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录取通知书

烈日当空，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大地。林风和奶奶并排蹲在田埂边，都戴着旧草帽，一声不吭地扒着花生。奶奶的动作不快，但一下一下很稳当，干枯的手指却格外有力。林风年轻手快，扯起一株株花生秧，特意往奶奶那边多甩一些。

等攒够了一小堆，奶奶便坐下来，开始一颗颗地往下摘花生果。林风继续扒了一会儿，也挨着奶奶坐下帮忙。两人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干活，只有花生梗折断的噼啪声轻轻响着。

日头渐渐偏西，筐子越来越满。奶奶利落地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还顺手把林风旁边散落的几颗花生粒捡进筐里。林风提起沉甸甸的竹筐，奶奶则拎起小板凳，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田埂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林风今年十六岁，刚初中毕业。中考成绩早已公布，而今天正是县里高中录取分数线出来的日子。但他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按照往年的分数线，他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基本不成问题。

那所高中离家有些远，他知道，一旦去上学，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每周都回家了。整个夏天，他几乎都在田里忙着做农活。他想在上学之前，尽量多帮奶奶干一些活，减轻她以后的负担。

林风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是被奶奶带大的。从小学三年级起，奶奶就成了他最亲近的人。奶奶没上过学，这一生历经坎坷——熬过六十年代的饥荒，扛过九十年代的洪水，苦日子一样样捱了过来。可她从不见愁容，待人总是宽厚热忱，乡里邻居没有不说她好的。

奶奶常对林风说：“人怕没志，树怕没皮。”小时候他不甚明白，后来一年年长大，这句话渐渐刻进了心里。他也越来越用功，读书做事，都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林风刚把沉甸甸的竹筐放在院角，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是他的发小兼堂兄弟林斌兴冲冲地跑进院子，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林风，好消息！你考上县一中了！”林斌喘着气，声音却格外响亮，“刚才我在村口看见红榜了，你的名字排在前面呢！”

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林风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那你呢？你去哪里？”

林斌挠了挠头，笑着说：“我妈让我去读职高，说混个三年就能出去打工了。”他的语气很轻松，听不出什么遗憾。

“那也好，”林风点点头，“开学咱们可以一起去县城。”

林斌嘿嘿一笑，拍了拍林风的肩膀。两人站在院子里聊了些开学后的打算，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时，屋里传来奶奶的呼唤：“风娃，吃饭了！”

林风应了一声，转头对林斌说：“在我家吃吧？”

“不了，我妈也等着我呢。”林斌摆摆手，转身跑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好消息通过电话告诉了远方的父母后，天光还未褪尽。林风从屋里拿出那个略显磨损的篮球，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拍打起来。

篮球是初二那年春节，父母回家时带给他的新年礼物。从那以后，它就成了林风除了学习之外，唯一的爱好。

说是打球，其实也就是在院子里来回运球，偶尔对着墙上画的白圈练习投篮。十六岁的林风已经长到一米八了，他运球的动作很稳，目光专注。他没有职业球员的梦想，只是单纯地喜欢篮球入网时清脆的声音，喜欢掌控节奏的感觉。他暗暗希望自己比村里其他同龄人都要厉害一些，至少在球场上，能够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

除了读书，人总得有点什么别的念想。篮球在地上弹起又落下，发出规律的声响，伴随着少年起伏的喘息，融进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

劳动了一整天，林风的身子确实乏了。练了半个多小时篮球，汗透衣衫，他冲了个凉水澡，便照例回到房间看书。

但今晚，书本上的字句却迟迟钻不进心里。考上县一中的消息像余温未散的火种，在他胸腔里轻轻灼烧，一种朦胧的激动让他难以静神。窗外，稻田里的蛙声连成一片，听起来比往常更欢快、更响亮。

他索性合上书，抬头望向窗外。夜幕深蓝，繁星点点，如同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缀满了天际。他望着那片闪烁的星空，心中悄然涌起一个愿望——希望自己的未来，也能像这些星星一样，哪怕只是万千中的一颗，也能发出属于自己的、清晰而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