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望宫阙·宫灯血

上元节的汴京皇城浸在琉璃灯火中,宣德门外的摘星阁悬着九十九盏鎏金宫灯,灯面绘着四海升平图。流云握着大理寺的腰牌,隐在朱漆廊柱的阴影里。

三月前,他刚破获黑水城通敌案,今日却被急召入宫——端王赵翊与辽国使臣的夜宴,需要个“会看尸体”的人盯着。

戌时三刻,阁内忽起喧哗。流云破门而入时,端王仰面倒在蟠龙毯上,咽喉插着半截玉簪。辽使耶律宏倚着鎏金屏风,胸口嵌着片宫灯碎片,锋利的琉璃边缘割开胡服,露出皮下蠕动的青黑色纹路,形如逆鳞。

“簪子是我的。”清泠女声自梁上传来。绯色襦裙的少女倒悬而下,裙摆扫过端王僵冷的面颊,“但我进来时,他们便已是尸体了。”她腰间羊脂玉佩刻着“永宁”二字,晃动的流苏缠住了流云抽出一半的软剑。

流云指腹抚过玉簪上的缠枝纹。簪头芙蓉花蕊处藏着暗槽,轻轻一拧,半寸银针弹了出来。“淬了漠北狼毒,见血封喉。你是什么人?”

少女解下腰间的羊脂王佩丢给了流云,“认识吗?”

流云接过,玉佩温滋,白如冰雪,一看就是上等玉石雕琢而成,并非一般富贵之人拥有。而“永宁”二字就是当朝郡主之名讳。

他抬头望向自称永宁郡主的少女,“姑娘若真是郡主,该知道私藏这等凶器是何罪过?”

赵明襄足尖轻点落地,鬓间珊瑚钗叮咚作响:“大理寺的人都不查验尸首么?”她忽然扯开耶律宏的衣襟,死者心口赫然浮现金粉绘制的龙鳞纹,鳞片间隙渗着靛蓝血珠。流云瞳孔骤缩——这分明是西夏一品堂的“逆鳞蛊”,中蛊者十二时辰内会化为傀儡。

赵明襄盯着流云手里的软剑,“这剑不错,送给本郡主如何?”

流云闻言愣了片刻,“这可不能给你。”

“小气鬼!”

那少女说罢就伸手过来抢,流云一个转身便躲开了去。

突然,更漏声里传来瓦片轻响。

流云甩出三枚铜钱击穿窗纸,暗处跌下个戴青铜傩面的黑衣人,喉间同时也插着赵明襄的珍珠耳坠。

尸体耳后同样浮现金粉龙鳞,只是色泽更浅,似是新种下的蛊虫。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子时的停尸房阴气森森。赵明襄用银簪挑开端王耳后皮肤,青紫色血管中似有活物游动。“看这蛊纹走向,下蛊至少是七日之前。”她指尖蘸了蘸琉璃碎片上的靛蓝血珠,“辽使中的却是新蛊,有人要他们互相残杀。”

流云突然按住她手腕:“郡主怎知蛊虫深浅?”

烛火噼啪爆响,映出赵明襄锁骨下若隐若现的云纹。她反手扣住流云命门,力道精准如医家点穴:“三年前我被西夏人掳走,这身辨毒验蛊的本事,可是在狼窝里学的。”

窗外忽起笛声,凄厉如鬼泣。两人追至御花园时,见十二盏宫灯无风自燃,灯油滴落处凝成西夏文字——“龙阙将倾”。

“故弄玄虚。”流云说罢,十二枚铜钱从袖口飞出,那十二盏宫灯燃起,很快消失在夜空。

“现在怎么办?”

流云仿佛没有听见赵明襄的话,转身跃上了房檐,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喂,等等我…”

五更天的枢密院案牍库飘着墨臭。

流云翻开《辽使入京录》,七月廿三的记载被朱笔勾去,夹页里却掉出半幅美人图。画中女子身着黛色襦裙,眉眼与赵明襄七分相似,只是眼尾多颗朱砂痣。

“这是淑妃。”赵明襄突然出声,“两年前暴毙的淑妃,耳后也有三枚龙鳞纹。”她扯开领口,露出颈间狰狞疤痕,“当年我为查此案潜入掖庭,险些被炼成蛊皿。”

“这么说来,此案与掖庭有关。”

破晓时分,皇城司送来密报:辽使入京前曾在幽州停留三日,接待之人是早已革职的兵部侍郎韩龄。而韩龄的尸首,上月刚从汴河捞出。

“此事如此蹊跷…”

流云独自来到韩府旧宅,曾经车水马龙的宅院也因韩龄被操家,伦为了一座废宅。

走进院中,便见腐木梁上悬着三百六十一根红绳,每根都系着青铜铃铛。铃舌刻着生辰八字,最早的可追溯至元丰元年。

“难道韩龄还没死?”

