的强盗在一条街的晨风中向攀仙楼斜斜飘去,空气潮湿,青石板地面也是湿漉漉的。一大清早,枣子坡就渲染出闷热气氛,窒息一般,入云龙就用宽大的衣袖扇风。

透过衣袖,一个肥胖油腻衣服光鲜的胖子一摇三摆地走出攀仙楼,嘴巴还蘸着一抹酱油的颜色。

胖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因为胖,所以摇晃,入云龙很是担心胖子滑倒。同样,在胖子眼中,苍龙岭的强盗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因为瘦,所以飘忽,胖子担心他们滑倒。

惊雷龙向入云龙使个眼色,老大老二对眼时露出凶狠的笑意。这个少年胖子一定是富家子弟。

富家子弟孔聚财这三年长高了,也长横了,总体感觉,横比竖大。孔聚财像往常一样,早起,在攀仙楼用完早餐,连口都没簌干净,就摇晃着去知味学堂上学。很不幸,他刚出攀仙楼就遇上了苍龙岭的强盗。

“绑票。”几个瘦不堪言的强盗包围了孔聚财,入云龙凶狠地冲孔聚财诈唬。

孔聚财吓了一跳,肉眼里挤出几丝诧异:“你们…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哈哈,真是好笑,看看我家老大是谁?”那个多嘴的小强盗抢着奉承。

入云龙似乎很享受这种咋咋呼呼,将单薄的胸脯挺得高些。孔聚财嘴巴一个哆嗦,下意识要伸手去扶。

“是谁?”孔聚财真不认识。

“告诉你,我们是苍龙岭的强盗,他是我们老大入云龙。”

“苍龙岭的强盗?没听说过。”孔聚财摇头,听到是强盗,孔聚财反而不惊慌了,要绑票?没问题,他老子孔老财别的没有,银子却永远不缺。

入云龙忽然觉得很沮丧很悲哀。

从踏进枣子坡一条街以来,就没有一个人怕强盗的。这要搁在别地,听到“强盗”呀、“抢劫”呀、“绑票”呀,早就吓得躲起来,哪像这地方,听到当没听见。

“强盗呀,绑票呀!”入云龙强忍着忿怒,扯着嗓子喊。

这声太响了,又因为他瘦,一口气气力不逮,所以高音处就破音了,变作凄厉的尖叫。

“强盗?哪里来的强盗?”一条街终于被入云龙吵醒,家家户户的大门打开,窗户推开,有人从屋里走出,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有人嘴巴里含着簌口的泡沫,有人脸上还搭着毛巾。

湿漉漉的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腾腾的热气,枣子坡醒了。

“都听好了,老子就是苍龙岭的强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入云龙就是我,我就是入云龙。”入云龙环顾四周,彻底爆发出强盗的素质。

“老大入云龙,老二惊雷龙就是我。今天来此贵地,一为打劫,二为绑票。我苍龙岭的强盗替天行道,只谋财不害命。今日绑了小胖子,只要肯交出银子,决不撕票。”惊雷龙提高声音,表明态度。

强盗明目张胆杀进枣子坡,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一条街上的人面面相觑,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无从对答。

这情景有点尴尬。孔聚财的脖子上架着一柄刀,刀有点重,小强盗瘦如枯枝的手腕似乎承受不了,刀锋颤抖着,不停擦着油滑的脖子。

“多多少银子?”孔聚财不是畏惧强盗,而是着实怕握着刀的手腕突然骨折。

“哼,你怕了,二…二十两银子。”入云龙喊出一口价。

一条街所有观看的人忽地愣住了,没有一个人吱声,人们的表情古怪,真的古怪。

“怎么…太太多了?”入云龙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些人筹不起赎金,就不该狮子大开口。

然后他的瘦而松弛的面皮被一阵嗤笑扯得生痛。

“切!”

这个单音节词包含的含义就是轻蔑,就是耻笑,就是没劲,就是看个不入流的强盗折腾出的一个滑稽的笑话。

入云龙听得懂这个词背后的意思,莫说二十两银子,就算再多十倍,也还是一声鄙夷的“切”。

然后他还看到孔聚财的神情愈发轻松,只是刀下的脖子随着刀的颤抖而抖动。

“你们,真是小看苍龙岭的强盗!”入云龙十分生气,他决定要给这些人一点厉害瞧瞧。

他大步走向一个喊得最响的蛮横的人,那个泼皮正是牛八。

入云龙很瘦,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就像一片落叶,但他的脚步很快,似乎只是一滑就到了牛八的身前。

啪。

牛八的横肉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很清脆,也很厚实。

“你、你敢打老子?”牛八莫名其妙挨打,无明业火冲出脑壳。

啪。

又是一记耳光,牛八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好了。

“牛八,你的脸鼓起来了…”牛八的泼皮同僚失声惊呼。

两记清晰可闻的耳光在一条街上荡漾,方才还在嘲讽取笑的人们这才意识到问题是严重性。

被打的牛八忽地噤声,他知道不是这瘦子的对手,虽然瘦子已经瘦到极点,仿佛一阵晨风都可将他吹进牧羊湖里。

一众泼皮终于消停。

“还有谁?”入云龙前后张望,深陷的眼眶里射出凶狠的光芒。

“白吃了我的包子,还要打人,还有天理没有?”包老叔不怕,硬气得很。

入云龙脸色难看,冲包老叔喊:“老子是强盗,强盗抢劫,天经地义。”

“吃了包子就要给钱,这也是天经地义。”包老叔犟的寸话不让。

“你,好,等拿了赎金,立马给你。”入云龙狠狠瞪包老叔眼,他觉得包老叔让他没面子他就让包老叔没面子。

包老叔不出声了。

“还有谁不服?”入云龙再看一条街,一条街怎么看怎么都比他见过的村庄繁华,他觉得懊恼,二十两赎金实在太少。

“好汉刀下留人!”攀仙楼里孔老财大踏步跑出来。

和儿子孔聚财完全不同,孔老财身材保养很好,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算得上是营养均衡的中年人。

“来来,赶紧给好汉奉上赎金。”孔老财来不及抹一把额头汗水,连着向入云龙作揖,“这是纹银二百两,请好汉高抬贵手,放了犬子。”

伙计捧着托盘,托盘上码着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足足二百锭。

入云龙不由得咽口水,喉结发出清晰的咕咕响。

孔老财满脸堆积着笑,一点都不令人厌烦。

“老大…”惊雷龙的表情更不淡定,眼色里流露出无比的兴奋、激动与贪婪。

“不行。”入云龙喉结在剧烈抖动后终于平定下来,“老二,说好的二十两,不能言而无信。”

一条街又是一静。谁还嫌银子多呀,这强盗是不是犯傻?

“老大…”

“不行就是不行!你说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二?”入云龙瞪着惊雷龙。

“入云龙是老大,惊雷龙是老二。”惊雷龙讪讪应声。他虽然足智多谋,但在老大老二的排位上,却始终不敢坏了规矩。

“拿赎金,放人。”入云龙要做个讲信用的强盗。

惊雷龙拿了二十个银锭,眼光依旧迷恋着托盘上的银锭,咬着牙,退后。

孔聚财从刀下走出来,脖子上的凉气仿佛还在冷冷地吹。

“爹。”

“儿子。”父子团聚,皆大欢喜。

“现在,你侮辱了我,所以老子要绑你。”入云龙忽然指着满脸异样的孔老财。

风云突变,气象万千,孔老财孔聚财父子俩僵立当场,一条街才松了口气,顿时又紧张起来,湿漉漉的空气都能拧出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