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刘府的礼数

刘府还是那个沉闷沉默的刘府,就像一台老旧腐朽的机器,有气无力地缓慢而沉重地运转着。

云袖阁借给东魆岛和尚做云袖寺和转给京兆衙门卖神仙乐,前后两件事都极不光彩,给过去高高森森的刘府蒙上了数不清的耻辱和白眼。

“静儿,山江郡匡府那边已回了书信,你即日启程,前往山江郡,匡府自会做出安排。你到了山江郡,一是潜心温习,力争今科秋闱一举中第,不负为父期盼;二是可与山江郡那些大户公子多多交往,也好为日后发展结些人脉。”

书房中,刘大员外一一叮嘱刘静定。

“父亲…”刘静定欲言又止,在这个阴沉如石的父亲面前,刘静定缺乏足够的勇气和信心。

“其它的都不要说了,知味学堂么,气数已尽。”刘大员外挥手,似乎要将知味学堂一掌扇开去。

“可…”刘静定低着头,他不敢过去争辩,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那只见着夜猫的耗子。

他想的是知味学堂的大学姐,他不舍得离开白玉葭,他想着要和白玉葭一路同行,刘大员外显然没有想到刘静定的想法。

“白清清这次得罪的可不止是京兆衙门,背后还有权相。我们刘府没必要卷进去。刘府要中兴,可不能死守着过去那一套。御史台风骨,哼哼,说出去好听,可有什么用?”

刘大员外的脸色显得很不友好,刘静定突然的就想到那日小黑屋发生的恐怖的一幕,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静儿,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狠下心去,要不择手段,否则,你就是鱼肉,任人宰割。”

刘大员外阴冷的眼狠狠地盯着刘静定~刘府的长孙,刘府未来的继承人,他是刘府的希望,是刘家重新迈上辉煌仕途的最佳人选。

所有的期望和重任系于一身,刘大员外不允许刘静定在秋闱这件事上有半点差池。

“父亲,静儿记住了。”刘静定内心像被一头猛兽闯进,搅动了无数情绪。

正在这时,管家来报,铁老大造访刘府。

“他来作甚?”刘大员外眉头微蹙。

“父亲,他还敢来,我去赶走他…”刘静定对铁老大的恨是刻骨铭心的。

“不可,先听听他说什么。”刘大员外可比儿子沉得住气。

整个刘府认定了铁老大才是背后唆使小四爷用弹弓叉死刘老太爷的凶手,所以当铁老大跨进刘府大门起,刘府所有的敌意就全部聚焦在铁老大身上。

但当所有具有攻击性的眼光落在铁老大高举的左手上,所有的人都在心里强烈而愤怒地咒骂:

“无耻啊!无耻!”

铁老大高举着青玉朝笏牌,那是刘府家训的象征,持有此牌者,以师相待。

天地君亲师。

刘府恪守礼仪之道,虽然刘老太爷不幸仙逝,但刘府上下还没有人敢胆大妄为推倒这个祖训。数典忘祖,至少目前还不敢。

刘二爷的眼睛里都蹿出无名业火,这么一个平日里胆小怯弱的人,居然在看到铁老大的时候,表现出异常的勇敢和充满着野性攻击性。

“虽然你持有此牌,但刘府真的不欢迎你,你看他们的表情。”

刘大员外冷漠地看着铁老大,似乎要穿透他的脸颊,看到颧骨里。

“无他,忘年之交,一场情谊,总该来拜祭一下。”

铁老大平静地说,他这理由还真说的过去,刘府为刘老太爷设灵堂时,铁老大恰好投身牧羊湖中,没来得及拜祭。

“猫哭耗子,没安好心。”刘二爷愤然怒骂。

他一声骂引得刘府数人破口大骂,一时间,群情激奋,人声鼎沸。

“这就是刘府的礼数?”铁老大冷然一肃,“刘府世代德善忠直,难道刘老太爷一去,你们这些后代子孙都忘的一干二尽?”

铁老大将青玉朝笏牌指向那些张口就骂的人,脸上浮出一层杀气。

刘老太爷说过,无亲师为尊。现在在刘府,铁老大就是最大的那个尊。

“都干什么?成何体统!”刘大员外厉声喝道,刘府上下立刻噤若寒蝉。

刘二爷又将脖子缩回衣领中,他本来是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出一点勇气,可他弄不清刘大员外葫芦里的想法,且自小就畏惧这位大哥,见刘大员外大话,哪里还敢虚张声势,狐假虎威。

铁老大居然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对刘大员外的肯定。

刘静定躲在后面,他实在不愿去面对铁老大,这个知味学堂的同窗,曾经那个无比二的二愣子。

“敢问铁…铁老大,”刘大员外斟酌称呼措辞,最后还是随了大流,“先翁早已下葬,你想怎样祭拜?”

