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有些谜团一定要解开
从春到夏,枣子坡第一次燃放快乐的鞭炮。
也不知是哪家第一个放响,就像一场热浪掀起,四下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和升腾的烟雾,将枣子坡变成一座激情澎湃的战鼓。
铁老大坐在云袖阁三楼阁楼里,从这里望去,南边的青山高耸入云,北边的牧羊湖连接天边,中间是人烟稠密活色生香的枣子坡。
今天天色清朗,水天一色,山与水与天涂上了一层清明的蓝绿色。
枣子坡上的枣儿渐渐成熟,饱满的枣儿很是招摇,腆着肚子,骄傲地卖弄风骚。这一季的枣儿该是丰收在望。
铁老大收回流连的目光,坎儿岛一战,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到向买臣是如何被杀死的,连他自己都诧异于那尾小鱼怎么就化作了幽蓝剑光。
事后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向买臣死了”。
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好奇追问,所有人一齐点头,不见喜悦,却有悲伤,他们只是信任,铁老大说出的话就一定是真的。
只是死了太多的人,白老夫子被向买臣逼得自爆了,牛十一大被向买臣杀了,其它人都是重伤。
所以大家只是默默地点头,默默地升起无限的敬畏,从此,铁老大是他们心目中的依靠和力量。
一个普通人杀死一个破玄境高手,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怕是整个大京帝国都要震惊。
甚至无数的修行者都会对修行产生质疑,这绝对是颠覆性的认知。
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若是有人问起那个破玄境高手,孔老财会说“兴许去牧羊湖游泳去了”,入云龙一定会说“我亲眼看到他被一道仙气带走了,飞仙了,真的”,解百病却叹口气,摇摇头,似乎是说那人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所有人在解百病的医治下,身体大为好转,除了小强盗小稻,大家都回到了枣子坡。
京兆衙门那些捕快等了好几天没等到向买臣,就满怀狐疑地悻悻而去。
向买臣能破坎儿岛护岛大阵,不等于这些人也能进入。在他们眼里,依然是茫茫一片水域,依然水雾缭绕。
等捕快们回到云袖阁,迎接他们的是枣子坡人的愤怒。
主事的钱清早就跑了,神仙乐已经成了万恶之源,捕快们也成了臭名昭著的声讨对象。宛如过街老鼠,捕快们夹着尾巴,当日就逃离了枣子坡。
枣子坡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和安详,这难道不值得放鞭炮庆贺?
带着笑意,转回目光,铁老大看着掌心的一方印章,印章不过拇指粗长,而篆文之叠重岚叠嶂,线条之多纷繁复杂,单凭肉眼,竟然无法清晰辨明。
看着看着,铁老大仿佛入迷,仿佛心魂失守,仿佛进入到一个庞大空阔的巨大宫殿,这宫殿云气缭绕,廊柱入霄,似乎霸占着天地,宛如天地就是一宫殿。
看不到宫殿的尽头,只有一盏盏廊柱壁灯指引着路径,铁老大似乎走在宫殿里。
他很好奇,顺着那些廊道穿来穿去,但所看的几乎都是一样的布局。
这是一座极尽繁杂的迷宫。
怎么走?往哪里走?为什么会进入这样的迷宫?这些问题缠绕着他。
铁老大的猪肚眼里充满了无尽的迷惘。
走不出去了,无论他怎么走,怎么改变方向,怎么顺时针逆时针,他似乎只是在原地打着转。
“那枚印章…九叠篆么?”
铁老大猜测着,努力地回忆那印章的笔画线条。
脑海里似乎有一丝清明的线路,但还是模糊。他就努力地回忆,慢慢地循着那点模糊的线路行走。
宫殿并不昏暗,相反,还很明亮。壁灯也很亮,奇异的是,灯光映照下,居然没有影子。
这个发现让他霍然一惊:不错,这座迷宫不止是一层平面,而是一座奇特的多层空间。
铁老大很受伤,同时也很兴奋。
他无端地被卷入这座迷宫,所以委屈。但这里同样是某个奇妙的阵法,又激发了他探索的欲望。
“不会那么简单,夫子郑重交给我的这枚印章,会有什么惊喜呢?”
铁老大满脑子都是对未知的好奇,他真是个孩子,还不知道好奇心会害死人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朦朦胧胧中,他的眼际出现了一座石塔,也就一瞬,石塔大亮,无数锐利的光芒如利剑刺进他的脑海。
痛,剧烈的痛,连识海里那两颗沉寂的黑白棋子都猛地一颤。
电光火石间,一枚青褐色光影闪过。
铁老大大叫一声,头疼欲裂,待他稍稍缓和,慢慢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依然坐在云袖阁三楼阁楼里,手掌中也依然托着那枚印章。
“九叠篆…石塔…”铁老大轻轻呢喃,他的猪肚眼又渐渐迷惑起来。
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再盯着那印章,将印章收进腰带中。
“你没事吧?”白玉葭关切地问,神态却显得有些扭捏。
“没…事。大学姐,有事?”铁老大平静下来。
“嗯,那个秋闱,能不能让刘静定和我们一起同行?”
