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秘密与剑光
“向买臣,老夫的东西要是不想给,谁也得不到,你不能,权相不能,那个人也不能…”
白老夫子头顶升腾一股气,那股气明眼可见,那股气正在分解白老夫子。
白老夫子的蓬乱的头发没了,可爱的胡子没了,他的面容也在渐渐消蚀。
“文宗的浩然之气?”向买臣的眼瞳在收缩,他的骄傲第一次受到如此侮辱性的挑战。
一旦白老夫子以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身死道消,那么那个东西,也是权相要的宝贝将伴随白清清一起消失。
“可恶!”向买臣的自信被极度的鄙视,不得不发出失望与焦躁到极点的无奈诅咒。
“不要…”
铁老大从飞仙亭跳出,身上兀自插着四根骨箭,浑身都是血水,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要阻止白老夫子的自毁。
向买臣愕然一惊,铁老大的突兀出现让他有点懵,但旋即脑子瞬间想明白了,莫非坎儿岛中央地真的有秘密。不然,这个铁老大为何像鬼一样出出进进。
一定有秘密,秘密就是飞仙亭。
这个判断让他欣喜若狂,如果坎儿岛真有传说中的飞仙亭,那对于修行而言,将是极大的机缘,因为那些飞仙者但凡留下一点痕迹,都有很了不得的参悟价值。
他停留在破玄境很长时间了,一直无法突破。如果此次能够进入那个神秘之境,获得某种机缘,突破破玄境进入混元境,将是一场大造化。
至于白清清要死,那就去死吧。至于白清清藏的那件东西,跟修行突破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权相,这实在是个很头疼的存在。
他向买臣不过是京兆衙门的提司,离相府还很遥远,虽然他渴望能亲近相府。
还有白清清说的那个人,他更是只有仰望的空想。所以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买臣。
但此刻,功名利禄以及富贵,都不算了什么。
要知道,混元境,那可是这世上并不多的存在,也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一旦跨入混元境门槛,那就不是京兆衙门一个小小的提司可比,就算是权相,怕也是要以礼相待。
所以,此刻,白清清已不显得重要。
向买臣的脑子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美好的设想,他已经被那种莫名的喜悦和梦想即将实现的欢乐笼罩着欣欣然熏熏然。
他抬起手掌,手指扣向铁老大的手腕。
这自然是手到擒来,破玄境下,普通人谁也逃不过去。
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明明是触手可及,明明是扣住了铁老大的手腕,铁老大居然像飘拂的影子从手指尖滑了过去。
下一刻,向买臣的视野里消失了铁老大,消失了坎儿岛,他看到了一座亭子,光秃秃的一座亭子,并不起眼,也不跋扈,亭子的四周空荡荡的,亭子中间还有一个白色透明的蛹,蛹里面困住的正是小强盗。
小强盗双目紧闭,面色却是十分的受用,间或一两点痛苦的挣扎,也是痛并快乐的享受。
这种神情落在向买臣的眼里,却是像一把标枪插进他的胸膛。
“不好,这机缘被那个不起眼的可恶强盗抢先了。”
向买臣第一时间就想到其中的严重后果。
他突然后悔莫及,要是早知如此,上岛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马击毙这该死的小强盗。
“该死的,那是本官的造化。”
向买臣怒吼,破玄境浑厚的道炁凝聚成一支箭,一支金箭,那是他的本命法宝。
金箭耀眼,正如他的骄傲一样,金灿灿的光华四溢,射向小强盗。
“夫子…”铁老大冲上礁石,伸手要去拉白老夫子。
白老夫子轻轻摇头,他的头皮正在雾气中分化,他的额头也即将瓦解。
这种情景,也就是说一旦开启自毁道法,将是无法逆转。
“心歌,好孩子,来不及了,听老夫说…”
白老夫子神色痛苦,却是十分严峻,宛如在上最重要的一次课。
铁老大泪流满面,伸出的手僵硬在胸前,他全身颤抖,似乎在经历着痛苦的痉挛。
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就听不到夫子的交代。
“我本文宗弟子,掌控文宗九叠篆印章,你且记住,那九叠篆印章就藏在云袖阁阁顶上…哈哈,京兆衙门很了不起么,老夫戏弄他们,如、如耍弄猴子…”