不管铁老大是否是真凶手,也不论他安的什么坏心眼,登门拜祭这种事可不能拒人千里,何况他手里还有那张牌。

所以刘大员外的眉头像发蔫的老丝瓜,皱皱巴巴。

“当日在哪里见,今日在哪里拜。”

铁老大丢出一句话,视众人如无物,径直向后院走去。

有刘家子弟想阻拦铁老大,刘大员外冷哼一声,拦出的肩膀又回到了原地。

铁老大在前,刘大员外在后,其它的刘府上下不敢跟着太紧,一行人萧萧瑟瑟地朝后院走去。

没有证据,哪怕刘府上下对铁老大恨之入骨,在刘大员外下令前,所有人也只能任由铁老大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

小黑屋还是那个小黑屋,只是消散了曾经弥漫的老人气,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孤独与寂寞。

刘大员外突然有一丝后悔,怎么就没有拆除这间坟墓一样的小黑屋。

这点后悔又让他心中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恼怒又沸腾了一些。

他吐出一口长气,以此来减轻内心的烦躁。

铁老大站在小黑屋中刘老太爷的床前,这里的气息简直就像发霉的地窖,阴暗潮湿,而又闷热窒息。

刘大员外想捂住鼻子,可他的双手却平直地下垂。

他不想走进这个该死的小黑屋,可他还是想弄清楚铁老大究竟要做什么。

铁老大什么都没做,甚至连象征性的祭拜礼都没有,这让刘大员外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他想呵斥铁老大,可他又忌惮铁老大。

枣子坡那些传言可不完全是添油加醋的,至少,所有人都亲眼看到铁老大是如何在向买臣的箭下逃生的。

而现在,铁老大安然回到枣子坡,向买臣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然后,刘大员外的脸色就异常难看,如果有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定呈现死猪肝色。

铁老大去了床头,他的身子就像被隐藏了一般,接着他像幽灵一样,不,是影子,悄然出现,然后那影子一晃,消失了。

刘大员外无比愕然震惊,甚至惊恐,因为铁老大刚才所做的一切,正是当日绣娘临死之前的情景。

“他怎么会…看见…这、这不可能…”刘大员外的内心痉挛似的抽搐,他被铁老大吓坏了。

“可惜,差了一些,还是没看清。”铁老大暗自可惜。

不是铁老大有何奇异功能,只是方才站在床前,他的识海中那黑白棋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丝神元之力像浪花一朵,催促铁老大做出不可思议之举。

“留在识海里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只不过太神经质了。”

黑白神元沉睡和苏醒没有一点征兆,就和气海穴中的小鱼儿一般,都是飞仙亭那些老妖怪留下的东西,当真折磨人。

“刘大员外,你看到了?”铁老大故弄玄虚地问道。

“看到、看到什么?”刘大员外强自压抑内心的震惊和恐惧。

“小四爷可杀不死绣娘。”铁老大玩味地笑。

他怎么知道这屋子里还藏着个绣娘,一定是那老不死的交代的。

刘大员外又惊又怒,又恨又怕,但他的表情却是冷静的,点头附和:

“小四的确杀不死绣娘,也没人说小四杀了绣娘,静儿看见时,小四的弹弓正叉在老太爷的喉咙上,小四当时不停地喊老师老师。刘府上下所有人都看到都听见了。”

说最后一句时,刘大员外阴冷的目光狠毒地看着铁老大。

“是吗?当时绣娘又去了哪里?”铁老大也盯着刘大员外。

“所以刘府才想问铁老大,当时绣娘去了哪里?”

不得不说刘大员外是个厉害角色,此人不是修行者,也不是武者,却比铁老大遇到的所有厉害角色都更加沉稳更加厉害。

两人就像阴暗中的两只野兽,对峙着。

过了一会,铁老大忽然笑道:“这实在是个很有趣的疑点,刘大员外有答案?”

刘大员外并没有坚持太多的激愤和仇恨,他也笑道:“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是什么,铁老大若有了答案,一定要告诉我。”

“会有答案的。”

铁老大结束了对刘老太爷的拜祭,也可以说是对刘府的明察,这是一趟很有收获的造访,也是一次张狂的检查。

“还有一件事。”

铁老大边走边看,他看到了缀在人头后面的刘静定,就冲刘静定淡淡一笑。

“传夫子的话,知味学堂参加今科秋闱,三日后出发,所有已经报名的知味学堂学生一律同行,否则予以除名。”

“夫子回来啦?”刘大员外完全下意识地问。

“没有,夫子临走前特意交代的。”铁老大挥舞着青玉朝笏牌,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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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