白玉葭说完这句话,脸红的像枣子坡向阳的红枣。
“啊…”
铁老大莫名地看着白玉葭,他有些恍惚,又有些茫然,却似懂非懂地轻轻点头。
白玉葭没敢用眼睛看铁老大,只是透过窗台看对面。
铁老大拍拍手,站了起来,因为此刻他也看见对面知味学堂开始热闹起来。
“大学姐,他们等着你啦。”
招呼放鞭炮的是孔聚财,小胖子聚集了一帮知味学堂的学生,拥挤在大门口台阶上准备放鞭炮。
“这第一响当然由大学姐点燃,大学姐,给你火折子。”孔聚财欢欢喜喜地张罗着。
小胖子死里逃生,这会比谁都开心。
白玉葭被众学生拥簇向前,伸出火折子,点燃引线,于是噼里啪啦声中烟火弥漫,散发着炮仗的气息。
众学生甚是开心,有捂住耳朵的,有指指点点的,有说说笑笑的,气氛十分融洽活跃。
铁老大看着白玉葭,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白老夫子死前的那句嘱托。
白老夫子不是一个好老师,却是一个好先生。
这话本来是刘老太爷说的。
细细琢磨,可不是就那样。做学问,白老夫子疏于传道授业解惑;做人做气节,那可是一等一的先生。
“夫子,您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大学姐,若是有人胆敢伤害大学姐一根汗毛,我定要他十倍偿还。”
当然,从坎儿岛返回的人一个个讳莫如深,所以在枣子坡人心目中,白老夫子还活着,牛十一大也还活着。
他的目光从知味学堂众学生脸上扫过去,孔聚财、黄敬一、东李子…那些面孔既真切也诚实,他们不会给大学姐带去伤害。
刘静定。
是的,学生中少了刘静定那张故作矜持沉稳而善于掩饰的冷面孔。
刘府刘老太爷无端暴毙一直就是一个迷。
传言并不可信,以小四叔的智商,他又怎么杀得了刘老太爷。还有,当时场景,绣娘去了哪里?
这是最大的疑点。疑点不解,心有不安。
当初黑屋子里的谈话,铁老大见过绣娘。
绣娘本来一直隐在床头暗处,她就像刘老太爷的影子,又似刘老太爷的灵魂。
那时铁老大就对绣娘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不是一个平庸孱弱的老丫鬟。
要杀死刘老太爷,就得先杀死绣娘。而以铁老大的感觉,没有人能轻易杀死绣娘,除非是修行者。
绣娘去了哪里?这才是刘府忤逆案的关键。
“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铁老大手指玩弄着那块牌子,青玉朝笏牌,那是刘府聘请塾师的信物,也是刘府家传的祖训。
当日刘老太爷说的那句话“天地君亲师,尊师如尊亲,亲不在则师为尊,这是信物”,其实是赋予了铁老大极大的权利,凭此信物,可在刘府为尊。
铁老大和刘老太爷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些不快,当然,这些不快主要是建立在刘府扮演的极不光彩的角色基础上。
本质上,刘老太爷还是一个枣子坡的维护者,单凭这一点,铁老大就可以不计前嫌,要追查个中缘由。
更为重要的是,小四爷是他铁老大的学生。
刘本初为了救他,弹弓连发三石,被向买臣箭气所杀。
这笔账怎么都要算。
除了已经被杀的向买臣,铁老大分明记得,当日刘静定正站在刘府大门口,任由小四爷冲到街上,目的是扰乱铁老大逃跑的计划。
“刘静定,你这是多恨我,可你也间接害死了你的小四叔。”
铁老大现在有时间思考,他将当日逃跑路线及情景前前后后细细思量,很多细节就浮现出来。
“那个隐藏的修行者应该是秤砣客栈秤掌柜或砣伙计中的一个,至少从事实看,秤砣客栈是友非敌。”
“敌人?京兆衙门无非是想获得白老夫子的印章,可为什么生出那么多事端,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铁老大的眼瞳里闪出一道厉光,像是要撕裂对手的野兽。
“还有那个权相…”
铁老大的眸子很深,很冷。
枣子坡是他的家,那么多人为了保护枣子坡一个个死去,他们平凡而普通,他们却视死如归,义无反顾。
“高高在上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铁老大愤怒地握紧拳头,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到知味学堂大门口,学生们还在欢庆;
他的目光看到一条街,一条街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还祥和;
他将目光俯视枣子坡,整个枣子坡都是那么欢乐而平和;
当他的目光最后投到后山连绵起伏的青峰绿嶂,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这才是枣子坡真实的生活。
“没有人能够伤害枣子坡,过去不能,现在更不能!”铁老大露出了淡淡而冷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