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家(3)

牛家就像一块积木被移动了,四周的空气都骀荡着春风。初春之后的春还没有那么浓醇,可小强盗已经诧异的一动不动。

洗碗、拖地、抹桌子、修木门,一群牛忙得不亦乐乎。

“牛十,你从东往西整;牛九,你从西往东整。”牛十一大仰着脸朝屋顶喊。

“来了,来了。”牛八力气真不小,两边肩膀一边扛着一根木头,木头很长,足足有三丈。

“牛九、牛十,接着。”牛十一大接过一根木头向屋顶递去,牛九、牛十接住,安放在屋顶上。

大半天的修葺功夫,牛家已然焕然一新。小强盗的诧异渐渐转为赞叹,当牛家的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时,小强盗才记起自己要来做什么。

“咦,你还没有走?椿杏姑娘在做饭呢,你闻闻,多香呀!白米饭的香味。”牛十一大陶醉地鼻翼一张一翕,“你来了就先别走,吃了午饭再走,尝尝椿杏姑娘的手艺。”

小强盗突然取笑道:“牛十一大,你还是左一个椿香姑娘,右一个椿杏姑娘,搞得人家都不知道椿杏姑娘是你牛家什么人。”

“那还用问,俺媳妇。”牛八自豪地挺起胸膛。

“去,还没过门,按礼节是要称呼椿杏姑娘的。”牛十一大向牛八瞪眼,可一双眼里满是欢喜。

没有女人的牛家和有女人的牛家,简直就是天壤之别。牛十一大打心眼里开心。

“差不多吧。”牛八搓着大手,那双手长满了老茧,看得出来,牛八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干的小混混。

“我想起来了,你是来找我的。有事?”牛十一大终于意识到了小强盗的存在。

“有事。”小强盗点头说道。一瞥眼,却看见牛四忧郁地站在屋檐下发呆。

“牛四,过来。”小强盗向牛四招手。牛四没有反应,似乎并没有听到叫他的声音。

“牛四,你过来。”小强盗又喊了声。牛十一大也提高声音喊:“你个牛崽子没长耳朵吗?喊你呢。”

牛四这才听到,翻着白眼狠狠地盯了牛十一大一回,才极不情愿地向小强盗挪去。

“你不开心?”小强盗问。

“都写在脸上,你没看出来?”牛四反问。一个是泼皮世家,一个是苍龙岭强盗,出身谁不比谁高,是以牛四并不给小强盗脸色。

“自然看出来了。”小强盗认真地点头。

“看出来还问,你这人真无聊。”牛四却摇头,他的语气充满了鄙夷。这时牛五牛六也跟着围了过来。如果要打架,牛家可不会怕任何人,包括苍龙岭的强盗。

小强盗笑道:“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牛~”牛四回头看着焕然一新的三间屋子,看那屋顶的炊烟,又看向屋后吃草的牛,很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那容易,铁老大说,用十头猪换你的一头牛,当然,牛还由你放。”小强盗笑呵呵地说,他的铁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铁老大悄无声息地回到知味学堂,中午十分,学堂很安静,湖风轻轻地徘徊,知味学堂的空气都变成了湖水,铁老大就仿佛一条鱼在湖水中游动。

和过去不同,他在坎儿岛吃了太多的青背鲫鱼,那些青背鲫鱼化作了一缕缕莫名的气力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些气力是什么。那些修行者是靠吸收天地之元气而不断修炼提升,他吃的那些青背鲫鱼可算不得天地元气。

但就是这样轻手轻脚还是被白老夫子挡在面前,就像一条小鱼遇到了一只鼋鼍。

“夫子...”铁老大有些错愕,通常这个时候白老夫子是在午休,难怪今天没有听到夫子的鼾声。

“你走了一圈,是不是对刘家还有想法?”白老夫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现在这个时候,知味学堂没有一个人,包括大学姐白玉葭都不在,是可以适合谈点重要的话题。

“还有点疑杜。”铁老大也不隐瞒,两人对话心照不宣。

“换了老夫也一样。”白老夫子仰头看天,天呈四方形,像一块洁净的玻璃扣在天井上。

和尚来自东魆岛,东魆岛的和尚是刘家送进云袖阁的。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也不信。只是刘府在枣子坡太有威信,一般人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可是,你最好打消那个怀疑。”白老夫子看了一回天,缓缓地收回思绪。

铁老大没有接话,他等着白老夫子的解释。

“你很能打架,可是不是每个人都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羸弱。刘老太爷,他也很能打架。”白老夫子凝视着铁老大,脸色渐渐地精彩起来。

铁老大有些吃惊,据说刘老太爷已经是风烛残年病入膏肓,连走路都没力气,还能打架?

