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家(2)
“你看,空的,什么都没有。”铁老大平静地说,他的眼睛并不好看,可是那对眸子却异常明亮,似乎能够照亮这幽暗昏黑的棺材铺子。
“...没有...空的...”成掌柜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就像被风抽打的柳条。
“屋里太暗,放点阳光进来。”铁老大说这话,那紧闭的棺材铺子大门就仿佛被阳光打开了,接着一缕明丽的阳光打了进来。
成掌柜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掌,遮住眼睛,遮住脸。接着他的颤抖的手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然后他的脸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很多时候,人的念想都是被自己禁锢的,所以那颗心才会恐惧害怕。铁老大只不过帮助成掌柜打开了那道心门,让阳光照射进来。
“上好的棺材,如果不晒晒太阳也会发霉的。成掌柜,我帮你抬出去。”铁老大招呼着,他已经抬起棺材的一边。
不晒太阳棺材会发霉,不晒太阳心也会发霉。很多人都能够想到,只是铁老大会付之于行动。
“晒太阳...”成掌柜机械地重复着,但是他已经试着去抬起棺材的另一边。
两人合力,过程虽漫长,但棺材一点点移出了棺材铺子。一条街上,更多的是不可思议的眼神,而不久,随着棺材的移动,那些眼神就变成了鼓励的精光。
“加油!”一个眼神在无声地呐喊。
“加油!”无数个眼神在雪中送炭火上浇油。
枣子坡在经历一场劫难后太需要修复了,而这个修复又不能在漫长的等待中消耗宝贵的时间。人们太需要一个促动了,也太需要一场并不轰轰烈烈的激情宣泄。于是,这口棺材恰到时机地出现了。
“加油!”不知谁先开口了,加油的鼓励声就泛滥如一条光河,波光粼粼。
当棺材被成功地抬出铺子晒在阳光下时,成掌柜突然静止了,固化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加油声,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成掌柜。
“谢谢你!”成掌柜满脸都是泪水,他醒了。
被和尚蒙蔽心智的成掌柜更多的是内疚、自责和无法发泄的愤怒,既有对刘老太爷的愧疚,更有对父亲的深深自责。他也是怒急攻心,一口气没有转过来,就此成疯。
人们都知道他是无辜的,也是可怜的,可是爱莫能助,无人能解。
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铁老大用的是最笨拙最古朴最简单的方式。棺材是空棺材,并无成掌柜心中的执念,以釜底抽薪循序渐进的方式令成掌柜阴霾一扫而空,神智恢复。
皆大欢喜。一条街拍起热烈的掌声,枣子坡就像一面大鼓,发出欢快的声响。
离开棺材铺子,铁老大去了裁缝店。
“铁老大还是头一回来本店吧。”闻裁缝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刀却没有停。
往日的衣服都是张婶做好了,知味学堂的校服则是大学姐白玉葭负责操办,所以铁老大真没来过裁缝店。
“看好了什么布料,做什么款式,你自己挑。不过,那块枣红的挺合适。”闻裁缝很忙,很忙时就没有放下手里的活。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衣服?”铁老大惊愕地问。
“这满大街的谁不知道啊!”闻裁缝裁剪完最后一剪刀,就放下手里的活,他走到柜台前,拿出那刀枣红布料,手指在上面滑过,布料很丝滑,并不见指甲滑过留下的褶皱。
“看看,多漂亮的布料。东家进货,从来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闻裁缝指的东家自然是孔老财,这裁缝店也是孔上府的产业。
“都知道了什么?”铁老大坚持问道,他确实有些犯晕。
“家长啊!枣子坡一条街都知道,牛八娶媳妇,你是家长,要坐头席的。”闻裁缝已经那些软尺开始丈量铁老大的身高、肩宽、腰围了。他一面量,一面喊着数据,小伙计那边就记了下来。
“听说牛十一大要请枣子坡所有人喝喜酒,所以这段日子来做新衣服的人也多了。”闻裁缝乐呵呵地说。
“啊~”铁老大着实有些吃惊,牛十一大搞那么大的排场,有那个实力吗?
