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流言

“夫子临走前交代的”,这句话实在太有深意。

夫子去哪啦?夫子为什么要离去?夫子怎样离去?

这些疑问每一个都包含着深刻的含义,只要细细咀嚼,就可品读出其中潜藏的意义。

然而,无论从哪里角度去解释,似乎有理,又似乎全然无理。

“父亲,我该怎么办?”刘静定和刘大员外猜了无数种可能,还是无法确定最终的结果。

刘大员外脸色阴阳不定,他的计划本来是让刘静定只身前往山江郡参加今科秋闱,但如果夫子真的有那种要求,取消秋闱资格也不是没有可能。

按照大京帝国科举规定,凡各地书院学生报名考试,必须由书院统一报名,并有权利保留或取消考试资格。

大京帝国以武力夺取天下,但国子监太学方面亦出谋划策颇有建树,武取天下,文治国家,故而,在科举方面,国子监具有绝对的权威和权利。

而分布帝国各地星罗棋布的书院,便是帝国培养人才的摇篮。

“改变计划,你跟随知味学堂前行,暗中留意铁老大动机。”刘大员外思忖良久,终于下了决心。刘静定暗暗舒了口气。

“最重要的是不要让铁老大查出什么来,如果有可能,最好让他消失。”刘大员外的嘴角在哆嗦,刘静定的心也一阵哆嗦。

多少人想杀铁老大,到最后他还活着好好的,而那些想杀他的人不是死就是失踪。这样的人可不好杀。

“万事皆有可能,你小心行事,去吧。”等刘静定出了书房,刘大员外铺开纸张,他要写一封信。

六月的枣子坡格外地火热,满山坡的枣子熟了,像一颗颗珍珠玛瑙缀满枝头,那股甜味儿被南风送下山坡,一条街就像是发酵的酒缸,到处都溢满那股子香甜味。

攀仙楼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雅阁里坐着三个人,正慢慢地品尝着“穿洞风”。

如果铁老大恰好走进去,一眼就可认出,这三人正是那夜月黑风高时在知味学堂后花园和白老夫子打斗的臧灵亭。

京兆衙门的捕快当真是阴魂不散。

“今日为何如此欢快热闹?”臧灵亭似乎随口问那伙计。

“客官您有所不知,今日是知味学堂学生参加今科秋闱出发日,一条街都挂起了鞭炮,就等着为他们送行呐。”伙计满脸的笑,热情地为客人解释。

“哦,原来是这样,听说知味学堂白老夫子掉进湖里淹…”

“客官您可别听那些流言,那可是胡说八道。”

伙计伸脖子向外张望,回过头,压低声音道:“也就是客官您,看着面善,我才跟您说,可别外传了,要是每个人都跑到枣子坡来,那还不坏了风水。”

伙计说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提到根本。臧灵亭也不急,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等着伙计说下去。

“那日湖面上原本风平浪静,忽然一道仙气降临,客官您道是甚么?却原来是来了一位仙官,仙气氤氲,将白老夫子带走了。”

伙计既不添油加醋,也不绘声绘色,倒是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

“带走了?”臧灵亭放下手中的酒杯。他的其中一个手下出口道:“伙计,你莫瞎说。”

“瞎说?客官您可去打听打听,我们东家是谁?这事呀,可是我们东家亲眼看到的。那仙官本来也是要带走我们东家的,可仙官又说了,东家修行还不到,今年不行,也许明年。”伙计越说越离谱,开始喷唾沫了。

“你,离远点。”另一个手下指指伙计的嘴巴。

“哟,一高兴说漏了嘴,该打、该打。”伙计笑笑,堆起满脸的歉意,作势打了自己两嘴巴。

“这是好事呀,怎么就藏着掖着?还跟什么风水扯到一起。”臧灵亭不动声色说道。

“这您就好好想想呢,若是牧羊湖上仙官点化成仙这事传开了,您想呀有多少人会跑到枣子坡来,跑到牧羊湖去。这俗人俗气多了,风水也就坏了,说不定明年东家的好事就泡汤了。客官,我只和您说这事,可千万别外传…”

那楼下传来连掌柜的喊声,伙计吐吐舌头,向臧灵亭歉意地笑,低声说:“客官您慢用,还要什么喊我,掌柜那边忙,我要先过去。”

他掀起门帘,走出雅阁,又回叮嘱道:“可千万别外传呐。”

“大人,这伙计说的可是一派胡言。”

臧灵亭摆手示意,思忖了一会,似在问手下,又似是自语:“仙官?未必可信。但流言自有流言的出处。白清清飞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要流传他飞仙呢?”

两名手下望着臧灵亭,不敢接话。

果然,臧灵亭将把玩在手指间的酒杯轻轻放下,冷笑道:“两种可能,一种是白清清藏了起来,只要他真躲藏起来,便是再也很难找到了;另一种可能,是向买臣得手了。”

“大人意思是提司大人得到了白清清身上那件东西?”

“嗯,唉…”臧灵亭颇为失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追踪白清清,期间也打过几场,可都是按着规矩来。没料到,到最后,无论是白清清躲起来还是向买臣得到,那东西最后还是与自己无缘。

“大人,坊间有传闻提司大人掉进湖里淹死了…”

“胡说,这种流言你也信?以向买臣破玄境高手的修为和境界,枣子坡谁能动了他一根汗毛?”