白老夫子在狂笑中眼睛消融在雾气中,鼻子也在一层一层剥落。
的确,京兆衙门找了那么多年,从臧灵亭到相府英大人再到现在的提司大人向买臣,他们苦苦寻找的东西居然被白老夫子藏在云袖阁。
更为讽刺的是,云袖阁还是京兆衙门在枣子坡的大本营。
当猴耍,想一想都很开心。白老夫子真个就在开心地笑。
铁老大不敢动,泪水无声,他记住了夫子的说的每一个字。
“拿到那墨,…不能给任何人,除非是我师兄…韩祭酒…”
白老夫子的鼻子已经气化了,上嘴唇也在消失。
“…玉葭…你要好生…护着她…不让她受…”
话就到此,铁老大眼睁睁看着白老夫子在越来越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越来越狂的腾腾雾气中分解、消融、逝去。
“啊~”
直到此刻,铁老大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那是一种痛到心扉的愤怒,是一股天怒人怨的狂飙,他无法抑制那种快要爆炸的情绪,他也无法左右那种杀仇敌于刀下的狂躁,他像疯子一般,不,他疯了。
他颤抖着,剧烈的颤抖,全身也像要分解一般,那种感觉是如果情绪得不到全部释放发泄,他将在愤怒中崩溃,他将在狂躁中毁灭。
还没死的孔老财、奄奄一息的入云龙、满地残肢的一群牛,束手无策的解百病,呆若木鸡的秦药老头,当他们浑浊的眼神勉强睁开的一霎,就有一闪幽蓝的剑光掠过。
向买臣射出了自修行以来最重要的一箭,金箭是他苦心修行的本命法宝,金箭连着他的本心,金箭也是杀心。
金箭去势迅猛,他要赶在小强盗吸收那场造化前射杀对方。那造化是他向买臣的,谁也拿不去夺不走。
他急不可耐,他甚至戾气四散,他还是很骄傲,没有谁能在他的金箭下侥幸逃生,他自信这一箭,便是混元境初阶也无法全身而退。
所以,当金箭射出后,他的眉毛上挑到了额头尖端,他的鼻尖上挺直接撑大了鼻孔,张扬出几丛恶心的鼻毛,他的嘴角上勾,勾到了耳根。
他笃信,小强盗在劫难逃。
向买臣露出了狰狞的怒容,浮出一丝残忍的恶笑。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的剑光自远处来,入他后背刺进,从前胸贯出,连腥血都不带出一滴,似乎嫌弃那腥血的肮脏。
剑光出,直上飞仙亭,在飞仙亭上绕了一圈,又倏忽而去。
这一道幽蓝剑光,如天外飞剑,来无踪去无影,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仙剑…”
向买臣凛然一震,他的眉毛垮了,鼻尖崩了,嘴角溃了,他的面部五官从全部向上改为全部向下,就似颠倒了。
他千算万算,千万的提防,到头来还是没有逃过枣子坡的阵法,只是这一剑才是枣子坡所有护土阵法中最风华绝代的一剑。
所以,他必须要死了。
然后,向买臣看到自家的本命法宝金箭于半途崩散,他的心骤然巨痛,如千刀万剐,然后,向买臣也崩散了。
直到此刻,向买臣才真正看到,什么才叫仙剑。自家那支金箭,简直就是破烂玩意儿。
然后,没有然后了。
破玄境高阶修行者就这样被一道幽蓝剑光杀死,死的人莫名其妙,杀的人也一样惘然不解。
铁老大发狂发飚时,周身灵力化作无数青背鲫鱼,个个呲牙咧嘴,摇头摆尾,跟着铁老大一起发狂发飚,几乎要撑爆铁老大的肉体。
当铁老大在爆炸的一瞬,气海穴轻轻一刺痛,就像被一根绣花针扎了一下,那尾小鱼儿勉强睁开了一颗睡意朦胧的鱼眼。
也就是这一眼,无尽蔑视的神态,无尽清高的狂狷,无尽愤怒的责备,似乎在说这点屁大的事也值得吵醒鱼大人的好睡。
既然睁开了半只鱼眼,小鱼儿索性把所有的不满和不快化作一道幽蓝的剑光,就此刺了出去。
剑光风驰电掣斩杀向买臣后,还在飞仙亭上绕了一圈,观察再没有其它异常、警报解除后才安然回落。
小鱼儿似乎提出了某种警告,意思是再有屁事吵醒自家睡觉就绝对不客气。
受到惊吓的那些青背鲫鱼噤若寒蝉,化作灵气,服服帖帖游散于四肢百骸间。
铁老大却轰然倒下,倒下的间隙,他瞅着飞仙亭处,露出一丝茫然的神情。
同个时候,身上插着的四根骨箭也一起折断,化为齑粉。
“啊,铁老大…快救人…”
直到此刻,解百病和秦药老头才醒悟过来,铁老大出现了,向买臣消失了,然后白老夫子身死道消,然后是铁老大一声怒吼,然后是一道幽蓝剑光,然后是铁老大倒地。
坎儿岛上还能行动的就只剩下他俩,唯一能救人的也是他俩。
解神医可不是浪得虚名,他信心满满,除了已死的牛十一大,这里余下的人一个都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