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怕个球

整个青衣巷安静了,整个一条街安静了,整个枣子坡安静,整个牧羊湖安静了。

向买臣暴跳如雷,骨箭射进牧羊湖中,激起三丈高浪涛。

“铁老大,你逃不掉的。”

向买臣的五官完全变形,眉毛竖直,鼻尖快到眉心,而嘴角这次破天荒没有上勾,却是往下耷往下坠。

捕快们气势汹汹也气喘吁吁地先后追过来。

向买臣踢倒了最先赶来的捕快,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赶快准备船只。”

一伙子捕快不敢怠慢,找来一条渔船,渔家却不见,怕是早吓得跑了。

向买臣跳上船,捕快们手忙脚乱也跟上去,两个会划船的捕快操桨,那渔船就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划入。

“五骨钉血脉,化你成骷髅…啊,我记起来了,那是骨鱼门阴损的破烂玩意儿。”钱清一拍脑门,终于想起了。

“骨鱼门?就是那个被清微宫灭掉的骨鱼门?”瞎眼的洪教头就用瞎眼凝视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断了三指。

三指是被入云龙断的,是他一生洗不掉的耻辱,也是他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所以每每紧张时,他都会不自禁地去看那只手。

他是瞎子,也是独臂,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到某种无法言明的恐惧。

“不错,也只有那种下三滥的门派才会修炼那么阴毒的功法。我以为骨鱼门早就尸骨无存,却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而且蛰伏在京兆衙门。小洪,你说这消息传过去,他京兆大人的帽子还保不保得住?”

钱清忽然发笑,一声轻笑,打破了全部的紧张。

的确,青衣巷中一战,一个凡人小子对抗一个破玄境修为的强者,而且全身而退,确实看得目眩神驰,心旌摇曳。要知道,若是破玄境发起狂来,一条街都不够杀的。

“确实如此…”洪教头脸色有些难看。

“洪溪,你又怎么呢?”

“没、没什么…”瞎眼的洪教头洪溪慌忙掩饰。

“你那点小心思呀。”钱清摇头,“你可是巴不得那铁老大被向买臣杀死,那样你就可高枕无忧了。可我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死刘老太爷?”

洪溪脸色一变,辩解道:“我没杀刘老太爷,刘老太爷是他儿子杀的。”

“其实谁杀的还不一样?这件事你终究是有参与的,现在连小四爷也没了,哎…”钱清又叹口气。

“刘大员外要投靠京兆衙门,就找到了我,我开始没有答应。”洪溪平静地说,“你我都是有自己的任务,本不应参与进入。后来我接到上头指令。”

洪溪说到这里就不说了。钱清也开始沉默。

他二人同属一个部门,做事却是各行其是,单线联系,有些事虽可以互通,但关节处却不许打探。

两人分别想着一些事,一时间,云袖阁暗阁内也是一片安静。

安静是被刘三爷打破的。

刘三爷抱着小四爷,小四爷胸口破了个大洞,血水无法止住,流淌了一地,染红了刘三爷。

“刘静定,你明明知道危险,为什么不拦住?”刘三爷的眼睛满是泪水,他的脸布满了悲伤。

刘静定有些慌乱,有些惭愧,眼光躲闪着,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明明知道你小四叔是个傻子,你还让他跑出来,你这是存的什么心?”刘三爷因愤怒而激动。

“老三,你毫无由来地当街训斥晚辈,成何体统!”刘大员外闪出身形。

“大哥,你养的好儿子!”刘三爷碎口口水,“这么多年来,你打压二哥,欺负老四,我总算明白了,你这是容不下我们。”

“老三,你瞎说什么。”刘大员外脸色异常难看,刘三爷的话不用一壶茶功夫,准能传遍枣子坡。

“瞎说?哈哈…既然你容不下我,我走就是。”

刘三爷好气魄,抱着小四爷,向枣子坡外走去,连头也不回。

“老三,你这又是何苦…”刘大员外望着刘三爷的后背,眼里却没有一丝挽留的情分。

刘府兄弟情义算是做到头了。

枣子坡一战,从东南边山丘打起,铁老大于胡老爹猪圈中击杀田恒并一名捕快;

至一条街东头,向买臣以草箭毁掉秤砣客栈两间客房,并破掉砣伙计的三才阵;

然后于一条街攀仙楼前,人箭合一的向买臣撞上七八名泼皮及棺材铺子成掌柜;

再到铁老大逃至青衣巷,向买臣箭气杀害小四爷为止。

前后不到一盏茶功夫,共计死三人,伤八人,重伤一人,此人铁老大。

一个人单挑京兆衙门,且在据说是京兆衙门第二实权的提司大人向买臣手下全身而退,铁老大值得枣子坡人骄傲吹嘘好多年。

枣子坡虽处偏僻之地,藏于大山之北麓,北面邻水,再北不知几多遥远处才是大景城。西接山江郡,而与山江郡直线距离不下十日脚力,关键是官道蜿蜒崎岖,多维山路,何止十日。

但枣子坡又是有些优良传统的枣子坡,牧羊湖中坎儿岛上飞仙亭便是证明,虽然没有一个人亲自登上坎儿岛,亲眼见到飞仙亭,但这不等于飞仙亭就不存在,何况越是神秘就越让人信以为真。

