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杀人的雨
椿杏突然爆发了。
她在爆发前还来得及将竹篮放在地上,还没有让碗里的饭菜倾倒杯里的水泼洒。
然后她在那声凄绝无比的尖叫声中,像一只被无数次凌辱而后终于不再逆来顺受的母鸡,扑腾着翅膀勇敢地冲向那名捕快。
那个捕快懵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情景,过去只有他欺负弱女子,哪里有女人欺负他的。
眼前的女人并不剽悍,也不是悍妇,就是一个疯女人。
很快,捕快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到处都是指甲划破的印迹,伤痕累累,血珠飞溅。
连那件牢固无比的公差服也被撕裂了好几条。
那捕快在发懵后回过神来,忍着伤痛,一脚踢倒椿杏,抽出了腰刀。
椿杏倒在地上,她的发丝乱了,她的鞋子飞了,赤着脚,冷漠地死死地盯着捕快。
这时几个旁观的捕快还没理清思路,那个捕快的腰刀已经狠狠地砍下。
“只会欺负女人吗?”
入云龙像一道闪电从房间里射出,手指轻轻一点,那捕快手腕吃痛,腰刀落下。
入云龙脚尖一磕,腰刀被击飞,噗的一声,插进东头房外的枣树。
“我…她…”那捕快满脸狼藉,狼狈不堪。
“都看到了听到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作为京兆衙门的公差,你就是在欺负一个弱小女人。”
入云龙严肃地看着那捕快,那捕快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好像捕快和强盗易位而处。
都这样了,她还是弱女子?那捕快都想哭了。
“欺负老子的女人,狗日的,有本事放老子出来,一对一单挑。”
牛八不干了,将那扇门踢得哐当响。
那群捕快都惊呆了。
秤掌柜从里面探出头,又摇摇头,苦笑道:“这客栈是你京兆衙门包下的,门踢坏了也得照价赔偿。”
砣伙计面无表情,还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蠢样。
捕快们面面相觑,田恒头领办事去了,秤砣客栈就是几个捕快守着。
捕快们笃定被关押的那些人不敢造次,所以也没认真看守。
有两个去躲着睡觉,三个聚在一起赌钱,只有那个被挨打的站岗。
现在被椿杏一喊一闹,事情搞大了。
枣子坡一千来人口,最不缺的就是好事之徒。
泼皮们见缝插针,开始大肆宣传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在他们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中,捕快成了无恶不作淫荡无比凶残无双的反面恶霸。
而椿杏一下子成为枣子坡有史以来第一大烈女,于是,连称呼都改口为“椿杏姑娘”。
人们对椿杏姑娘的感情,一方面是对她在云袖寺中遭遇的同情,一方面是对捕快的横行霸道的不满。
打架?
这在枣子坡早已是司空见惯稀松平常的事,泼皮不打架那还叫泼皮?
且牛八打三黑子理由正当,合情合理,你那些京兆衙门里的捕快可不是吃饱饭没事干吗?
你那些捕快干嘛不去云袖阁帮三黑子老舅讨回棺材本,还不是沆瀣一气贼鼠一窝?
攀仙楼又犯了什么法?
贩卖私盐?孔老财还那么蠢?就算是私盐,价钱总比官府的便宜多了,那可是福利地方百姓的好事。
连掌柜多厚道诚实的人,他会犯法?
妙医堂都被封了,生病找谁看去?
棺材铺子成掌柜老实巴交,绸缎庄严掌柜可没做什么违良心的事。
要说孔老财,多少年来,只有枣子坡人占他的便宜,他可没想着坑蒙拐骗鱼肉乡邻。
还有苍龙岭的强盗,人家早就金盆洗手改弦易撤改邪归正做良人了。
就算是强盗,除了最初拿着刀吓唬一下孔老财孔聚财爷儿俩,也没见过做什么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不法勾当。
而且每天向攀仙楼、知味学堂送柴,打铁只收一个铜板,这哪里还有半点强盗的横行。
反观京兆衙门的捕快,又是大呼小叫,又是虚张声势,又是嚣张跋扈,又是颐指气使。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是为真理。这就叫不得人心。
田恒回来时,艰难地从义愤填膺的人群里拽出那个闯祸的捕快,先给了一巴掌,再补上一脚,也不管那捕快是否叫屈,却拿眼去看客栈房间。
入云龙早就躺下呼呼大睡,其余的强盗也根本没有理会这趟渣滓事,他就心里一阵冷笑。
强盗不挑事,他京兆衙门就没办法定罪,虽然这伙人自称以前是苍龙岭的强盗,可谁也没去过苍龙岭。
至于是不是真的干过强盗,只有天知道。总不能毫无凭据拿人杀人吧,除非能将枣子坡所有人灭掉。
田恒心里恨的牙痒,他在等待一个契机,也在等待京兆衙门的指令。
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椿杏将饭菜汤水从窗口递给房内的牛八。
等牛八吃完,连碗沿都舔得干干净净,这才收拾好碗筷,整理好衣衫,提着竹篮,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真是个疯女人。”捕快们吸口凉气,神经末梢有些发麻。
夜幕降临,秤砣客栈一排房间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水沟草丛中的蟋蟀青蛙唱和,弹奏枣子坡暮春初夏之夜的曲调。
秤掌柜望着门口,那盏气死风灯在无风的夏夜沉闷地静默,叹口气道:“也不晓得这间客栈还能不能保住。”
砣伙计的大头在灯影下显得更加庞大,像一只呆鹅,应了一句:“估计也差不多了。”
