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秤砣客栈、客人及其他
秤砣客栈是枣子坡唯一的客栈,最多也就五六间房。掌柜姓什么人们早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叫秤子,为表示尊重,多数情况下称呼秤掌柜。
秤掌柜大概四十出头,看起来还算精明,看人都是一脸的笑呵呵。除了他,客栈还有一个小伙计,大头,那大头比一般的人都要大,且呆头呆脑的,和秤掌柜好生鲜明对比,所以叫做砣子。于是秤砣客栈由此得名。
这名字实在不咋地,太俗,俗到土里了。可好记,人和客栈都很市井,放在一条街上,和谐。
客栈的布局也特别的简约,沿着一条街南立着一排房屋,东西走向,南北通透,中间一间是堂屋,左右各三间,都是独立开门。算是开放式结构。
房屋前面是片平地,连栅栏篱笆围墙都没有,便于车马停驻。栽了几棵树,一棵泡桐树,高大,挺直。泡桐花期已过,宽大的叶子遮出一大片荫凉。树干粗壮,可以用作系马脖子上的缰绳。
另有五棵是枣树,都挤在一处,靠东头,正好对着东头最外一间客房。枣花已谢,绿叶间冒出星星点点的枣芽,细嫩,可爱,像无数的绿色珍珠。
枣子坡距离郡府遥远,又地处大山东段,周边没有府县,属于偏远山区。故而客流量并不大。但又因是方圆百里必经之路,所以赶远脚的客人错过了时辰,往往会选择留宿一夜。
秤砣客栈不提供食物,没带干粮的客人有两种选择,盘缠充裕的去攀仙楼,手头拮据的去包老叔的包子店买两个包子。
可见一条街的经营生态系统很合理,各行各业不搞恶性竞争,不担心破产并购,不考虑垄断与反垄断。
如果客人呆在屋子里闷得慌,嫌无聊,也可饭后散步。
体力好的可以沿着一条歪斜的石径爬到后山,沿途可欣赏草坡、枣林,登高望远,牧羊湖尽收眼底,山风袭来,心旷神怡。
若要悠闲自在,则转入青衣巷,可参观云袖阁、知味学堂,最后抵达湖岸,任清风徐来,品水波脉脉。
这里要交代一下,云袖寺和尚集体覆灭后,就又改回云袖阁了。只是现在云袖阁大门上锁,成了一道历史谜题。
这样说来,不急着赶路,留宿秤砣客栈也是蛮不错的选择。而且枣子坡民风淳朴,虽有那么几个泼皮,但一般不会惊吓客人。泼皮自有泼皮的道。
这段日子客人稀少,秤砣客栈的生意很是清淡。秤掌柜和砣伙计都没有事干,一个坐在柜台后看账本,一个站在大堂里发呆。
清风徐来,大堂里有了一丝风意。
“客官要几间?住几间?”正捻着账本的秤掌柜笑容满面站起身。
这迎客的事本来是砣伙计干的,可砣伙计像个沙雕一动不动,秤掌柜就骂道:“还不给客人倒茶?”
客人一共两人,年长的五十来岁,年轻的二十左右。年长的看起来身份不低,年轻的看起来像个跟随,但年长的态度谦卑,年轻的故作矜持。
“两间。”年长的伸出两根手指,“看那几棵枣树不错,就东头两间。”
“好嘞。客官贵姓?”秤掌柜握好了毛笔,还蘸上墨。
“小老儿钱清,这位兄弟田恒。先住下,什么时候退房不好说,事办好了再定。”年长的钱清说道。
秤掌柜就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写上名字、日期。
“好叫客官知道,本店只供住宿,不提供饮食。吃饭可去攀仙楼,好找,一条街就只有它一家。还有一间包子铺,也好找,也只有一家。”
秤掌柜放下毛笔,一个食指扣着算盘,又说道:“一间房预收订金一两银子,两间房一共二两。多退少补。”
钱清也没问价钱,就递过去银子。秤掌柜笑嘻嘻收了,冲砣伙计喊:“你个大呆鹅,到现在也没给客人端上热茶。这是钥匙,还不领了客人去房间?”
