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坟头前的婚礼和喜酒
刘府的灵堂热闹而清冷,花圈堆积如山,来往的人川流不息,可是刘家子弟却并没有表现出悲痛欲绝的神情。
牛家的丧事清冷而悲凉,没有设置灵堂,也没有鲜花和花圈,也没有人去慰问吊唁。
牛家不在一条街上,却是在枣子坡最边沿的西头山旮旯处,三间破屋挨着山边,再往西,就是连绵起伏的大山,山外的山,便是山江郡了。
牛家没设灵堂,所以牛八早已埋进土屋后面的山坡上,和牛八一起埋进去还有他那个没来得及过门的媳妇椿杏。
没设灵堂一样有人祭拜,牛十一大坐在儿子坟前,十个儿子中,牛八最像牛十一大,如果没有发生这个意外,未来的枣子坡第一泼皮必将由牛八继承。
“你…”牛十一大愕然地望着对方。
死者为大,穿着一身枣红新衣的铁老大对着牛八的土坟拜了一拜。然后很自然地坐在牛十一大对面,屁股下是枣子坡的青草。
“答应你参加牛八的婚礼,怎么能失信呢?这喜酒总要讨喝一杯的。”
铁老大悲伤地说,顺手拿起牛十一大面前的酒壶,对着嘴巴喝了一大口。
他没怎么喝过酒,也没有酒量,酒是劣酒,很辛很辣,铁老大就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不清那是因酒辣而涌出的泪,还是因这场难受的婚礼而涌出的泪。
“多谢!”牛十一大也很悲哀,断腕在野风中显得凄婉。
两个人在风中静默,又都怅然。铁老大的眼在看天,耳朵在聆听,似乎隐约传来喇叭唢呐的欢快、鞭炮的欢乐,还有孩子们抢喜糖的欢愉。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牛八傻乎乎地掀开新娘的红头盖,这个时刻是牛八最幸福的时光,这个时刻是属于牛八和他的椿杏一辈子最难以忘怀的一刻。在红头盖掀起的刹那,一切都变得灰白,一切欢乐都远去了…
铁老大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在泪光中,他似乎又看到牛八那标志性的泼皮一笑。
“上次我离开三年,回来时走的是湖底。”
铁老大在沉默后终于又开口说话,这是在解释。牛十一大人虽横,却不傻,听得懂。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铁老大望着土坟,暮春初夏的风很旺盛,吹过一夜,坟头就长出青草。
“嗯。”
“他们本该很快乐的活着,枣子坡也本该很快乐。”
“嗯。”
“打东魆岛贼和尚时,我利用过你牛家。”
“嗯。”牛十一大开始喝酒,铁老大说一句,他喝一大口,沧桑的脸像风中熟透的柿子。
“这次我要打云袖阁那些人。”
铁老大终于说到正题上,一双肿胀但异常清明的猪肚眼凝视着牛十一大。
“好!”牛十一大终于不再哼“嗯”了,他一口喝干酒壶中的酒,满嘴的酒气,满身的横气,将酒壶狠狠地砸到山坡上。
“这回不是利用,我需要你的配合。”铁老大郑重而严肃地说,他很认真,他将牛十一大当作可以信赖可以互助的朋友。
利用还是配合,对于泼皮而言,谁分的清楚呢?但在牛十一大眼中,铁老大是真诚的,是正儿八经的,是把自己当作了朋友的。
这就够了。
铁老大站起身,牛十一大也站起身。铁老大抱拳,牛十一大也抱拳。两个人谁都清楚,日后的每一天都充满着死亡的危险。
“小稻,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铁老大抬眼看个方向,山坡上枣树后闪出一张脸,正是苍龙岭的小强盗。小强盗叫小稻,那个雨天,背着重伤的入云龙逃进了后山。
“我会向你保证,我不允许云袖阁再伤害你牛家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伤害,我会让他们十倍奉还!”
牛十一大是横,铁老大是愣,一横一愣组合一起,是不是要风起云涌!
枣子坡上,枣树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高处俯瞰,像一棵放大无数倍的西兰花。无数的枣儿缀满枝头,在风中轻轻地荡来荡去。这里,本应是平静的、快乐的、悠闲的;这里,本应是放着牛儿,吹着笛子,唱着山歌的。
铁老大的眼前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一头蛮牛上跳下一个牛犊子,牛四向铁老大冲起一拳…
他在消失前看的最后一眼,是牛十一大身后高高矮矮、宽宽窄窄站着一排泼皮,除了牛八,那是牛家九个儿郎。
牛家的行动是快捷的,执行力是坚决的。
当天下午,云袖阁的后门被泼了一桶狗血,而狗主人家的一个窗户被石头砸破,狗皮就挂在那破烂的窗户上。这户人家主人姓方,是个经常进出云袖阁的老烟客。
姚老头家的半亩菜园子被践踏的一塌糊涂,就像被野猪糟蹋过,没有一棵青菜是挺直的。
三黑子出门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麻袋套住,然后脸上身子不知挨了多少拳头,等麻袋拿掉时,三黑子变成了一个猪头。
这个时候,枣子坡人才记起曾经有过这么一条禁令:
凡进去云袖阁者,不保证家中失窃、被偷、被石头砸,被脏水泼,被泥巴涂,甚至被一把野火烧掉。
这分明是牛家人干的。
牛八被逼死,牛八未过门的媳妇椿杏被玷污致死,牛家与云袖阁之仇比山高比湖深。
不知为何,枣子坡人心中隐隐有一丝快意,但同时也有深深的忧虑,和强大的云袖阁作对,基本上是以卵击石。
当然,云袖阁的反扑也是疯狂的残暴的。田恒扑到枣子坡西头时,老牛家早已人去土房空。
似乎枣子坡人用一种潜在的敌意冷眼旁观云袖阁的做派,云袖阁也干脆撤掉了那层遮羞的布袄子:
京兆衙门奉旨捉拿朝廷要犯。
这就名正言顺了,所以捕快们行事起来愈发的雷厉风行,越发的张扬跋扈。但枣子坡人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深:谁是朝廷要犯?
