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望宫阙·傀儡戏
暴雨冲刷着汴京城的青石板路,流云蹲在城南暗巷的积水旁,指尖捻起一片染血的宫灯碎片。琉璃边缘的靛蓝色纹路与端王心口的致命伤如出一辙。
卯时他在韩府旧宅发现的青铜铃铛还揣在怀中,铃舌刻着的“元丰三年正月十七”仿佛一道诅咒。
赵明襄自丑时在西郊破了淑妃替身后就再没有消息。
“大人,出事了!”大理寺差役气喘吁吁地跑来,“西市傀儡戏班闹出人命,死者...死者身上有龙鳞纹!”
流云瞳孔骤缩,淑妃失踪这十日来,案子并没有任何的线索和进展,而他等的就是凶手再一次做案。
“走…”
他瞥向巷尾阴影,绯色裙角一闪而过——是赵明襄。她总在命案现场幽灵般现身,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莫非她知道什么?”
傀儡戏班的帐篷浸在血色夕阳中,显得格外诡异冷清。
流云掀开布帘,就见一具男尸正悬在梁上,四肢被银丝操控成提线木偶的姿势。死者咽喉插着半截玉簪,耳后浮现金粉龙鳞纹,与端王尸身上的蛊纹深浅一致。
“张二哥,把尸体放下来吧!”
张二与另一个衙役把尸体解开放了下来。
流云蹲下,仔细打量尸体。
“小邢可到了?”
至仵作老邢走后,大理寺仵作就由他儿子邢天担任,府衙的人都习惯称邢天为小邢。
张二看一眼流云,“老邢走了今日刚好百日…”
“好了,我知道了!”流云站起身,拍了拍张二的肩,“忙完这里,我们也过去给老邢上柱香吧。”
张二本想流云晋升少卿,早已经忘了曾经出生入死
的兄弟,看来是自己误会了,点头道声好。
流云又道,“张二哥,把你了解的情况说说。”
张二道,“死者男,三十二岁,是戏班的傀儡师,生前被人用王簪插入咽喉失血过多而亡,至于被悬在梁上…”
他说到此处,脸色骤变,顿了顿,又说道:“至于被悬在梁上,用银丝操控,戏班的人都说是傀儡来索命了。”
傀儡索命,纯属无稽之谈。流云又岂能会相信这种谣言,“张二哥,你相信吗?”
张二摇摇头,表示不解,“凶手竟然已经杀人,为何还要把他制作成傀儡的模样?”
“祭祀!”
有人已经掀开布帘走了进,来人正是永宁郡主赵明襄。
说到祭祀,流云又想起西郊玉清观的那场祭祀,他们之间会不会有着某种联系?
赵明襄蹲下身,银针挑开死者衣襟,胸口赫然嵌着枚青铜傩面碎片。
“这不是普通的傩面。”她指尖摩挲碎片内侧的西夏文,“是幽州军械监造的‘傀面’,三年前随韩龄一同失踪。”
“果然,看来韩龄的另一场阴谋已经开始了。”
流云话音未落,帐篷外突然响起机括声。十二具木偶破帘而入,关节处缀着青铜铃铛。
“小心”
“傀儡术…”
流云软剑绞断最先扑来的木偶头颅,断裂的脖颈中钻出双头蛊虫,虫背“永宁”二字泛着磷光。
赵明襄甩出天蚕丝缠住梁柱,借力跃上横梁,裙摆扫落的灯笼映出帐篷顶部的星图——竟与摘星阁宫灯阵完全一致!
“天门八卦阵?看来郡主藏得够深的。”
赵明襄撒下磷粉,跃下了横梁,“少卿大人,撤!”
流云和张二闻言,刀剑纷纷划过帐篷,逃了出来。身后的帐篷瞬间就起火,木偶周身着火燃烧,成了这场杀局的一把柴火。
帐篷外,几名衙役身中数箭倒地哀嚎。十来个木偶手里的弩箭并未因为他们的痛苦而停下。
“快,救兄弟!”
流云软剑一缠,顺势把缠住的一具木偶甩了出去,砸向了那十来个木偶。
赵明襄天蚕丝出,如同一条灵蛇游动把那些木偶绑在了一起。又是一把磷粉撒出,顿时火星燃起,一堆干柴在烈火中挣扎几下,终于安静了。
“张二哥,快扶兄弟们去疗伤,余下的傀儡我们来解决。”
他望向了一旁的赵明襄,俩人相视一笑。
戍时的乱葬岗飘着腐臭,两人追踪木偶残骸至此。流云剑尖挑开某具棺木,露出底下暗窖。窖中堆满人皮面具,每张都绘着后宫嫔妃的容颜,面具背面针孔密布,残留的西域胭脂与柳如烟棺中气味相同。
“这是换脸术的工坊。”赵明襄点燃火折,绿焰映出壁上的西夏密文,“‘以傀代真,以面易命’...韩龄的替命蛊局,原是为偷天换日!”
