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所以,不行
绑票的刀从孔聚财的脖子移到孔老财的脖子上,孔老财鼻尖上渗出一滴汗珠,汗珠越积越大,大到鼻尖无法承受,啪的一声滴在青石板上。
“能不能有点新意?”孔聚财很没良心地问。
“绑票,打劫,五…五百两。”入云龙的额头也挂着汗珠,有三点激动,有三点兴奋,还有三点心虚,一点惶恐。
“不行。”这次孔老财一口拒绝。
“爹…”
刘府深厅,光线幽暗。刘老太爷半卧软塌,檀香袅袅,缥缈出虚实的暗影。
“五百两,对孔老财是少了点。”刘老太爷语速缓慢,颇为沉吟。刘老太爷说的是孔老财的身价,若论银子,在枣子坡,孔老财当之无愧第一富豪,据说孔家的生意都快要做到山江郡去了。
“太爷,五百两对孔老财就是九牛一毛,孔老财连命都不要,是不是太抠门儿啦?”刘静定疑惑不解。
刘老太爷斜着眼看最疼爱的孙子,老人微微一笑,轻轻咳了两声,温和地说道:“不是钱的事,孔老财不缺那五百两。先前那强盗入云龙绑票要价是二十两,孔老财一下子拿出二百两,临到自己了却不愿意,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刘静定微一思忖,突然间就想透彻了,“若是孔老财毫不犹豫交了五百两赎金,以强盗入云龙的贪念,必然还会绑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啊,那可是个无底洞,所以孔老财须断了入云龙的念想。”
刘静定这三年来已经长成翩翩公子,相貌英俊,身材高大,确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爷,见识也不凡。
刘老太爷微微颔首,难得露出赞许的笑意。他对这个长孙向来看好,惟有寄予厚望,才倍加严格。孙儿只是略加思索便有如此见地,刘老太爷当然有理由舒心。
“都说孔老财抠门,单只今天的表现,他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却也有一份家园情怀。罢了,让洪教头走一遭,将那几个苍龙岭的贼人废了功夫,赶出枣子坡便是。唉,都是讨生活的人,不得已而当强盗,莫害了性命。”
刘老太爷长长叹息,微闭老眼,便不再说话。
大善人呀,慈悲悯怀。
刘静定躬身低首,轻轻说声“告退”,后退着出了那扇阴沉的门。
“五百两不多。”入云龙不解孔老财为何断然拒绝,一个有钱人的命绝对不止五百两银子呀。
“不是银子的问题。”孔老财冷笑,“若是我交了赎金,你还会不会绑票其它人?”
“这镇上有钱人多。”入云龙狡狯摇头。
“所以,不行!”
孔老财冷静地盯着入云龙,神态坚决。他是老财,交得起赎金,但不等于枣子坡人人都是老财,人人都交得起赎金。他不能助长强盗的歪风,不能撑大强盗的胃口。
“你就不怕撕票?”入云龙恼羞成怒地低吼。
孔老财沉默。
“爹…”孔聚财欲言又止,一脸不解,两眼困惑。
强盗瞪着眼,等着孔老财妥协。沉默好一会,孔老财的摇头打碎了入云龙的期望。
“不行!”
“好,撕票!”入云龙抓狂,发燥,暴怒。
“老大,苍龙岭向来只求财不害人。”惊雷龙吓了一跳,赶紧凑近老大的耳朵。
“求不了财,那就杀人。”入云龙疯了。的确,他被孔老财弄疯了。
“撕…票?”小强盗举刀的手剧烈地抖动。孔聚财的心也剧烈地抖动,小强盗的手腕实在太瘦了。
“撕票?好大的胆子,枣子坡是什么地方,做强盗也不长眼,说来抢就抢,当刘府是积木搭的吗?”
声音洪亮,打从高大庄严的刘府大门涌出。
和洪亮怒声一起涌出的,是刘府一干护院家丁,当先捧出一个,身材魁梧,短髭如针,一身腱子肉铁塔一般,正是刘府护院教头洪教头。
“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放下刀?”刘府家丁狐假虎威,仗势耍威风。
“洪教头来了,刘老太爷终于要给这些不长眼的强盗好看。”三黑子这时来了精神。左右邻居乡里就着附和,私语渐起。
刘老太爷是大善人,绝不容许强盗在枣子坡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祸害乡亲,这应该是枣子坡居民表现出来的傲慢轻蔑歧视且无所畏惧的底牌吧。
洪教头是枣子坡公认的第一高手,有多高?牛八吹牛见过洪教头一拳打死一头大牯牛,三黑子神采飞扬描绘过洪教头将一个石碾子当做陀螺玩。总之,洪教头坐镇枣子坡,哪个不要命的强盗敢来撒野?