所谓要犯,一定是犯了大罪,比如江洋大盗之类;而朝廷要犯,那一定是犯了王法,破坏帝国安定,危及帝国安全的无恶不作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的凶神恶煞。
现在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孔老财顶多纵容孔聚财盗印几本破书,这也够格称得上朝廷要犯?牛八不过和他的泼皮同伴打了一架,这也够格称得上朝廷要犯?苍龙岭的几个强盗莫说已经改邪归正,就算依旧还是强盗,凭入云龙几个就能颠覆朝廷、危害帝国?
这都是什么逻辑什么罪名?枣子坡酝酿的情绪开始发酵。
田恒毕竟是修行者,京兆衙门的那些捕快也并非都是酒囊饭袋,牛家留下的一丝线索到底还是被他们找到,田恒带着三个捕快追进了胡老爹的养猪山丘。
这座山丘看起来平淡无奇,一眼都可以看到尽头,除了一个小山沟,几乎没有可以躲藏匿身藉以抗拒的屏障。
似乎有个人影闪进山沟里,田恒的目力很强,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眼睛。
“追!”
田恒身子一起,修行者的修为顿时爆发,几个起落就已经追进了山谷。
三个捕快追不上他,等喘着粗气追进山谷时,田恒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妈的,人呢?”也不知这名捕快是骂田恒还是骂那个人影。
“看,那边。”三个捕快提着刀冲了过去。
从外面看山丘并不大,但进了山沟才发现,山沟里还有山沟,就像一支葡萄藤,无数的分支形成无数条山沟。
“这是什么鬼?”捕快中的一个大叫。抬眼望去,一片山丘,小丘连着小丘,山沟连着山沟。
捕快们迷路了。
“哪里逃!”一声怒吼似从山边山沟传出,是田恒的声音。
一名捕快提刀跳过去,另一名捕快却向着相反方向冲去,剩下最后一名捕快听到的怒吼明明就是在他身后。他还奇怪两名同伴为何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跑去,等自己一转身,除了山沟还是山沟,半个人影都没有。
这名捕快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山沟望上去,山丘起伏,山岗并不高也不远。捕快就想着爬到山丘上面去,他爬了一段,感觉自己确实是在爬行,可是山丘还是山丘,不高不远的山岗还是在眼前。
捕快觉得奇怪,停下来,往脚下看去,这一看惊出一身冷汗,辛苦爬了那么久,居然还是在山沟沟里。
邪门,他娘的真是邪门!
捕快想骂,可他的脚下一绊,一个趔趄,身不由己摔倒下去。再看脚腿,竟然被指头粗的绳子牢牢绑住。这捕快吓了一跳,手中腰刀正要砍那绳子,绳子突然一紧,捕快被飞速提起的绳子带动起来,在山沟里飞速滑动。
腰刀被迫扔了,后背擦破了皮,屁股蹭破了肉,这捕快就像一只被拖拽的猪,除了杀猪般的嚎叫,再也无法做出回击。
山丘上,牛四拽着牛角使劲抽打牛屁股,老牛发狂,心想你这是在施暴呀,拉紧绳子一路狂奔。
捕快的哭喊声渐渐微弱,老牛也慢慢放缓牛蹄子。牛四站在牛背上,老牛神气地漠视山沟里的捕快,那名捕快被老牛折磨昏死过去。
这样的场景在不同的山沟里同样地发生,形式不同,结果一样。三名捕快都被严严实实地捆绑住,像三只等待屠杀的猪。
除了田恒。田恒的修为不是牛家泼皮能够对付的,牛十一大也没蠢到直接去干翻田恒。
好在这山丘看似平凡,实则是个阵法,变化多端,一般人进来就像进了迷宫,没有指引,根本走不出去。有这阵法,倒也不太担心田恒。
小强盗小稻是这阵法的向导,牛家泼皮在小稻的指挥下成功地捕获三名捕快。
“我们不是田恒的对手,只有利用阵法困住他。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小稻严肃地说。
牛家泼皮一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