“偷天换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流云陷入了沉思。
嗦,嗦,嗦。
“小心”
突然,黑暗里射出三支弩箭,箭尾系着靛蓝丝线。流云旋身斩断丝线,丝线另一端的黑影却已消失。箭簇上淬着漠北狼毒,与端王所中剧毒同源。
赵明襄拾起一根丝线,天蚕丝在掌心轻颤:“是西域冰蚕丝,只有西夏一品堂的傀儡师会用。”
“看来谋后黑手是西夏一品堂,也必定与军械失窃案有关。”
“线索?”
“枢密院!”
戌时三刻,流云闯入枢密院案牍库。翻开泛黄的《幽州军械录》缺失了整整三页,残存的边角却粘着金粉——与端王耳后的蛊纹金粉相同。
赵明襄的指尖抚过书脊裂痕,忽然撬开夹层,掉出一卷人皮地图。图上标注着三十六处暗桩,其中一处正是傀儡戏班所在的西市。
“你看这里。”她指向地图边缘的狼头标记,“西夏一品堂在汴京的据点,二十年前就被顾锋大人捣毁,如今却...”
“他们为何要在据点杀人祭祀?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呱呱…
忽然窗外鸦起鸣啼。
“有人…”
两人追至庭院时,见掌灯太监吊死在槐树上,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灯芯。
赵明襄割断绳索,尸体坠地的刹那,怀中的靛蓝瓷瓶炸开,毒雾凝成四个西夏文字:“龙阙将倾”。
“看来我得去驿馆走走了。”
西夏使团驿馆座落于汴京朱雀大街的西南角。
亥时,流云来到了驿馆。上元三日宵禁的朱雀大街此时已经是空无一人,坊中灯火已灭。
驿馆的西厢房就是使团使臣拓跋烈的房间,里面灯火明亮。流云刚在房脊上揭开第一块瓦,就听见房里有人说道,“贵客既然来了,下来喝杯茶吧!”
流云苦笑一声,翻下屋檐,从门而入。房内飘着龙涎香,拓跋烈的桌案上摆着未完成的傀儡,木偶面容赫然是赵明襄!
“使臣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烈答道,“只是爱慕永宁郡主,拜托傀儡戏班做了个郡主的木偶。但不知少卿大人大驾驿馆又何指教?”
流云打量拓跋烈,冷冷说道,“你并非拓跋烈,你是什么人?”
“少卿大人如果名不虚传,这么快就识破本使了。”
流云软剑弹出,剑锋抵住使臣咽喉,“也是人傀?”
对方却癫狂大笑:“永宁郡主才是最后那具‘人傀’!她的血,她的命,早该献给狼神...”
“是吗?”
一袭俪影闪入了房间,天蚕丝飞向了拓跋烈心脏。只见拓跋烈弯刀挥出,既然挡下了赵明襄的攻击。
流云软剑一抖,就要刺出。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和赵明襄万万没想到。
只见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刀光乍现。直接割向了拓跋烈的咽喉。
黑血喷溅处钻出双头蛊虫,连续从飞出。刹那间,整个房间都是蛊虫。赵明襄的天蚕丝绞碎虫群,虫尸中滚出一枚鎏金宫灯碎片——正是上元夜缺失的那盏灯。
“我去过淑妃寝宫,灯在淑妃寝宫。”她抹去脸颊血渍,“有人要用三百人命,点燃这盏‘人烛’。”
三百人命,流云想起了韩龄旧宅的玲舌刻着的生辰八字。
子夜时分,暴雨倾盆而下,两人潜入淑妃废弃的寝殿。腐烂的帷幕后悬着盏鎏金宫灯,灯面双龙夺珠图的龙睛处空着凹槽。赵明襄将碎片嵌入左眼,龙瞳突然转动,射出红光映亮地砖——砖下埋着三百童尸,每具心口都插着银匙,匙柄刻着文武百官的姓氏。
“这才是真正的替命蛊局。”流云剑尖挑起童尸耳后的龙鳞金纹,“韩龄用这些孩子的命,为朝中重臣续命!”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赵明襄拽着流云藏入暗柜,缝隙间瞥见绯色官袍一角——新任兵部侍郎手持宫灯,将一滴血滴入龙右眼凹槽。
“正月十七,紫微当陨。”他的低语如毒蛇吐信,“顾锋封得住饿鬼道,却封不住人心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