秤掌柜摇摇头,又叹口气:“呆久了,还真舍不得。”
砣伙计就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该回了。”
今夜很闷,有点燥热。屋里没有一丝风,一抹灯光斜斜地映入黑夜。
“你说,老白会不会着套?”秤掌柜拨打着算盘,算盘子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都多久了,许是…”砣伙计一动不动,
但如果借着微弱的光线,细心一点,可以看到他的耳朵在有韵律地抖动,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那东西…”秤掌柜又习惯性地摇头,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打算盘珠的噼啪声有节奏无节奏地无聊响来响去。
一夜无风,闷得慌,次日天亮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后山的天边突然滚出几颗暮春的响雷,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倾盆而注。
雨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厚厚的帷幕,隔个一两丈远都看不清楚。
“这雨说来就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收呐。”秤掌柜开始四顾找人,“小砣,快去收衣服。”
砣伙计傻傻地站着,一点都不傻地说:“雨都下了,衣服湿透了,收不收都是湿。”
“也是呀。”秤掌柜摇摇头。
他的手指停留在算盘珠上,似乎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账目可以算了,手指就离开了算盘。
这时田恒走了进来,外面的雨实在太大,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客官醒得早。”秤掌柜打了个招呼,“去给倒杯热茶,您请坐。”
呆鹅一般的砣伙计就划着桨一样的两条胳膊去倒茶。
田恒也没有什么表示,大马金刀坐下,面对着大门外。
砣伙计送上热茶,田恒示意放在桌上,却对秤掌柜说道:“把那间东头房打扫干净,换上新床垫被褥。”
秤掌柜道:“您放心,昨夜里都换好了。”
田恒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端上那杯热茶,想想又放下。
秤掌柜斜着上身从柜台后够出去,才看见那些捕快都起来了,一个房门前站立一个,好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迎接谁。
“又有新客人到?”
秤掌柜收回身子,他不能表现出太好奇,也不能问的太热情,八卦这东西,须得客人自己说。
秤掌柜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随口一说的样子,手指又开始打着无聊的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子声应和着大雨的节奏,倒是给单纯的雨声增添了一点趣意。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一群无聊的人各怀心事听着雨声,气氛沉闷而诡异。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还要更长,哗哗的雨中隐约传来清晰可闻的马蹄声,车轮有规律的碾辙声,轧着官道溅起的泥土声,几种声响掺进雨中,混合一起,就显得诡秘而危险。
秤砣客栈一下子成了马车抵达的目标,马车还未现形,所有人都似乎感受到一股压力。
表面看没有任何异样,然而压力之中暗含一股杀气。
确实是杀气,连密密麻麻的雨线都开始歪斜杂乱起来。
隔着老远,隔着雨帘,一道凌厉的杀气陡然而至,穿破雨帘,直杀客房。
“走!”入云龙一声暴喝,数条人影破门而出,撞开捕快,四下分散,逃进雨中。
“还想逃?”田恒冷笑,脸上浮出残忍的笑意。
雨势甚大,视线模糊,两丈之外根本看不清,强盗们逃进雨中,借着雨势,藏匿身子,就要桃之夭夭。
噗噗噗。
杀气不只是杀气,而是将雨线凝结成三支雨箭,箭势煌煌,箭意汹汹,分从三个方向射杀奔跑中的强盗。
三个强盗倒在雨中,血水混合雨水,由浓到淡,再被冲刷流溢,颜色渐渐淡去。
倏倏倏。
又是三箭,箭矢闪着光亮,那是雨光。
好强的道炁,好霸道的杀气。绝对不是一般的修行者。
凝炁境之上是破玄境。
破玄境高手。
“逃…”入云龙凄厉的喊声在雨中发颤,余下的强盗开始亡命逃窜。
噗。
入云龙肩胛骨中了一支雨箭,箭头化作雨水,从他后背冲出,带出一串鲜血。
“逃呀?”入云龙趔趄大喊。
他接了那支雨箭,替小强盗挡住了死亡,毕竟他是唯一的修行者,虽然凝炁境与破玄境有着天壤之别。
噗。
又一支雨箭射穿入云龙的腰腹,他眼睛发黑,站立不稳。雨箭入体,化作无数雨滴,每一颗雨滴都是杀人的利箭。
他是苍龙岭强盗的老大,不,现在应该是老二,当老大不在的时候,他就要承担起他的责任。所以他连着挡住两箭。
入云龙实在跑不动了,他的伤势太重了,肩胛骨断了,腹部破了一个大洞,血水不停地流,道炁也在不停地涣散。
一个强盗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第三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