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强盗们的配合

不到半天,攀仙楼的罪名定了下来:窝藏私盐。比起贩卖私盐的罪名轻了许多,连掌柜扛起了所有罪名。

紧接着,孔家遭到一系列的打击:绸缎庄查封了,可能的罪名是那些丝绸布匹里有从宫中夹带出来的皇家货物,那可是死罪。

妙医堂查封了,说是妙医堂药物里含有致毒的假药,解百病的实验被迫停止。

连棺材铺子也封了,理由更加荒唐,制作棺材的木材是砍了枣子坡一棵风水宝树。

罪名五花八门,理由千奇百怪。所有的枣子坡人都明白,这是京兆衙门故意和孔家过不去。

当然,更多的人却在思索:枣子坡和大景城隔着十万八千里,孔老财怎么就得罪京兆衙门了?

京兆衙门的那些捕快已经按不住身份了,在不得不现身时,索性大张旗鼓且煞有介事地行捕快之职能。

反正他们说接到举报、投诉,那是谁也查不到的,说是捕风追影也好,说是强加罪名也好,还不都由衙门说了算?

区区一个枣子坡,还能翻得了大浪?

但云袖阁的身份却不好直接暴露,毕竟是经营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借机敛财,祸害百姓,一旦被人告发到京城里,就是京兆尹大人也受不了。

正因为如此,那些被抓的人,不能关在云袖阁,只好占了秤砣客栈,权当临时办公场所。

牛八、连掌柜等就关在客栈客房里。解百病却没有被抓,因为捕快抓人那天,解百病和秦药老头一起去了后山。

孔家在遭受这等打击后还保持着镇定,因为孔家的孔老财还没有倒下。只要孔老财屹立不倒,孔家就不会轻易认输。

攀仙楼、绸缎庄、妙医堂、棺材铺子,说起来是孔家的产业,实际上又不完全是孔家的。

从性质上说,那些铺子都是独立经营。

孔老财只是它们的东家,真正料理打点的是那些掌柜伙计,所以京兆衙门的捕快暂时没有拿他的理由。

孔家名下的产业被查,或关闭或查封以及牛八打架被抓,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具有极强烈的针对性。

因为孔家和牛家先后发出了禁令,那么云袖阁背后的靠山也就不言而喻了。

现在就还剩下发布禁令的知味学堂,就看京兆衙门那些捕快如何对待白老夫子。

一时间,枣子坡风雨飘摇,风声鹤唳。

接下来,捕快们去了张婶家,小院子里入云龙有节奏地砍柴,另外两个苍龙岭的强盗收拾着砍好的木头,一根根堆放整齐。

“不用砍了。”一个捕快举起腰牌。腰牌代表着朝廷,就是修行者也不能轻举妄动。

入云龙停住手,冷漠而暴戾地看着那捕快,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气。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那捕快吞了口口水,这奶奶的差事实在不好办,对方可是地地道道的修行者,就是把所有的捕快都加上,也不够人家一个小指头轻轻一捏。

“不是来打架就给老子滚。”入云龙露出凶狠的爪牙。

“不是…那个奉命调查,请你配合。”捕快觉得嘴唇发干,想找口水喝。

“调查什么?”入云龙提着斧头问。

“铁老大是不是窝藏强盗…强盗是不是和铁老大勾结…”

捕快们的底气快要断了。

“老子就是强盗!”

入云龙暴喝,斧头闪着精光,若是一斧头下去,捕快的脑袋怕是比木头还要齐整。

“果然是强盗!”捕快身后,小院子外,田恒走了进来。

见到田恒,捕快们如逢救星,腰杆子一下又挺直了。

入云龙的眼睛收缩成线,对方修为不比自己弱,甚至可能还要高上一截。

“打还是不打?”田恒好暇以整。

“为什么要打?”入云龙反问。

他自忖打不过对方,而若真的动起手来,以修行者的手段,这间屋子怕是受不住。

这可是铁老大的家,入云龙没把握铁老大回来不生气的。

“不打就跟我走。”田恒暗中舒口气,他自恃修为高过入云龙,但毕竟都是修行者,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眼前这强盗并不好对付,那日在道士袱上,连英大人那个死鬼都没讨得便宜。所以,能不打最好别打。

京兆衙门的捕快都是养尊处优的主,只有在绝无威胁更无危险的前提下才会不可一世耀武扬威。

“柴还没劈完呐。”入云龙晃动手中的斧头。

田恒皱眉:“攀仙楼都关闭了,你这些柴砍了也没用。”

“铁老大交代的事,必须完成。”入云龙不再理会田恒,开始砍柴。

田恒难堪至极。

其它地方他可以不出面,到这里他必须来,那可是修行者强盗,手下那些捕快搞不定,说不好还要赔上性命。

但他这一出场,实际上已经表明了云袖阁就是京兆衙门的铺子。

这是没有办法的,除非放任那些强盗。

所以田恒向外宣称,他其实是京兆衙门的捕快头领,一直潜伏在云袖阁观察枣子坡贼子奸商的动静。

现在表明身份后,田恒恢复了捕快制服,离开云袖阁,暂住在秤砣客栈。

入云龙没有逃走。

事实上,田恒巴不得强盗们逃跑,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给铁老大定个“窝藏强盗”的罪名。

