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破局(3)

山中无风,山如死山。流水无声,水若静水。

小稻觉得甚是奇怪,他仿佛走进了一个沉寂的世界,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栩栩如生,可却没有一个是动态的。

“真像一幅画!”小稻不由得叹道。他说者无心,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头顶沉闷地炸响:

“你已入画,便是有缘。有缘无缘,你自珍重。”

什么意思?虽说小稻自小就跟着入云龙做了苍龙岭的强盗,没读过书,但那几句话说的浅显,也能够听懂。

“我进入画里?这里是画?不可能吧。”小稻环顾四周,风物景色,历历在目,哪里会是画?他起劲拧自己的腮帮子,疼。

“这里好生古怪。”小稻嘀咕着,他想退回去,可一抬头,似乎又看见了铁老大。

“不行,我得上山,告诉铁老大外面情景,向买臣上岛了。”小稻这么想,腿脚就多了些力气。

上山的路并不艰难,小稻在苍龙岭时一跑就是一整天,这山路难不倒他。

越攀越高,越走越近。小稻已经可以看清铁老大的侧脸轮廓。

“铁老大好像在看棋。”小稻忽然来了兴致。

乡间多农人,本没几个会读书下棋的。偏偏小稻自小就遇到个会下棋的乡邻,那乡邻棋力一般,可每天抱着棋盘棋子坐在村口找人下棋。

乡间地头,农人都要伺弄庄稼,谁个有闲心理会他。这人也算是棋痴,竟然自己跟自己下棋。小屁孩觉得好奇,某日也蹲在棋盘边,于是这一大一小两个闲人就此展开对弈。

就是一对臭棋篓子吧,纯属爱好。

加紧步伐,小稻走近,却见一副棋盘,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老者正自对弈。

那两个老者,五官一样,坐姿一样,衣服款式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衣服颜色,一白一黑,还有就是神情,一个急切烦躁,一个悠闲磨叽。

铁老大仿佛入定一般,神色严肃,冷峻地盯着棋盘。

小稻想喊声“铁老大”,奇怪的是这会他居然发不出声来,或者他已经喊了,他也觉得发出了声音,可喊声就像无声的气息消失在眼前的画面中。

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声,因为小稻是入画,铁老大和两个老者却在局中。

小稻不知如何半才好,他想推拉铁老大,可他又不敢。他不知道这里的凶险,他更不知道铁老大正在经历怎样的凶险。

“难道这盘棋有如此大的魔力,连铁老大也被吸引了。”

小稻宽慰地设想,他的眼光再次落在棋盘上,只一眼,他就觉得心头大震,黑白棋子犬牙差互,就如千军万马绞杀缠斗,到处是危机,到处是杀手。

小稻一阵绞痛,他觉得每颗棋子,无论黑白,都像刀枪剑戟,要将他的心绞碎。

小稻没有什么棋品,和乡邻那棋痴下棋时经常悔棋,当然那乡邻更没棋品,有时看棋盘明明要输了,连悔棋都挽不回败局,干脆就一把手将盘面抹去,这不叫悔棋,叫悔盘。

现在,小稻难受到了极点,他伸出手想一把抹去棋盘,可那手按不下去,棋盘似乎有天然的抗拒。

想毁掉这盘棋都不可以。小稻的额头痛出冷汗,啪嗒,一滴冷汗落下,冷汗坠入棋罐中,黑棋棋罐。

或许是灵犀乍现,小稻毫不犹豫拈起那颗被冷汗滴到的黑棋子,食指和中指夹住,注目棋盘,但见满盘黑白混沌,一时之间,颇为踌躇,不知落子在哪里。

他的额头聚集了无数的汗珠,汗珠越积越多,汇聚在眉间,坠坠的,痒痒的,摇摇晃晃,欲落未落。

往哪里落子,不是他这个臭棋篓能看破的,一盘棋也是一个局,非棋力绝顶者不能破之。

“赌了!”

小稻这个时候充分体现苍龙岭强盗的强横,也表现了无棋品的臭棋篓子的随心所欲,他额头的那滴汗珠坠落时,手中的黑棋子也追随而去。

啪。

棋子落盘,清脆一声,风云突变。

只见一股磅礴的元力如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涌入小稻体内,就像一团微微透明的雾包裹着小稻,将他缠绕成茧。

下一刻,铁老大现身于飞仙亭。奇异的是原来那些绘画雕刻仿佛从亭翅上抹去,再不留一丝痕迹。又好像就从来不曾描绘过一般。

飞仙亭还是那个飞仙亭,只是棋局已破,黑白神元再也回不去,就像飘飞的柳絮,失去柳枝的依靠,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棋盘才是老头子和子头老的归宿,两老头将毕生的精元炼化成一盘棋,且以他们生前的修为,几乎不可能有人能破解棋局。

