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灵堂
刘府刘老太爷被小四爷不小心用弹弓叉死的消息,像一股阴风吹遍了枣子坡。
那个守护了枣子坡一辈子的男人居然以这种荒唐而怪异的方式死了。这多少让人无奈而唏嘘。
也许刘府的男人们并不像枣子坡人表现出那么浓烈的悲哀,只有枣子坡人自己明白,刘老太爷确实把自己当作枣子坡的一抔黄土一朵枣花。
所以他们才表现出失去后的悲伤和失落。
但另一个说法却是小四爷是受了他老师铁老大的怂恿叉死刘老太爷的。
两个消息源都来自刘府,如果把这两条消息关联起来,其实就是一个:铁老大杀死了刘老太爷。
因为,连刘府的刘三爷都没有否定,也没有去澄清。
灵堂就设在刘府厅堂,两个月前,那个还算健康的刘老太爷就端端正正坐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子上,那时还不怎么咳嗽,大开夜门,静静等候铁老大的闯入。
两个月后的今天,刘老太爷也还在这个大厅中央,不过不是坐着,而是永远地躺着。
今天,他在等谁?
刘府宅第结构和一般的大户人家略有区别,没有隔着大门的影墙,或者是有意拆除,所以透过大门就是天井,天井后面才是大堂。
这叫清明直正,一门洞穿。
天井连着灵堂都摆满了花圈,这些花圈都是枣子坡各家各户送过来的。
但诡异的是,枣子坡人送了花圈,敬一炷香,磕一个头,竟然一语不发地径直离去。
作为长孙,刘静定须得披麻戴孝,跪拜回礼。从一早开始直到现在,刘静定不知回了多少个礼,磕了多少个头,他的腿麻木了,膝盖胀痛了,腰肢像是要折断了。
“平日没见一个人对太爷这般态度,死了竟然都跑来,真是稀奇。”刘静定不解。
当然要是在平日,刘老太爷向来是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从不见客,除非迫不得已非见不可。而刘府的大门也一向关闭,且有家丁守护,旁人是根本进不去的。
若非今日摆设灵堂,估计绝大多数枣子坡人是一辈子进不了刘府的。
“都是三叔,说什么太爷护佑乡梓,理应接受枣子坡人一拜,害的我跪了一整天。”刘静定幽怨地暗想,脸色阴沉,像只死老鼠。
小四爷是在花树里找到的。找到小四爷并不难,找到时,小四爷抱着自己,浑身颤抖,嘴巴不停念叨:“老师,老师…”
“老师?”刘三爷一怔,“铁老师来过?”
“老师,老师来…没来…哇…”小四爷一声惊吓大哭,再也问不出什么来。
“是那个杀千刀的铁老大。”从来都是畏缩懦弱无能的刘二爷突然大声喊叫。
刘三爷眉头依然紧皱不松。
“老三,这事你怎么看?”刘大员外矜持,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有理由吧。”刘三爷的眉头还是拧在一处,但语气开始有些松动。
“也是呀,铁老…师既为刘府客卿座教,有什么理由那么做呢?”
请注意,刘大员外这句话说的重点在最后一句,“有什么理由那么做”前提是认同已经那么做了,现在刘府讨论的是“他为什么要做”。
这话具有极大的迷惑性和煽动性,刘府的节奏就由此带偏了。
“铁老大,我、我和你誓不两立。”刘二爷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这个场合下表现的极为勇敢。
刘三爷疑惑地看了一眼刘二爷,刘二爷的目光闪烁,偷偷瞟了一眼刘大员外,赶紧将头垂了下去。
“听说铁老师坠进湖里了,至今谁也没见过他,或许一定要找到他,当面对质,才好知道事情原委。”
刘三爷这时也没了多少信心,又爱怜地看着小四爷,小四爷在没完没了的哭,像个惊吓过度的兔子。
“小四,来,三哥带你回去。”刘三爷拉起小四爷的手,小四爷的手冰冰凉凉,抖索得厉害。
刘三爷长长叹了一声,拉着小四爷径直走了。
“大哥,就、就这么走了?”刘二爷这才稍微抬起头。
“不走,你能将小四吃呢?”刘大员外没好气地反问。这个老二,蠢的像头猪。
“哦…大哥,定坚他…”刘二爷满脸的讨好,那些讨好的笑挤在一起,就显得更加猥琐。
刘大员外厌恶地摆手,又烦躁地挥手。刘二爷心里咯噔不停,悻悻而去。
马车缓缓而行,一条街青石板发出车轮碾轧声,声响有节奏,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马车普通,平常,一向是云袖阁用以运货载人,但马车透着一股强劲气息,就像绷紧的弓弦,弓弦上紧扣一支箭。
普通的枣子坡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劲的力量,这力量骄傲,目空一切,仿佛整个枣子坡都是卑微的渺小。
和那个雨天感受到的霸道一样,这是京兆衙门提司大人的气势。
田恒跟在马车一侧,伴随提司大人出行,他觉得是无上荣光。所以,田恒也很骄傲。
