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天命劫·骨笛怨
暗道中的星砂在火折映照下泛起幽蓝磷光,流云的指尖抚过墙上的抓痕,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里凝结着黑褐色的血痂。赵明襄倚着石壁喘息,耳后的龙鳞已经蔓延至颈侧,在幽暗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永徽三年修缮皇陵的密道。“郡主的银簪在地面划出蜿蜒轨迹,簪头云纹渗出的血珠竟与磷光产生共鸣,“你看这些星砂走向——有人在用我们的血引路。“
流云凝视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暗道尽头隐约传来水流声。
“前方有门。”
当他推开生锈的铁门时,腐臭的湿气扑面而来。暴雨冲刷着皇陵外的石碑群,那些本该铭刻功绩的碑文上爬满藤壶,像是被刻意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元丰九年荧惑守心,帝星隐没。“流云用匕首刮去碑面青苔,露出朱砂填写的谶语。碑文落款处的康王府暗记让他瞳孔骤缩——那是一只三足金乌,与他三日前在焚化房密函蜡封上见过的印记完全相同。
骨笛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起初像是远山孤狼的呜咽,渐渐化作万千怨魂的恸哭。流云转身的刹那,暴雨突然凝滞在空中,三十六名戴青铜傩面的送葬人踏着禹步从雨幕中浮现。他们抬着七口描金漆棺,棺椁缝隙中渗出暗紫色的星砂,在雨滴间织成蛛网般的星轨。
“是他们…”
“你知道他们?!
“这三十六名青铜傩面人在西郊玉清观出现过,当时我带领大理寺兄弟追踪兵部待郎李崇山,却无意中遇见了他们用女人祭祀…”流云说到此处停了下来。
赵明襄却来了兴趣,“后来怎么了?”
流云顿了顿,把那一夜祭祀见了孩童心脏和尸变隐了去,“我们看见他们用女子做祭品,破坏了祭祀也没能救下那名女子。之后对方大战了一场,还是让他们给逃到了汴河对岸,当时我抄水过河去追,却神奇的凭空消失在眼前。
至此并未见到他们,不想如今在这里出现了。现在首要的问题是破开这地道出去。”
“巽位生门!“赵明襄的银丝缠住流云手腕,两人撞向刻有谶语的石碑。
预料中的剧痛并未到来,流云只觉得坠入冰窟,再睁眼时已身处地宫长明灯阵中。
九十九盏人鱼膏灯映出血色星图,每颗星辰的位置都与死者身上的铜钱吻合。流云抚过“贪狼“星位的裂痕,指尖突然传来灼痛——石壁中嵌着的正是枢密使天灵盖上那枚永徽三年的铜钱。
流云迷迷糊糊爬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五个孩童,欢快的唱着歌谣,蹦蹦跳跳,甚是可爱。流云欢笑,发现自己年龄也如同他们那般大小,正准备过去一起玩耍时,只见那五个孩童突然心口都插了一把匕首,喜悦的面孔瞬间变得痛苦扭曲…
“不,不要。”流云大喝一声。
“小心!“
郡主拽着他急退三步,方才站立处的地面轰然塌陷。
流云方才清醒,只见腐尸的恶臭从地底涌出,七具水晶棺呈北斗状排列在祭坛之上。
“流少卿,你没事吧!“
“我没事…”
流云走近最末端的棺椁时,呼吸几乎停滞——五岁孩童的尸身浸泡在星砂中,心口插着的青铜匕刻着“药人叁拾柒“,与他幻境中所见如出一辙。
“啊…”
赵明襄突然发出痛苦的闷哼,她的龙鳞已蔓延至右脸,云纹胎记正在渗出血珠。当血滴落在孩童尸身的眉心时,祭坛四周突然亮起三十六盏青铜灯,每盏灯芯都是跳动的人类心脏。
“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流云扶住赵明襄坐在身旁,却也感觉全身泛力。
“这三十六盏青铜灯乃是一座幻阵,燃烧的油里掺有软筋散,看来有人精心…”赵明襄说道,用力支撑起身体,可都无济于事。
“原来星官之死不过是药引。“
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戴傩面的老者捧着《生死簿》缓步而出,“每具水晶棺需要五名星官的心头血温养,才能让药人尸身不腐。“他枯槁的手指划过流云后腰胎记的位置,“而你,是唯一活着的容器。“
“我是容器?”
