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老槐树下的约定
夏日的热浪席卷了整个田河镇，但比天气更热的，是镇上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林风被A大提前录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林风家的那间小平房里，这些天格外热闹，父亲母亲都从外地回来了。邻里乡亲们提着鸡蛋、水果，络绎不绝地前来道贺。林风的母亲总是擦着手从简陋的厨房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父亲则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给人讲儿子从小到大的“聪明事迹”。
“风儿打小就聪明，三岁就能数到一百...”父亲的声音里满是自豪。
林风站在角落里，看着父母难得一见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墙上贴满了他从小到大的奖状，那些泛黄的纸张记录着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荣耀。奶奶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笑，时不时插一句话：“我家风娃有出息哩。”
晚饭后，邻居们都散了。母亲收拾着大家送来的礼物，忽然叹了口气：“要是风儿真能去A大读书，咱们家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父亲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我再去南方打几年工就是了。”
林风的心猛地一紧。父亲已经五十多了，腰不好，却还要为了他的学费远走他乡。
“爸，别去了。”林风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学校可以勤工俭学...”
“胡说！”父亲打断他，“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打工的。咱们林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镇长带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容。
“老林啊，你们养了个好儿子！”镇长热情地握住父亲的手，“林风给咱们田河镇争光了！镇上决定，奖励林风十万元助学金！”
母亲手中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父亲张大了嘴，烟头烫到手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十...十万？”父亲的声音颤抖着。
“对，十万！”镇长拍拍林风的肩，“小伙子有出息，将来别忘了家乡啊！”
林风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万元，对这个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这意味着父母不用再外出打工，奶奶可以安心养老，家里甚至可以翻修一下这间漏雨的老房子...
送走镇长一行人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母亲激动得直抹眼泪，父亲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十万...十万啊...”
林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照在那张A大的录取通知书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第二天，林风回到学校，约张婷在学校后的老槐树下见面。那是他们曾经无数次偷偷见面的地方。
张婷到来时，林风正望着槐树出神。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决定了吗？”张婷轻声问，仿佛早已料到这次谈话的内容。
林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是为了那十万块钱吗？”张婷在他身边坐下。
“一部分是。”林风老实承认，“有了那笔钱，我爸就不用去打工了，我妈也不用整天愁眉苦脸了...”
“那另一部分呢？”
林风转过头，直视着张婷的眼睛：“另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即使没有那十万，A大也是我最好的出路。”
张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不觉得我...”林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选择。放弃爱情？向现实低头？
“为什么要生气？”张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林风，你记得吗？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你要靠读书改变命运，而我...”“而你注定要出国。”林风接过了她的话。
两人相视苦笑。这一刻，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鸿沟。
“我下学期就要去美国了。”张婷轻声说，“爸爸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林风的心猛地一痛，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他难以承受。
“那我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可以经常联系啊。”张婷强装轻松，“现在通讯这么发达，视频、邮件...又不是古代，一去就音信全无。”
林风握紧了她的手：“我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的。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父亲面前，告诉他我能给你幸福。”
“我相信你。”张婷的眼圈红了，“所以，接受A大的录取吧，接受那笔助学金。这是你应得的。”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两个年轻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永远镌刻在记忆里。
回家的路上，林风做出了决定。
那晚，他在接受助学金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父母高兴得像个孩子，母亲甚至破天荒地买了一只鸡回来庆祝。
夜里，林风一个人爬到房顶上，望着满天繁星。田河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吠。远处，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平凡的家庭和他们不平凡的梦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婷发来的消息：“不管未来怎样，都不要忘记今天的梦想。”
林风微微一笑，回复道：“你是我梦想的一部分。”
高二的上半学期就在这样的抉择中走到了尾声。期末考试结束后，同学们互相交换着同学录，约定着永不分离的誓言。只有林风和张婷知道，分别已经近在眼前。
放假前一天，学校组织了一场欢送会，为即将出国的学生饯行。张婷作为代表发言，林风坐在台下，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感谢母校的培养，感谢同学们的陪伴。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我们都不会忘记这里的点点滴滴...”张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平静而从容。
只有林风能看出她眼底深处的那丝不舍与忧伤。
欢送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林风和张婷默契地留在最后，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里。
“什么时候走？”林风问。
“下个月底。”张婷答，“爸爸说早点过去适应环境。”
林风点点头：“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张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答应我，在A大也要像在这里一样优秀。”
“我答应你。”林风郑重地说。
他们站在教学楼前，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没有偷偷摸摸的躲藏，没有提心吊胆的回避，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要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我会回来的。”张婷突然说，“每年暑假，我都会回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林风承诺道。
放学铃声最后一次响起，宣告着高二上学期的正式结束。学生们欢呼着冲出校园，迎接即将到来的假期。
林风和张婷相视一笑，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知道，前方的路虽然暂时分开，但终将在某个点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