当他们以神元夺舍铁老大,本以为万无一失,哪里会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愣头青,硬生生地破了棋局。

棋局破,凝练成棋盘的精元就此消散,把破局者当做了新主人。当精元扩散,包裹小稻时,神元的归路也便断了。

断了归路的神元眼见着不断枯萎,先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黑白神元渐渐地凝聚成两颗棋子,一白一黑。

铁老大的识海犹如云散雾去,整个人霎时清明。

“这两颗棋子,当真阴魂不散呐,还舍不得离去。”

他偏着头,眨巴眼睛,确实想不通那老头子和子头老为何如此无赖。

“算了,你们赖着不走我又赶不走,想住下就住下呗,不想住了要离开打声招呼,我保准不为难。”

铁老大宽宏大量,不计较对方的恶行。

“小稻怎么来到这里?”铁老大看着被半透明包裹着的小稻,十分费解。

他想出手相救,可手还没触碰,就被一股庞大的柔和之力反震回去。

再看小稻,似乎并不痛苦,反而有些受用。

“莫非小稻在此获得莫大的机缘?”铁老大终于开窍,想到这一层。

小稻暂时没有危险,铁老大抬头向飞仙亭外望去,不由得怒气横生。

“白清清,那个铁老大去了哪里?”向买臣神色俱厉。

“哈哈…你害怕了…”白老夫子望着他笑,边笑边吐出血水。

向买臣不理会白老夫子,水箭却向坎儿岛中央凹地射去。

迸~

水箭化作流水,很正常地四溅。没有什么不同,但那个小强盗去了哪里?

向买臣仔细搜索,可是小强盗真的不见了。礁石上躺着横七竖八的人,除了畏缩打颤的解百病和秦药老头,入云龙快死了,牛家那群小牛不是断腿就是缺胳膊,怎么独独就差了一个人。

“逃了?”向买臣只有这个解释能说的过去。

坎儿岛确实不大,就像个盆子,四周卷起,中间凹陷下去,方才他玩弄白老夫子等人时,那小强盗怕是偷偷地逃之夭夭了。

“怎么可能。”向买臣有点气恼。小强盗居然会在破玄境的眼皮子底下逃生,那确实是个不应该有的冷笑话。

他强自忍住心头的不快,就像那日暴雨中箭杀强盗,最后那小强盗也逃了。

“总有一天,本官定让你受千刀万刮之苦,方泄心头之恨。”

“害怕?白清清,你看看你们这些人,都快死了,还说大话?告诉你,本官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着你、你们慢慢地死…哈哈…”

向买臣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老山羊,他本来可以轻易地杀死所有的人,但他觉得就那么杀死这群忤逆不道者太简单了,不能满足自己的骄傲和快乐。

杀人,那是一种无比愉悦而让整个心胸荡开的享受。

但现在他要慢慢地杀,一个一个地杀,看着眼前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而只有他独自屹立,那是无比骄傲的过程。

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尽量让死亡的过程变得更加漫长,所获得的快乐也将延长。

这是一个嗜血成性的变态恶魔,偏偏又有破玄境的修为。

水箭再次对准白老夫子时,向买臣挑着眉毛,露出极其的不屑:“搜魂大法?不必了,本官养着一只神虫,你要不要试试?”

神虫?蛊。

白老夫子猛然想到了什么,他神色大变,吐血怒道:“向买臣,修行者炼化、邪魔妖法,必遭、天谴!”

搜魂也好,夺舍也好,虽然邪恶凶狠,但到底还是功法,而且要修行到极高的修为,走的还算是正路。

但蛊就不同,养蛊入心,本就是邪魔外道所为,是为修行者所不耻。

“向买臣…你、你竟然背弃正道,养蛊入妖…”

“正道?何为正道?也只有你这种迂腐不堪的人才会抱守残缺,不知变通。能为本官所用,皆为正道。”

向买臣手掌翻来,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虫伏在掌心,那小虫五官具有,竟是一张缩小无数倍的人脸。

“五花脸蛊虫!”白老夫子终于大骇。

向买臣满意地挺立鼻尖,能养一条五花脸蛊虫,那可是费力不少,值得骄傲。

“现在,就让本官的神虫和你亲近亲近,看看你脑子里藏着掖着的那个东西在哪里。”向买臣放出了那条邪恶的五花脸蛊虫。

“向买臣…你好阴毒,老夫就是死了,也不会…不会让你得逞…”

白老夫子是真狠,他被水箭控制,已经失去自杀之力。可他毕竟是修行者,自有独特的道法身死道消。

“可恶。”向买臣大喊。

“不要!”铁老大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