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兄弟与义气
电光火石中,黄衣少年的剑符后发而至,噗的一声,笔直地插进鲶鱼精的眉心中。那鲶鱼精的大嘴这时才咬下。
无数道猩红血水冲出,混进湖水里,洇成一团水红。
“破。”蓝衫少年的符纸也到了,却是一道破阵符。
哗啦啦,哗啦啦。体型庞大的鲶鱼精歪斜着缓缓软下去。
三人配合可谓极为默契:铁心歌与鲶鱼精近距离奋勇搏斗,黄衣少年远距离攻击,蓝衫少年则负责解开铁心歌困境。
看起来是黄衣少年那道剑符刺杀了鲶鱼精,但铁心歌那枚枣核才是真正要了鲶鱼精老命的利器。
枣核攻击到鲶鱼精的心脏,一招毙命后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铁心歌身上,连黄衣少年都没有看清。
“小兄弟,你没事吧。”黄衣少年急迫地喊道。
“我…没事,水怪...死了?”铁心歌艰难地从鲶鱼精身底下爬出,样子可有些惨,左肩膀被咬去一大片肉,深可见骨。
“死了,小兄弟,你…疼吗?”黄衣少年露出淡淡的笑意。
“疼,不疼,不碍事。”铁心歌摇头。
的确,这点小伤对经常性骨折之类的铁心歌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倒是黄衣少年和蓝衫少年的伤势更重。
“先上去再说。”黄衣少年打出一道符,三个受伤不轻的少年就此出了湖底。
花马湖畔,月白风清。月光如银,洒在湖面上,微风拂过,泛起粼粼波光。天上挂着明月,明月沉在湖中,若是从明月上远眺,花马湖也该是镶嵌在大地上的一轮水月。
“你醒啦。”湖畔青草,黄衣少年温和地问候。
“这觉睡得好舒服。”铁心歌伸个懒腰,一骨碌爬起来,精神抖擞。再看受伤的肩膀,已经包扎好了,想来是黄衣少年所为。
“那就好。”黄衣少年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仿佛被月光镀了一层银光。
“我没说梦话吧。”铁心歌咧嘴乐。
“没。”黄衣少年莞尔。铁心歌睡梦中露出满足的笑容,间或低语一句“小兄弟”,然后就是更加满足的酣睡。
就那一句“小兄弟”,值得拿命去拼?黄衣少年明亮的眼眸中有一层雾气。兄弟,多么好的一个词,多么亲切的称呼。
“符箓门,王继之。”
黄衣少年伸出右手,铁心歌迟疑了一下,也伸手握住。能以真名相告,黄衣少年王继之认定了铁心歌是兄弟。
“我,枣子坡,铁老……不,铁心歌。”铁心歌快乐地要蹦起来。
“好兄弟!”王继之握紧铁心歌的小手。
“好兄弟!”铁心歌的心房开出了快乐的花朵。
“心歌,多谢!”王继之真诚道谢,第五次说“多谢”。
“都是好兄弟,讲的是义气,哪有那么多谢的。”铁心歌摇着王继之的手,豪迈地说。
“好,他日有缘,你我兄弟再相见,定当举杯相庆。”王继之的笑温暖,一股暖流流进铁心歌心房。
“要走?”铁心歌意识到再见就是别离。
“嗯,因事紧急,师弟已经前往汇合大师兄,我在此等你片刻。”
王继之说的轻描淡写,但铁心歌听出符箓门确有重要事情要办,王继之还能留在此地等自己苏醒,那是对自己的不放心,一念至此,心里顿生感激。
此时月向西移,月影渐淡,东天点起一丝光亮,朝霞将出。王继之将三张黄符放在铁心歌手中,传了符语,一张是隐身符,一张是护身符,都是铁心歌用过的,再一张是剑符。
“好兄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王继之抱拳,走出数十丈,回头见铁心歌兀自屹立风中,挥手示意珍重。
晨风中铁心歌挺立如柳,朝霞初出,映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人影斜射在湖面上。
“没义气,没义气…”孔聚财边走边嘀咕,还时不时回头张望。
没有人接话,连白玉葭都默不作声。花马湖遇险,到现在还后怕。然而舍弃铁老大而群体逃跑,道义上确实说不过去。
“不行,我要回去。”孔聚财肉嘟嘟的肥脸溅起一闪油光。
“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沉默中刘静定阴阴地说道,这话确实没错,知味学堂的这些学生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在他们的心目中,铁老大就是捶不扁打不死的怪物。
“但怎么说我们也不该逃跑。”孔聚财无法说服自己。