马车行到刘府门前就停下,田恒躬身行礼:“大人,到了。”
车帘一挑,打里面先钻出一张脸,不算太英俊,五官倒也端正,就是眉毛往上翘,鼻尖往上挺,嘴角往上勾,总之,第一眼看过去就会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
提司大人自然有骄傲的本钱:年纪轻轻,已然是破玄境修为;京兆衙门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论从修为比,还是仕途看,都是前途无量。
知道提司大人要来,刘大员外早就等候在门外,见到提司大人,刘大员外赶紧抢前几步,拱手作揖:“小民拜见大人!大人屈尊前来,小民实在万分感激。”
德善直忠,刘府门匾上四个字方正耿直。提司大人眉毛上挑,鼻尖上挺,嘴角上勾,居然是一副和颜悦色,但这个表情配上一挑一挺一勾,则看起来实在别扭。
“刘老太爷也曾放过一任官职,算起来倒也算是本官的同僚。本官来此,多有耽误,未及一见,不想就遭奸人谋害。唉,可惜呀,痛惜呀!”提司大人一开口,气氛顿时融洽了。
先是拉拢关系,表示亲近之意。接着述说遗憾,谴责凶手,表达吊唁之情。所以说,提司大人的出场充满了人情味,也赚够了认同分。
“啊,原来老大人与先父乃是同僚,以辈分而论,小民该称呼一声“世叔”了。”刘大员外由惊讶变惊喜,表情极为自然。
这实在是很无耻的,以年龄论,刘大员外不知比提司大人大了几十岁。而且,当初刘老太爷放那一任官时,提司大人还没出生呢,又哪里谈得上同僚之谊。
然而,一个无耻的人和一个骄傲的人碰到一起,所有看起来荒诞不经的事就都顺理成章了。
进了刘府,提司大人象征性地拜了拜,那一炷香都还是刘大员外亲手点燃恭恭敬敬交到他手上。
刘静定诚惶诚恐地俯身磕头,连头也不敢抬。同样的,提司大人根本就没在意脚底下的刘静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仪式很简单,提司大人屈驾刘府也不是真正吊唁刘老太爷,不过是走个过场,表明一种态度。
“刘世侄,本官听说刘老太爷是被奸人所害?”
提司大人似随口问道,只是既然刘大员外改口称呼“世叔”,那么提司大人一句“刘世侄”也就合情合理了。
刘大员外正色、悲哀、激愤,然后作势要拜:“确实是被奸人铁、铁老大所害,请世叔做主,讨回公道!”
“免了吧。”提司大人手袖一挥,刘大员外被一股强悍之力托住,便再也拜不下去。他心中一凛,对提司大人的神情愈加尊敬。
“大京帝国律法,杀人者偿命。刘世侄放心,京兆衙门绝不会放过杀人凶手。”
“京兆衙门正大光明,世叔向来嫉恶如仇,犹如青天在世。若能抓住凶手,为先父报仇,刘府上下,莫敢忘齿!”
灵堂之上,两人义愤填膺,大义凛然,只说的刘府上下无不伸颈、侧目、点头。却不知躺在棺材里的刘老太爷做何感想。
“本官听说刘老太爷赋闲家中,清正廉明,深居浅出,刘世侄可否引我一瞻穹庐?”
提司大人对灵堂不感兴趣,也没有马上离去,偏要去瞧瞧刘老太爷生前居住的小黑屋。
“先父一生清静,喜欢独居。世叔谬赞厚爱,实在担当不起。世叔请。”
刘大员外不敢走在前头,而是侧身相让。提司大人打前头走,田恒跟在后面,三个人从侧门离去。
“好大的架子!好大的气派!”刘三爷冷声低语。
“我要出去玩…”小四爷摇着刘三爷的手。
“小四,今天不行,不能玩,听话。你要听话,三哥给你买好多玩具。”
“我不要玩具,不要…”小四爷应该是想起了那个叉在刘老太爷喉咙上的弹弓,脸色全发白了。
刘三爷眉头微蹙,他忧伤地看着小四爷,轻声说:“小四不哭,哭了就不是好孩子。”
“我不哭,我不哭…”小四爷瘪着嘴,到底还是低低地抽泣起来。
刘府后院的小黑屋一点都不起眼,提司大人却看的仔细,好像那小黑屋子里藏着极大的秘密。
见提司大人脸色凝重,刘大员外大气不敢出,生怕那死去的老鬼老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眼前这个大人物。他可是未来刘府的大靠山啊。
田恒也不知道提司大人为何如此凝重,就狠狠地盯了刘大员外一眼。刘大员外越发地惴惴不安。
好像是过了漫长的时间,提司大人才缓缓摇头。摇头代表着否定,也就是死鬼老子没有得罪提司大人。刘大员外暗暗松了口气。
“回吧。”提司大人意兴阑珊,对刘府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诚惶诚恐送走提司大人,刘大员外以为这是刘府莫大的荣誉,他望着灵堂正中那个白纸黑字“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欢喜。
一个旧时代过去,一个新时代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