“四十年前发生了一场海战,我大京帝国和东魆岛在夐明之地大战,那时的刘老太爷还很年轻,作为御史台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毅然奔赴战场。”白老夫子突然提起了往事,而且是铁老大从未听过的秘闻。

“那场海战皆为修行者参战,是以秘而不宣。”白老夫子解除了铁老大的惊讶。

“哦。”铁老大脸上神态精彩,因为白老夫子的神态也异常精彩。

“那场海战夫子想必也参加了,而且建了不世奇功。”

“哼~”白老夫子气韵悠长而有力,“保我帝国四十年安稳。”

一场轰轰烈烈的海战,自然让人热血沸腾。但是白老夫子不讲下去,铁老大也不问。他虽好奇,但绝不刨根问底,除非是白老夫子主动去讲。

“跟你说这,你可明白?”白老夫子说完,也不理会铁老大,背着双手缓缓走出了天井,就像一条大海鱼游进了深水中。

铁老大自然是明白的。

刘老太爷能够参加夐明海战,保家卫国,那是和东魆岛有多大的仇恨,他又怎会暗中勾结东魆岛祸害枣子坡?

只有一个解释,刘府也是受害者,刘老太爷被和尚蒙蔽了。

白老夫子之所以跟他说这些,自是提醒铁老大不要轻易制造矛盾,刘府,并不是枣子坡的敌人。

似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铁老大吐出胸中的那团浊气。他把枣子坡当成了家,刘老太爷何尝又不是将枣子坡当成了家。

“心歌,你回来啦。”大学姐白玉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铁老大面前,她的嗓音一点都不高亢嘹亮,就像湖风一样柔软。

谁都知道,铁老大是个孤儿,在白玉葭眼里,知味学堂应该算是他的家。

“回来啦。”铁老大微微地笑,他对白玉葭有着一种亲情感,白玉葭就像一个姐姐。

“入云龙又送了木柴来,厨房里木柴太多,都要放不下了。”

“这样啊,那就暂时不送了。等差不多用完时再送。咦,大学姐,你手上怎么有血?”铁老大眼尖,看到白玉葭左手食指上还有一点血渍,显然血流了不少,清理不干净。

“没事,刚才切菜时切到了一点皮。”白玉葭爽朗地笑道。她性格大大咧咧,很有夫子风范。但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淳朴气息,宛如山坡上一棵迎风招展的枣树。

“我来做饭。”铁老大说着就往后面厨房走。

“饭都做好了,你去吃吧。”白玉葭站着没动,却鼓励铁老大去厨房。

铁老大也不推辞,他是孤儿,吃枣子坡百家饭长大,知味学堂的饭没少吃。

吃过了午饭,铁老大再回到学堂时,孔聚财早就到了。这油腻腻的肥家伙摆出一副死缠烂打的架势,四处撵着白玉葭。

“大学姐,这是攀仙楼最新出品的醉鹅,我特地给你带来,你尝尝~”孔聚财可怜巴巴地望着白玉葭,手掌托着一个食笼。

“孔聚财,我都说了,我不吃你的东西。”

“大学姐,就吃一点吧,鹅头,鹅翅...”

“嗯嗯。”铁老大故意放出几个嗓音,提示孔聚财自己来了。

“孔聚财,我听说你带来的是醉鹅,醉鹅么,味道应该不错。”铁老大走过去,随手就接过了孔聚财手里的食笼。

“嗯,真香!”

“诶,铁老大,不是...”孔聚财没有反应过来,一时就懵了。

“大学姐,真的很好吃,你尝尝这鹅翅...”铁老大撕下一只鹅翅递给白玉葭,白玉葭居然就接了,还放进了嘴里。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再来一只鹅翅。”

“我吃鹅腿,那只鹅翅你吃。”

望着铁老大和大学姐分食醉鹅,孔聚财的心就像水底的水草被一条泥鳅搅乱,浑浊凌乱。

“不是...大学姐,铁老大...你们...”孔聚财悻怏怏地一屁股坐在座椅上,两只胖乎乎的肉手托着腮帮,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人。

“味道确实不错,要不给夫子送过去?”铁老大征询白玉葭意见,白玉葭想了想,就收拾好提着那食笼离开学堂。

“孔聚财,攀仙楼的味道确实与众不同,你今天的表现不错。”铁老大吃水不忘挖井人,转过头对孔聚财竖起大拇指。

“哼!”孔聚财侧过头,不想搭理铁老大。

“如果每天一只醉鹅,不,每天不同的食材,今天醉鹅,明天田园鸡,后天桂花鱼,嘿嘿,夫子一定大饱口福。夫子要是高兴了,大学姐就一定会...”铁老大突然住口,因为他看见孔聚财的小脸蛋泛起了精光。

“孔聚财,我可什么都没说。”铁老大打了个哆嗦,赶紧出了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