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农村教师

1994年位于落苏之河南岸的吉阳城，正是歌舞升平的好时候。

我攒了一年零花钱，从县城音像书店买了盒王菲的磁带，父亲是农村教师，尚未取得编制，手头拮据。

放学回家我偷偷摸摸翻出爷爷留给我的梅花牌收音机，正准备听歌，父亲突然醉醺醺冲进来，大声呵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了我皮包里十块钱？”

我吓得手一抖，不敢撒谎，扭头就逃，父亲抄起走廊里的木棍一边追一边骂：“你能跑到哪儿去！今天没饭吃！明天也别上学了！”

我一路急奔，躲在村尾的草垛里战战兢兢等着命运的宣判。那天晚上寒气很重，天压得很低，四周静寂，反而凸显出一种荒凉的错觉。

等父亲气消了，我偷偷摸摸回到家，爬到简易木床上歇息，弟弟突然凑上前来：“姐！你真的偷了十块钱？”

我支支吾吾觉得丢脸。直到半夜十二点，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弟弟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父亲衣柜里偷偷拿了十块钱。

弟弟拿这笔钱买了小霸王游戏机，我帮他守着这个秘密。

直到某个盛夏午后，我懒洋洋躺在门口树荫底下打瞌睡，心头无垠，抬起头却捕捉到阳光色谱，揉了揉眼睛，我又看到眼球上有一颗尘埃正在浮游。像一尾死去多年的鱼儿。

阳光铺陈而来，水杉树笔挺，我和弟弟合作编织凉棚，可惜弟弟并不热衷如此热烈的阳光，他躲在房间里打游戏。我独自享受一整个漫长而又惬意的盛夏光阴。

暑假结束的时候，我正在疯狂补作业，弟弟突然冲到我跟前：“姐！我昨天晚上心有点疼！可是我们家没有心脏病遗传呀！”

我顿时惊醒，昨天晚上我也有那么一刻，感受到内心抽搐的疼觉。

奇怪的是，那时候我对这一幕没有任何反应，这件事过去二十年后，我猛然想起尼采那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在过去二十年里，我和弟弟再也没有心疼过，本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生活小细节，却被我暗中藏匿起来，等着未来某一天能于世事摧折与人情冷暖之中自在浮沉。

勾起这件往事的线索也很简单，我高中毕业亲自去了一趟天府之国，在QQ和MSN风行的时候我察觉到一些奇特现象。

如果上天特地为你保留这部分记忆，我相信它一定是大有深意的。

在天府之国旅行读书的时候总是年少轻狂，误以为那些就是爱情或者与爱情有关的线索，可是内心的荒凉时时刻刻总是在警醒着一切。

第一次在计算机实验楼里接触电脑，初识不久的网友莫名其妙给我留下一句道别词：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

我被这个网友的情绪感染，整个大学四年，我总是在内心描摹着这样一幅画面：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说回我的眼睛，那些阳光色谱与尘埃，一度我是很不在意的，在天府之国读书第三年，像以往一样懒洋洋晒着太阳，我的手腕上突然长出黑色小痣，我将那些黑色小痣挤出来。那一刻，不知为何，我对太阳的感受变了，没了年少时的热烈，与网友聊天，玩电脑，深度消耗了我对大自然的热情，心肠也一点点冷寂下来。

随笔在日记本上涂鸦，岁末秃枝藏大雪，日中热土延蜀天。

我跟室友差点闹翻了，因为我小偷小摸的习惯没改，趁着室友不在，我偷吃她的零食，偷拿她的内蒙奶茶泡水喝。室友也偷看我的日记和电脑，让我一度觉得那是一个不太安全的地方。

毕业时，一个与我不太对付的室友突然在学校宛然而去的白石长桥上问道：“我觉得我就是尼采心中那颗太阳，你呢？”

我当时无悲无喜，埋头赶着路，视野左边是盛夏青莲横波的明远湖，右边是熙熙攘攘各奔前程的年轻校友。

室友没有等到我的回应，她是务实派，接下来她保研成功，深造法律，与我走上截然不同的求学之路。

几年后，我遇到一个深藏不露的修行者，他教给我一些再俗气不过的人生道理。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故事早就有迹可循。

毕业后，我那个花枝招展的室友靠着自己的奋斗取得成就和回报，而我在世事磨折之后才渐渐懂得尼采那句话的分量。

有个韩剧叫太阳的后裔。我看了一点儿，跟我的故事没有任何牵连。有一次搞事业受挫，被外界攻讦，那个修行者突然窜出来，叮嘱我：“给别人一点面子好吗？以后说话做事别这么冲动。跟大家打成一片很难吗？”

我有点想哭。因为数年求学和求职经历，输就输在不懂事上。

不经意之间抬起头，湛蓝天际上有一轮熟悉的太阳，太阳旁边赫然是一道弯弯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