砣伙计其实已经端出了热茶,听秤掌柜这么一喊,就把热茶全都倒了,真像一只呆鹅闷头往外走。
“我打你个呆鹅。”秤掌柜气不到一处来,抓了算盘要向砣伙计扔,忽然瞥见钱清和田恒的神态,秤掌柜马上换了一副笑容,“他就是一只呆鹅,客官别见笑。”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拜访钱清和田恒。来的人是刘府的大管家,隔着门和秤掌柜打了个招呼,就径直去了东头房。
秤掌柜无聊地拨弄着算盘,算盘子噼里啪啦地响,像千珠万珠落玉盘,好听。砣伙计又成了沙雕,只是耳朵偶尔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如风中呆鹅。
约莫半个时辰,大管家从东头房走出来,房门还是关着,也不见钱清送客。大管家出了秤砣客栈,就一路回了刘府。
“那客人怕是京里来的大主顾,刘府这是要做大买卖呀。”秤掌柜羡慕地自语。
黄昏时,客人终于出门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在前,少的在后,但走着走着,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是少的在前,而老的在后,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老一少在一条街闲逛,开始并没引起多少人注意。枣子坡虽偏远,但一条街是交通要道,东西往来,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左看看,右瞧瞧,就像外地的游客游览,也有到一些店铺,看看货物,问问价格,问长问短,可就是不买。后来,钱清和田恒还真的去了包子铺,坐在铺子前板凳上,一人吃了三个肉包子。
天还没完全黑,两个人走回秤砣客栈,关门之后就再也没出出门。
“只看货不买东西,想做什么买卖?要说枣子坡就巴掌大的地,大买卖也做不成呀。”秤掌柜摇摇头,实在没想明白。
“这事刘府最清楚。”呆鹅砣伙计终于开口说话,而且很利索很有道理。
“诶,我说你今日开窍了?”秤掌柜侧头微笑。
砣伙计又不言语了,沙雕一般,似乎连嘴皮子都呆滞了。
一连几天,钱清、田恒俱是深居浅出,即使出门,也是在一条街上随便走走,至于刘府、攀仙楼、知味学堂这等知名去处,一概未去。也是,人家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为了吃喝,吃喝大景城里不比这攀仙楼高级?
每次提及京城,秤掌柜难免有些羡慕。在枣子坡开了这么个不起眼又赚不了钱的秤砣客栈,着实没什么意思。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一定是京城来的?”呆鹅砣伙比划着脚掌晃着大头问。
“纹银底下有字呐。”秤掌柜懒洋洋地回答。他说完这句话,砣伙计就闭上嘴。
秤掌柜观察仔细,一般人谁去认真查看银子座底下的字。秤掌柜似乎对这些有特别的爱好,一锭银子到手,掂量掂量,差不多知道是哪个钱庄出产的,再加上银锭座底的印子,基本就能判断银子的出处。
“有客人你还发呆?真像一只大呆鹅。”秤掌柜打趣。
“客人不是呆子,但要收枣子坡的枣子,就一直等下去,岂不是比呆鹅还呆?”砣伙计面无表情地说。
“你今日话是不是太多了些?”秤掌柜开始翻看账目,连眼都不拿一下。
砣伙计当真就闭嘴,又恢复到沙雕状态。
“一天到晚就这模样,真累。”秤掌柜摇摇头。眼睛浏览着账本,自言自语道:“刘府的大管家就只来了一次,照理还会来谈谈的呀。”
看了一会,打了几个算盘,想是账目核对无误,才说:“这生意呀,唉,没几个钱,错不了。大呆鹅,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你还会说:一天到晚装模作样,真累。是不是?”
砣伙计就当没听见,望着一处发呆。
“名字可以作假,身份也可以作假,确定是要等到枣子熟了收吗?”秤掌柜抬起头,问砣伙计,“我记得去年枣子六月就熟了,满坡青玉翡翠、火红星星,倒是挺美。”
见砣伙计没有接话,秤掌柜说道:“问你话呢。”
砣伙计似乎很不情愿地“嗯”“哦”两声。
“六月会有什么事呢?什么事会在六月发生呢?”秤掌柜这两句问并不是废话,重点是对象不同,中心也不同。
前一句全靠猜,说得好听点,那是推理;后一句则是预估,大抵会发生的事一般是八九不离十。
“六月知味学堂参加山江郡秋闱的学生该启程了…”秤掌柜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
“也许不用等到六月。”砣伙计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秤掌柜讶然一怔,旋即陷入长久的思考。
通常人们考虑问题,会陷进自己预先设定的陷阱,当一开始就人为地画了个圈圈,所有的想法似乎就很难突破这个假定的前提。
比如现在,秤掌柜始终认为客人做枣子的买卖就必须等到枣子六月成熟,在这个背景下,他的所有的设想都是基于此点。
但事实上,世事难料,风云变幻,难道就一定要在六月发生了点什么故事?也许是五月,也许就是现在。所以,当秤掌柜思考问题时,砣伙计的作用就开始突出了。
枣子坡盛产枣子,枣子熟时,清脆蜜甜,润喉养肺,正是枣子坡最大最有名的特产。如果客人将所有的枣子运出去卖,要装下十来车,确实是大买卖。如果按照同样的逻辑思考问题,谁又能肯定钱清和田恒就一定要做枣子生意,或许还可以做做别的。枣子,怕只是个幌子罢了。
秤掌柜暗暗思考时,砣伙计如一只大呆鹅将目光投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