“好啦,收工。现在去哪里?明天老子可是还要回到这里劈柴,若是惹得老子不高兴,哼哼……”

入云龙凶狠的目光从捕快们眼睛上扫过,最后落在田恒脸上。

田恒稍稍有些失意。

他很想打一架,可没有十足的把握擒拿入云龙,所以他暂时忍住。

然而当入云龙很配合捕快时,他又有一种被愚弄嘲讽的感觉。这感觉非常不好。

于是蹊跷而怪异的场面出现了:

两名捕快在前引路,四名捕快在后紧缀,田恒走在最后面,中间是入云龙和他的苍龙岭兄弟。

这当儿,有从铁匠铺子赶来的强盗,有从胡老爹猪山赶来的强盗,也不经捕快是否同意,一起加入入云龙的队伍。

九名强盗加起来比捕快还要多,强盗们有说有笑,捕快们铁青着脸,这哪里是缉拿犯人,简直是高度警戒,安保护送。

从一条街走过,暗中迎来无数的指指点点。田恒只好装作没看见。

气氛虽紧张,可枣子坡明显流动着一股暗流,似乎孔家、牛家、知味学堂,还有苍龙岭强盗一下子都成了人们啧啧称赞的英雄。

一行人走出一条街,最东头便是秤砣客栈。

几间客房临时成了关押犯人的监狱,连掌柜、牛八是分开关押的。

苍龙岭的强盗也被分开关押,入云龙单独一间,其它强盗每四人一间。

“捕快了不起吗?为什么要关老子?凭什么打老子?”

牛八在房间里隔着门喊。捕快们不敢动强盗,却对牛八下手毫不留情。牛八应该被打惨了,嗓子都嘶哑。

“入云龙,你怎么也被那些王八蛋抓了?”牛八很是吃惊。

“没事,住一宿,明天就回去劈柴。”入云龙边走边乐呵呵。

“牛八,他们打你了?”小强盗问。

这里一直没有说明,补充一下:小强盗的“小”不是指年龄小,而是在苍龙岭地位低,通常被指使做最简单的最卖力的事,比如当初去杀孔老财,这才被铁老大断了手掌。

“狗日的,都不敢跟老子面对面打架,绑着老子打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牛八不服。牛八还是太单纯,以为打架就应该正面的刚的,而不是打黑拳放黑招。

“那可委屈你了。”小强盗摇头。

他其实在所有强盗里的确年龄也是最小的,二十出头。而他和牛十一大同样的断腕,所以对牛八就多了无限同情。

“看吧,等铁老大回来,有这帮家伙好看。”牛八神气地说,仿佛铁老大就是他的救星。

等强盗们分别走进房间,牛八也止住嘴巴。

这情景怎么看都很吊诡,秤砣客栈作为临时牢房,却无一点强力防范设备。

所谓的犯人只要有点手段,是可以随便出入的,因为每间房门不过上了一把锁。

这锁可以锁住连掌柜,却是锁不住入云龙这些强盗的,而捕快们也只是象征性地守在客栈前的小平场上。

显然,京兆衙门的捕快们没有想在枣子坡作长期工作的打算,而被抓的人却很配合,并无一丝一毫想要逃逸的苗头。

枣子坡人确实很单纯。

黄昏时,从一条街深处走出一个女人,年轻的脸上写着许多风尘。有人认出那本是刘府的丫鬟,执意要跟牛八的椿杏。

和以前不同的是,椿杏虽还是低着头,但已经不那么羞愧畏怯,她的脚步很轻也很实。

手臂挽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两个碗一杯水,一个碗盛满饭,一个碗装满菜。

椿杏给牛八送饭。

没有人嘲笑椿杏,更多的是同情,也有佩服。多好的一个丫鬟,竟然被东魆岛那些贼和尚坏了身子。

但没有人觉得椿杏脏,反而从椿杏身上折射出枣子坡人一种愤慨。

椿杏走近秤砣客栈,一个捕快斜斜地眼看过去,这名捕快并不清楚椿杏之前的遭遇,见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娘们,顿时起了邪恶猥亵之心。

“小娘们,这是给谁送吃的?要不,陪爷喝两口?”

捕快工作期间不能喝酒,现在快换班了,所以他准备换岗后去喝一口。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跟那帮同伙喝酒也没啥意思,要是有个小娘们陪着一起喝酒,那才够味。

他边说边去扯椿杏的竹篮,还趁机摸了一下椿杏的手。

椿杏就像被一条蛇叮咬了一口,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一双眼睛泛起无助而惊恐的神色,仿佛看到一个凶残而丑陋的恶鬼。

她僵硬着,想逃避又似乎无处可逃,想哀求却难以张口,就在那捕快得意忘形的轻薄的坏笑中,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穿破枣子坡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