“逃跑?谁说我们是逃跑?大伙儿都看见了是铁…老大挥手叫我们先走的。”刘静定竟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孔聚财很想冲刘静定那小人得志的鼻子打出一拳。
“确实,我们这么走有点不对。可我们留下也帮不了什么,或许还会成为负担。”东李子一旁劝道。
“不管怎么说,我要回去看看。”孔聚财坚持着。
“不行。”白玉葭终于发话了。
“大学姐…”
“你去,我们去都将成为心歌的累赘。”
白玉葭轻轻摇头,其实大家都清楚,那两个少年都是修行者,加上铁老大神秘莫测的手段,如果连他们仨都搞不定那水怪,其它人去的确是无济于事。
于情,该去;于理,不应。这并不是两难的选择,决定是唯一的。
没有人再争议,孔聚财也无力反驳。一行人落落魄魄地闷声不响向前踯躅。
孔聚财则发泄着苦闷的情绪,山道上的小石子、道旁的野草灌木都由此遭殃。此时夕阳已落,夜色渐起。
“大学姐,今夜不宜赶夜路,需寻个落脚处,休息一晚,明晨好赶路。”再走一段山路,刘静定环顾四周,但见夜色茫茫,鬼影幢幢,好不恐怖。
“大学姐,前面看似有个…是一座寺庙。”东李子眼尖,指着前方山坳。
山坳深处,树木掩映中,借着夜色,隐隐伸出一翅飞檐。白玉葭修眉微蹙。
“不像是寺庙,倒像是座道观。”刘静定仔细辨认一回,打消了白玉葭的顾虑。
的确,云袖寺给枣子坡留下太多龌龊的记忆,对于寺庙,知味学堂的学生们只有憎恶,没有好感。
一行人越过山道,往山坳那道观行去。等夜色完全笼罩山峦,苍茫的天宇中逼出一轮明月,借着那月华,众学生终于爬到道观前。
道观老旧,似乎年久失修,却被人拾掇的干净整齐,想来这里面还住着道人。
“请问观里可有道长?”刘静定吞口口水,提高声音问道。
夜里山风轻徐,微有凉意,那拂动的树枝,被月光照应,落在地上,斑驳多姿,如魅如兽。
孔聚财不觉脖子微凉,想缩到白玉葭身后,但见刘静定站在前面,便把心一横,侧过身子,挡在白玉葭身前。
“大学姐,不…怕。”孔聚财牙齿微颤,他本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主儿,平时那些威风并不代表他的胆子大。
见观里无人应答,刘静定又道:“我等乃是枣子坡知味学堂的学生,要去山江郡参加今科秋闱,不想错过了落宿,想借宝观暂住一宿,不知可否?叨扰之处,还请宽宥见谅。”
沉默片刻,便听里面一个苍老声音道:“既是赶考学子,就在观中休息,但不可四处走动。”
“如此多谢道长!”既然里面有应答,众人心中焦虑恐惧担忧顿时一松。
进了道观,却见一盏豆灯映照着神台上的那尊真人阴阳不定,倒是显得颇有几分诡异。案台上虽有香炉,但并无燃香,也无供奉的贡品,冷冷清清,似乎观中道长已经很久没有上香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白玉葭道:“今夜大家就暂且席地而坐,待天明再启程。”
众人应了声,三三两两找个地儿坐下,放下箱箧,或背靠背休息,或肩并肩入寐,或抱膝而眠。
赶了一天路,又在花马湖被水怪惊吓,众人实在疲惫不堪,未有几何,居然是轻酣四起。
“大学姐,你坐这儿。”孔聚财将神案下一个蒲团用衣袖擦拭干净,眼巴巴地望着白玉葭。
“你坐就好,我就在这儿。”白玉葭靠在左边一根柱子下,刘静定隔了半尺远,挨着白玉葭坐下。
“你…你们…”孔聚财一张肉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像失血的猪肝。
“好啦,夜已深,明天还要赶路,你也早点睡吧。”
不知为何,无论孔聚财有多愤怒,只要白玉葭一句话,孔聚财就像一只乖乖的肥猫。
“睡觉,睡觉,哼…”孔聚财心里憋屈,却无处发泄,他一双肉山中深埋的眼珠就那么可怜而无助地盯着神案上的那盏油灯。
众人皆睡我独醒,大概就是孔聚财此刻的心境。他盯了一会油灯,觉得无以发泄心中的愤懑。又将目光扫向白玉葭,白玉葭已经靠在柱子上睡着了。这是孔聚财如此近距离看白玉葭入眠,入眼之处,尽是娇美憨厚,温柔可爱,不觉痴了。
“美…”孔聚财如醉如痴,如梦如幻。
“蛤蟆就是蛤蟆,永远也别想吃到天鹅肉。”冷不丁的,刘静定冒出一句。
“你…你骂谁?”孔聚财低声怒吼。
“睡了。”刘静定却不理会孔聚财,还故意将身子微侧,又靠近白玉葭一些。
“哼!”孔聚财觉得要抓狂,他实在无法安然入睡,他又实在找不到发泄怒气的理由。
“我还不睡了。”孔聚财觉得这个办法好。他愤怒地瞪着眼,又无奈地叹气,到了末了,干脆走出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