“牛十一大这次牛皮可吹大了...”小伙计一旁讥讽道。谁都知道,牛家乃是枣子坡第一破落户,连棺材本都没有,拿什么办酒席。
“你懂什么?这次可不同,听说刘府送了一大笔嫁妆,刘大员外也是要坐头席的。”
闻裁缝已经量好尺寸,抱着那卷枣红大布走向台子:“你是代表婆家坐头席,刘大员外是代表娘家坐头席,这场大婚,倒像是枣子坡一家亲。”
“东家也不含糊,出了场地还出了加工费。”闻裁缝很健谈,“就是可惜了那头牛,牛家唯一的一头牛。”
“牛四养的那头牛?”铁老大不淡定了,牛家办喜事,做流水,要宰杀那头牛。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当初枣子坡青草坡上牛四骑着那头牛气势汹汹威风凛凛的神气画面,牛四自牛背上一跃而起,端的是姿势美如画。
“当真要宰杀那头牛吗?”铁老大喉咙里有点苦涩。
小强盗走进牛家时,他只能驻足不前。
牛家实在是...不能用言语去形容。三间破屋,屋顶上的茅草在风中轻舞。
破屋四周都散发着臭臭的气味,那是多种气味合成的臭味,似乎汗臭的衣服一年都没洗了,似乎吃完的碗筷一年都没有洗了,似乎地上的牛粪一年都没有清理了。
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这就是家?比起胡老爹的猪山,那些猪简直生活在天堂。
小强盗只能捂住鼻子,所以,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浓重的鼻炎。
“牛十一大。”小强盗喉咙发干,隔着有点远喊道。事实上,牛家这三间破房孤零零地落在枣子坡的边沿,就像是被遗弃的破棋子。
“谁喊老子。”牛十一大满面怒容地摔门而出,那快要散架的木门就嘎吱嘎吱发出几声令人担心的呜咽。
牛十一大的牛皮的确吹出去了,可是牛家却起了内讧。分歧首先来自牛四,倔强的牛四死死地抱着他的牛角,说什么也不同意。
小强盗正要开口,却见牛八从远处走了过来。
“爹,我回来啦。”牛八的语气充满了兴奋,还有一点小害羞。
可不是,牛八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女子,女子脸上含着一丝胆怯,一点忐忑,一缕惊慌。正是曾经的刘府丫鬟椿杏。
“爹,我把椿杏姑娘带回来啦。”牛八满脸都是喜色。
“啊~老子打你个王八蛋。”牛十一大突然扬起了断腕。他的断腕只是断腕,小强盗就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铁手。
“爹,你打我作甚?我是王八蛋,你岂不是老王八?”牛八一语惊人,小强盗张大了嘴巴。
“椿杏是多好的姑娘,还没过门你就带回家,成何体统?”牛十一大的断腕就伫立在牛八的头顶,若是牛八不能做出合理解释,那断腕绝对就会绝不留情轰下。
“诶,爹,你误会了。”牛八退后一步,将椿杏让到身前,“椿杏说咱家太乱了...她过来帮忙整理。”
没有说“脏”,只说“乱”,椿杏给牛家留下好大面子。
“啊...”牛十一大怔住了,旋即嘿嘿哈哈地笑,“要的,一定要的。牛娃们,都出来,听椿杏姑娘吩咐。”
这一声大喊,充满着自豪,充满着幸福,也奠定了牛家的格局~椿杏姑娘是牛家未来的掌家人。
“来啦。”呼啦啦就如同牛圈开放,一头头大牛小牛横冲直撞出了那扇破门,破旧的门板就异常可怜地哐当哐当的响。
门口站立一排,个头由低到高,牛一擤着鼻涕,牛二是个瘌痢头,牛三提着一个木桶,牛四拿着一根牛鞭,牛五牛六勾肩搭背,牛七握着一个铁榔头一顿傻笑,牛九老老实实,牛十勤勤恳恳。加上牛十一大和牛八,牛家十一头牛全部集结完毕。
“从今儿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听从椿香姑娘吩咐,谁敢不听,老子...踢爆屁股。嘿嘿,椿杏姑娘,你只管吩咐,老子看有哪个牛崽不听话。”牛十一大意气风发,要知道,牛家这三间破屋有多久没有女人气息了。
椿杏还有些腼腆,脸蛋儿都红了,她全然没有想到会是这番景象吧。
“椿杏,咱爹都说了,你吩咐,我牛八第一个执行。”牛八讨好地说,同时将胸脯一拍,一副泼皮的豪气油然而生。
椿杏看看牛家的一排人,又看看一排牛背后的三间破屋,她咬着唇,终于开口说道:“牛十哥、牛九哥,你俩负责修理屋顶;牛七,你负责修理门窗;牛六、牛五,你们负责粉刷墙壁;牛四提水,牛三拖地,牛二洗碗,牛一抹桌子。”
来之前,椿杏从牛八那里了解了牛家兄弟各自特长,此番布置,竟然是条理清晰,人尽其用。
大户人家出来的,果然不同。
“屋子里的横梁也要换,牛八,你去枣子坡上砍三根大树。”椿杏把最重的活儿留给牛八,她觉得应该是这样。
“牛...大大,您就歇息着,哪里需要搭把手您就帮帮忙。”最后才是牛十一大,却是没有活儿了。
牛十一大一怔,忽然咧嘴大笑:“要的,要的...”
椿杏吩咐好后,一群牛还在发愣时,椿杏已经走进破屋里。牛十一大骂道:“都动起来,别像一群笨牛。”
众牛发一声喊,笑嘻嘻地各自干起活来。椿杏搜了一盆子脏衣服,抱着向溪边走去。那条山溪并不大,从山上流进牧羊湖里。一时间,牛家的三间破屋顿时就热闹起来,充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