臧灵亭似和向买臣并不融洽,连提司大人的称呼都没有。

他是京兆衙门的老人,是老资格老一派,而向买臣代表着新生势力,爬得太快,升得太高。这是新旧两大派别的对峙与争锋。

“听那些溃散的弟兄说,提司大人自进入那云雾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或许真有仙官也未必可知。”一名手下提出看法。

“流言终究是流言。等夜里再去知味学堂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几个人正小声商议着,就猛地听到一声春雷般的炮仗,响彻云霄。

还没等臧灵亭会意过来,接着便是轰轰烈烈的鞭炮齐鸣,接连不断,炸响了一条街,炸开了枣子坡。

这才醒悟,知味学堂学生集结出发了。

这是大事。三年一次的秋闱将至,知味学堂代表着枣子坡参加今科秋闱,那是整个枣子坡的荣耀。

各家各户都放了鞭炮,枣子坡在距离庆祝“神仙乐”倒闭不久,再次燃放鞭炮,上次庆祝的是劫后余生,这次是欢送子弟,性质不同,情感也不同。

大学姐白玉葭走在最前面,端的是英姿飒爽。大京帝国是不忌讳女儿参加科举的,在这点上,国子监办的真不错。

铁老大稍稍落后白玉葭半个身位,知味学堂的大学姐一定要走在最风光的前面。

“祝知味学堂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金榜题名,为枣子坡争光!”

口号一喊,震天动地。赶考的意气风发,送考的祝福如潮,枣子坡的今天比过年还欢快。

“聚财呀,奶奶舍不得你呀…”孔老太拽紧孔聚财的小胖手,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

“奶奶,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孔聚财说着话,小胖手往怀里挣,要挣脱孔老太的手。

“舍不得就不要去了,什么秋闱,什么科考,都不要了。”孔老太借杆往上爬。

“奶奶,那可不行,我还要为奶奶争光,为孔家光宗耀祖呢。”孔聚财不是舍不得孔老太,他的肉眼落在大学姐的身上,浑身一阵酥麻,他是舍不得离开大学姐吧。

“老祖宗,聚儿那是要考功名的,您就放他去吧。”大夫人劝道。

“唉,道理呐我也懂,就是舍不得…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奶奶想着你念着你啊…”孔老太说着就掉了好多老泪,引得大夫人二夫人也忍不住掉了一回泪珠子。

“奶奶,大娘,娘,我走了。”孔聚财的眼泪也聚在眼眶中。他又看了一眼稍远处的孔老财,鞠了一躬,说道:“爹,您放心,不考个功名,我还真不回呢。”

“咦,我的小祖宗,这说的是什么话。”孔老太又想伸手去拽孔聚财,孔聚财机敏地一跳,就跳到青石板街道上。

“嘿嘿,大学姐…铁老大,我来了。”孔聚财的眼珠子厚颜无耻地看着白玉葭,哪里放得下铁老大。

“黄敬一,我看好你哟,考个解元回来,让山江郡人看看,咱枣子坡可是了不得的地方。”

“东李子,爹没有什么要求,你就好好考…”

“大学姐,自古道巾帼不让须眉,咱枣子坡这次一定会出一个女解元。”

“铁老大,老叔看好你,回来包子够你吃。”包老叔硬是往铁老大怀里塞进几个用纸包好的香喷喷的肉包子。

“铁老大,我也看好你。”棺材铺成掌柜乐呵呵地说。

所有的学生都得到了祝福,惟有人群中的刘静定孤独而默默地走着,他的脸色和这个时刻的气氛完全不相符。

一条街挤满了人,解百病和秦药老头来了,牛家那群小牛也来了,入云龙来了。

铁老大心里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感动,同时也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每个人都把枣子坡当做自己的家,每个人都可以为了这个家去拼命~去死。这样的枣子坡才是他心中沉甸甸的那个家。

知味学堂的队伍渐渐出了一条街,渐渐往西出了枣子坡,渐渐逶迤在蜿蜒崎岖的官道上。

“大人,提司大人没有杀死那个铁老大,难道提司大人真的…”

“一个普通人杀死破玄境高手,你是不是没有脑子?”臧灵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的手下。

青青郁郁的山道上,铁老大从高处回首枣子坡,一屋一瓦,一人一树,依然历历在目。

他心里有很多不舍,也有很多依恋。在离开枣子坡的最后时刻,希望那些流言能为这个平静和谐的小村镇带来暂时的和平与安定。

刘府的谜团尚未有结论,识海里除了黑白神元外,还莫名多了一个土黄色的书本图像。

“这是...像是一本书,又像一个符号...我记得在云袖阁阁楼上,那道靑褐色光芒将我拉拽出去,应该是这枚枣核了。”

摊开手掌,枣肉早已被他吃了,靑褐色枣核平淡无奇。

“张婶怎会送我一颗吃不饱的枣儿...”

铁心歌笑了,他笑得很畅快,也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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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山江》第一部“枣子坡之春”写完。整个第一部相当于在做铺垫,留下诸多伏笔,而主题是最淳朴的守护家园。

第二部构思早就成型,山江郡是一个大舞台,明战暗战一触即发,可歌可泣或可厌可恶的人物将逐一登场,枣子坡的铁心歌注定为大情节大场面而生。

写法上,主线明晰、突出,副线生动、鲜明,暗线隐晦、艰涩。数条线索交织并行,相辅相成。

立秋的枣子是否能够驾驭如此宏大的场面,敬请期待!

信心来自品质的保证。

立秋的枣子说过,《斗山江》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宏大的场面,磅礴的情节,是在顺势而为的蓄势中水到渠成,喷薄而出。

如此,这样的故事还不足以让书友们拨冗阅读,那就是立秋的枣子的失败。

愿我一支笔,写出锦绣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