和洪教头相比,苍龙岭的强盗简直是…没办法形容,太瘦太薄,仿佛洪教头嘴巴吹口气,就能将入云龙吹进枣子坡后面的大山。
“你又是什么东西?”入云龙的褶皱脸皮不自禁地抖动,心里打鼓,面子却不能输。
“刘府洪教头。”洪教头不等手下家丁开口,径自报出家门。
“幸会。”入云龙按江湖规矩抱拳,“我苍龙岭在此绑票撕票,请问洪教头是来赎人的吗?”
“哈哈,做强盗有你这份胆识也是难得。”洪教头轻蔑地斜眼。却向一条街老少爷们说道:“枣子坡的父老乡亲,东翁发话了,几个蹩脚的强盗,打发就是了,大家不要怕,不要慌张。”
洪教头的傲慢彻底激怒了入云龙,瘦如薄纸的强盗突然发难,和他一样薄的钢刀破风劈出。
被激怒的人往往不再考虑心里,哪怕他入云龙是山里的土包子进城,发怒的一霎,胆怯犹豫顾虑全都弃之脑后。
“嗤~”洪教头发出一声轻蔑的口语,随手打出一拳,拳风凌厉,足可开山裂石。
“好拳!”三黑子震天介一声喝彩,引发一通共鸣。
入云龙忽地冷笑,刀在中途,惊变,暴力猛增。
一条街突然狂风发作,风自拳中来,狂自刀锋出。枣子坡居民被那狂风带动,不由自主闭上眼睛,脸被劲风刮得生痛。狂风范围之内,飞沙走石,气象突变。
通常洪教头的拳头打出,对方无论是刀砍还是枪刺,那刀枪都在拳风中折断振落。然而他拳至中途就发觉不好,在他眼中蹩脚的强盗一点都不吃瘪。
太托大了,太轻率了,洪教头心中有一千匹野马踏过。这么个不起眼的瘦强盗,居然爆发出足可一战的力量。早知如此,就应该使出十成功力,而不是随手一拳。
后悔永远是自我辩护的论据,而这个论据既不能证明什么,也无法扭转局面,所以只是一个悖论。
哧~溜~
入云龙的刀锋破了洪教头的拳风,并且伤到了洪教头的拳头。
一根食指飞出,空中飞行了一段距离,最后落在三黑子脚头。
洪教头急退,青石板连破十多块,才在入云龙刀势颓败时收住脚步。
“修行者?”洪教头惊诧,震骇,断指处白骨混合血肉,凄惨无比。
他本身也是修行者,若不是托大草率失去先机,他足以打败入云龙。但现在先机尽失,且被入云龙砍掉一根食指,虽有可战之力,却无必胜之心。
“你也是修行者?”入云龙同样震惊,区区一条街,竟然藏着一个修行者。
修行者与武者不可同日而语,就像虎豹与鬣狗的区别。
洪教头表情沮丧,神态暗淡,夹杂着一丝不服气,低声吼道:“你一个修行者,竟然跑去做强盗?”
入云龙终于露出狰狞的面目,一扫之前的笨强盗形象,冷笑道:“想不到一个修行者,竟然去做护院。”
修行者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能吸天地之精华,得日月之光辉,化元气,通经脉,铸金丹,而后飞升,成就仙人之壮举。修行者一旦进入红尘江湖,物欲横流,酒色财气,哪里还有心境去修行。
枣子坡无数双眼睛眼睁睁看着第一高手洪教头断指落败,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震立当街,无敢哗者。
三黑子特别别扭,特别难受,洪教头那根断指就在他的脚趾头前,似乎还在轻微地跳动,向他勾手,可他不敢弯腰去捡。
苍龙岭的强盗那是猛虎扮笨猪呀,狰狞的面目一旦撕开,强盗的本性就完全展开。
方才还在取笑强盗的人们,一下子全部失声。
“或许,我现在可以血洗这条街啦。”入云龙狂躁地大笑。他成功地挫败洪教头,一条街再无值得他惧怕的人了。
“现在不是五百两,而是你的全部银子。”入云龙冲孔老财咧嘴,瘦削深凹的脸颊特别地丑陋。
“用我的全部银子换一条街所有人的性命!这生意你不亏。”孔老财仍无惧色。
“哈哈,太晚了,杀了你们,银子都归老子,你凭什么跟老子讲条件。”入云龙伸出食指指头轻轻摇晃。
“杀了我,你根本就找不到银子。”孔老财冷冷淡淡地笑。
“看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入云龙招手,惊雷龙凑近他耳朵,两人不知交谈了什么。
“要不,老子留下他一条命?”入云龙钢刀指向孔聚财,“或者干脆一刀劈成两半?”
“爹…”孔聚财这时才真正感到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从脚板心升上来。
“聚财,还是不行。”孔老财痛苦地闭上眼睛,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就等待死亡的到来。
入云龙眯缝着瘦而深的眼眶,盯着孔老财,终于流露出一丝失望,挥手道:“那就杀了吧。”
小强盗诡异发笑,刀锋斫向孔聚财的肥厚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