据说六百年前有枣子坡老祖宗自飞仙亭一飞冲天,羽化成仙,这是传说,也是传承。

“如果铁老大这次都不死,我相信他一定是枣子坡的又一个传奇!”枣子坡人私下里开始憧憬想象。

“云袖阁真是害人不浅,朝廷也不管,幸亏铁老大,要不然,老汉的最后一枚养老钱都要被讹去。”

“朝廷能管吗?自古以来就是官官相卫,大景城里那些大人物谁会在意你个平头小百姓。”

“我不管,如果铁老大没死,我就跟着他干,干死那帮畜生。”这人说着,很勇敢地向着云袖阁瞪眼。

“先前老子挡着,也没见你帮衬一个,哎哟,轻点,痛死老子了。”这个泼皮呲牙咧嘴,正是攀仙楼前阻挡延缓向买臣的领头。

“你是泼皮,我又不是。”

“泼皮怎么呢?泼皮总好过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人。哎哟…”

“谁贪生怕死?你说话可当心。”

“好呀,你有种就趁那个家伙不在,捣烂了云袖阁。”

泼皮的作风本就是扇阴风点鬼火,可往往能够点到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

“这…”

“你怕了?你不是说要跟着铁老大干吗?你要是怂了,那就回家抱着枕头当媳妇吧。”

要说这泼皮的口才实在不错,几句话下去,竟真的鼓动一伙人向云袖阁冲去,而且离云袖阁二三十步远,砖头石头就像蝗虫一般向云袖阁砸去。

正在沉默思考的钱清吓了一跳,云袖阁大部分捕快都跟着向买臣出湖去了,此间剩下的不足以应付越来越大的队伍。

枣子坡人不晓得那根神经发作,竟然集体声讨云袖阁。

钱清就只能苦笑。他可不知道,之前就已经有过这种看似自发,其实有预谋,但很多时候就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冲动。

“要我出手吗?”洪溪问道。

云袖阁的大门一直开门揖客,所以那些砖头石头很容易投进云袖阁,更有一些越过高墙,飞进院子里。

“今天杀人本来就太多了。”钱清叹息,面对汹涌的人群,他可不想把事情弄僵变硬。

“和气生财,总得找个法子,不伤和气才好。”

最好的法子当然是让那些人一哄而散,在拒绝使用武力后,钱清试图用谈判的方式去解决。于是他让洪溪呆着,独自一人下楼。

“各位乡邻,云袖阁做点小本生意,何故引起众怒?”

钱清轻轻嗓子,这话明知故问,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

没有人回答钱清,也没有人愿意回答,这些人看起来当真疯了,一个个红着眼,像斗败的公鸡,却不愿退却,砖头石头一齐向钱清飞去。

钱清叹口气,双手在身前拉开,竟然就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砖头石头砸到上面纷纷落地。

三楼暗阁中的洪溪讶然一惊,就凭这个手法,便晓得钱清的修为比自己高了许多,至少是凝炁境高阶,不,也许是破玄境。

如果钱清真是破玄境,那个死人田恒就太好笑了,区区一个凝炁境,非把自己当作神人。

所谓高手淡定,低手浮躁;高手沉静,低手张扬。

田恒之死,便是与他骄傲过头有关。

一个并没有骄傲资格的人,非要充大爷,他不死谁死?

洪溪想到这里,着实吸口凉气,他觉得自己也太浮躁和张扬了。

钱清不还手,也无法劝退那群人,就只能面带微笑,笑的有些尴尬,笑的有些艰涩,任由砖头石头乱飞。

等他们扔累了扔没了,就会知难而退吧。

确实,如今的枣子坡没有一个出头人,孔老财被抓了,白老夫子失踪了,牛十一大跑了,刘大员外看起来是中立了,连铁老大都被打进了牧羊湖。

所以钱清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群人就会无聊地散去。

可用不了多久是多久呢?

钱清等了多半时辰,他的身前都快垒起一座砖头石头小山,枣子坡人非但没有散去的迹象,相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砸过来的东西也开始五花八门,有鸡蛋、青菜、竹篓、锅铲、扁担,甚至菜刀。

“各位乡邻,其实都是神仙乐惹出的祸,如果大家真觉得那神仙乐害人,不妨进入…”

钱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身子突然侧开去,让出云袖阁的大门通道。

枣子坡人一怔,大家自发前来,有些是凑热闹的,并没有奢望捣毁云袖阁,见钱清行为怪异,不禁惊奇诧异,停止扔东西,却也裹足不前。

“怕是陷阱吧…”

“怕个球,反正都闹翻了,还不如索性一把火烧了云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