“对,你就是容器…
当老者衣袖拂过流云面容时,他猛地拔出匕首,刺向了老者的心脏。
却发现老者被刀刃刺穿的身体洗淌的不是血而是沙,整个人化作星砂消散。
然而,真正的杀机来自头顶。那七口漆棺不知何时悬在穹顶,棺盖齐齐开启,倾泻而下的星砂中浮现出历代药人的残影。他们心口都插着相同的青铜匕,最年长的那个赫然长着流云的面容。
流云抬头仰望,顿时迷失。
“快毁掉主棺!“
郡主大喝一声,将银簪插入了自己心口,龙鳞瞬间覆盖全身。她跃上祭坛时,那些心脏灯盏突然爆裂,飞溅的星砂在空中凝成西夏文字:“天门开,紫薇落,三十七子承天命。“
流云挥刀劈向水晶棺的刹那,孩童尸身突然睁眼。青铜匕上的铭文泛起血光,与流云后腰胎记产生共鸣。剧痛让他跪倒在地,恍惚间看到自己跪在炼丹炉前的幻象——炉中沸腾的正是琉璃缸里浸泡的胎儿。
“你以为逃得出六十年的轮回?“老者的傩面在星砂中重组,这次露出的竟是康王世子的面容。他手中的骨笛刺向郡主咽喉,“赵氏皇族代代用云纹女子作鼎炉,你耳后的胎记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流云手里刀甩出,正中击在骨笛上并未擦出火星,星砂满天飞起。铜手刀钉在了水晶棺上嗡嗡作响,赵明襄软软倒下。
水晶棺内飘散的星砂在流云面前组成一幅画卷:六十年前,康王世子赵景琰在祭坛深处发现了青铜地宫里的《云纹秘录》——记载着赵氏先祖以云纹命格女子为炉鼎、汲取星砂灵力的邪术。那些耳后生有朱砂云纹的少女被锁在龙脉节点,直到浑身结晶化为星砂。
最令他崩溃的是,自己倾慕的琴师之女沈青蘅竟被选为“天鼎“。景琰试图私放祭品,却在星砂阵眼处撞见康王正将噬灵骨笛刺入少女眉心。青蘅残魂附着的骨笛突然共鸣,星砂暴动中,景琰被亲父用傩面镇入阵眼,魂魄与万千怨灵纠缠成永世不得超脱的傩灵。
甲子轮回将至,新生的云纹郡主赵明襄耳后朱砂惊醒了沉睡的怨魂。傩面里融合了六十代鼎炉女子怨气的景琰,既恨赵氏血脉的残忍,更恨自己当年无力拯救爱人。当骨笛触及明襄咽喉的瞬间,他忽然看清少女眼中与青蘅如出一辙的悲悯——原来每一代云纹女子转世都带着前世的记忆,自愿以血肉浇灌龙脉换取苍生安宁。
水晶棺震颤着浮现历代鼎炉女子的虚影,流云掷出的铜手刀正是当年青蘅碎成星砂前的护身法器。明襄倒下时,星砂在她周身结成新的云纹,傩面在净化之辉中片片剥落。
流云的瞳孔突然化作竖瞳,后腰胎记迸发的青光震碎所有水晶棺。当星砂暴笼罩地宫时,他看清了每粒砂尘都是缩小的星象图,记载着顾氏药人六百年的献祭史。最年轻的记录停留在昨夜子时,星图显示的正是此刻皇陵上空的荧惑守心之象。
暴雨声重新涌入耳膜的瞬间,流云发现自己站在皇陵外的断龙石前。赵明襄昏迷在他怀中,龙鳞退至耳后,而那些送葬人化作的星砂正顺着石碑谶语渗入地底。碑文不知何时多了行血字:
“祭品已齐,天门将开。“
流云扯开衣襟,发现自己心口浮现出琉璃纹路。暴雨拍打在后腰胎记上,竟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