“当然没有,而且还在这里炼蛊。”

流云闻言,转头望去,一袭红衣少女立在院墙上,笑盈盈如同一朵红艳艳的牡丹。

就在流云转头的瞬间,便听见房梁发出吱吱的声响。

“小心”

赵明襄衣袖轻拂间,一根天蚕丝缠住即将坍塌的房梁。

流云闻言,迅速退出十来步,刚靠近院墙,房梁便坍塌,一阵尘土飞场。

流云从尘雾中走了出来,引来了赵明襄的一阵开怀大笑,“没想到大理寺少卿灰蓬土脸的样子还真可笑…呵呵…”

流云拍拍身上的尘土,“多谢!”

“想谢本郡主可以啊!那就以身相许吧!”赵明襄方才颜笑的脸变得肃严。

“啊!”

流云正拍着尘土,闻言整个身体僵硬,吃惊的望向赵明襄,不知道如何才好。

突然,赵明襄噗嗤一声笑了起,“呵呵…本郡主逗你玩了,看你那一脸痴样。”

“本郡主的郡马啊…”赵明襄围着流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得是个人人敬仰的英雄,那能像你这样的小捕快啊!”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你说什么?”

方才流云的话赵明襄根本就没听清,回头瞅了他一眼。

“哦,我是想问郡主怎么识得韩龄在炼蛊?”

“当然知道了,因为…”赵明襄说到此处,顿了顿继续道,“韩龄在炼‘替命蛊’,用三百六十个生辰相同者,续一人之命。”

“续命?谁的?”

“这个你得去问问韩龄了。”

话音刚落,流云突然一拍脑门,“对啊,问韩龄!”说罢大步向倾倒的废墟中走去。只见他在废墟里东敲西打一番,地面上一道暗门缓缓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赵明襄好奇问。

流云看向黑暗凶险未知的暗道,“没有这么巧的事,我刚到房梁就坍塌了,这必是人为。再说我在门口,你在墙上,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唯一的出路只有从暗道里逃出…”

赵明襄笑道,“看来你这个大理寺的小捕快不是白当的。”

“是少卿。”

“好,少卿大人…”

韩宅的地下,一条宽敞的地道通向远方,墙上油灯豆点亮光在黑暗中摇曳,拉长了流云和赵明襄的身影。

二人的脚步轻盈,每一步都十分警惕,注视前方的举动。

“啊!”

突然,赵明襄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一侧倾倒了去。流云反手一把扶住了赵明襄,“郡主没事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机括声响,一道暗格竟然在她们面前打开。

暗格中《蛊经》残页飘落,墨迹未干处画着双生蛊符——一蛊寄于淑妃,一蛊种在端王。

“原来韩龄续命之人竟然是淑妃!”

流云猛然想起,端王暴毙那夜,摘星阁的琉璃灯上,正绘着双龙夺珠图。

“他们想干嘛?”

轰隆隆,就在此时,地道震撼,方才进入的出口塌方了。

“我们怎么出去?”赵明襄有些惊恐。

流云看着豆点的灯光摇曳,“没事,向前走,出口就在前方,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毁掉另一出口之前。”

他也顾不得赵明襄的意见,抓住她的手就向那未知的黑暗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流云见到前方的一点亮光。韩宅的暗道通向西郊皇陵,流云和赵明襄刚走出地道,三名傩面人就出现在了出口处。

“他们来了。”

“来得正好。”

流云还未等那三人靠近,软剑已从腰间弹出,直取一名傩面人咽喉。

赵明襄也不甘势弱,也迎了上去。

“别伤他们性命。”

流云话音未落,一名傩面人已经手捂咽喉倒在了赵明襄面前。

流云失望之时,软剑也割破了面具,一道血痕由额头沿下到下额,也倒了下去。

剩下的面傩人见大势已去,手里的长刀刎向颈部。

“他们是淑妃的人。”

“该去会会那位‘淑妃’了。”

赵明襄掀开地窖盖板,腐臭味中混着西域龙涎香。石阶尽头摆着水晶棺,棺中女子容颜如生,耳后龙鳞泛着金芒——与端王尸身上的蛊纹,阴阳相合。

夤夜暴雨冲刷着皇陵石碑。赵明襄的银针挑开棺中女子面皮,露出底下另一张脸——竟是三年前失踪的幽州名妓柳如烟!

流云剑尖抵住赶来的守陵人咽喉,那人却癫狂大笑:“淑妃娘娘早换了七副皮囊,你们抓不住的...”

惊雷劈断古柏时,柳如烟的尸身突然睁眼。蛊虫从七窍钻出,在空中结成“龙阙惊变”四字。赵明襄甩出化尸粉,绿焰中浮现半块兵符,纹路与黑水城密案中的西夏虎符严丝合扣。

女尸摇摇晃晃,身体瞬间浮涨。砰的一声,血雾迷满。

流云一掌打晕守陵人,跑到赵明襄身边,“你没事吧!”

“该进宫了。”她抹去脸颊血渍,绯色襦裙浸透雨水,“上元夜的宫灯,还缺最后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