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岁末秃枝藏大雪

太阳旁边那道彩虹,勾起我深埋于心的往事。

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盛夏,夏天我家院子里有繁茂的石榴树,结圆溜溜红彤彤的大果子,有一株我妈亲手栽下的栀子树,夏夜阴凉如水,有一亮一闪的萤火虫从栀子树中间穿梭而过。

我从小就淘气,不像弟弟整天闷在家里,那时候物质条件拮据,父母工作忙碌,弟弟在竹床上躺着,用火柴棍和各种卡牌模拟那种战争游戏。

“冲啊!打啊!冲啊!”

每次放学回家,发现弟弟孤零零坐在竹床上玩游戏,喊出这种信号兵的口号,我就会觉得忍俊不禁,觉得他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真是太有意思。

反观我,喜欢跟那些女同学玩耍,跳皮筋,踢毽子,跳绳,捉迷藏,斗地主,还有跟随那些男生去森林里探秘,或者跟好朋友一起追黑猫警长和海尔兄弟。

当我大学毕业回到老家,赫然间发现,当年我妈亲手栽下的栀子树已经亭亭如盖,长势葳蕤,夏夜枝头上一朵朵娇白花朵,老远就能嗅到栀子花的清香。

说回那道彩虹,其实也是我跟太阳之间的小秘密。

大四那一年,我在望江校区读书,经常往返于学校宿舍、餐厅和图书馆,偶尔也会到学校小北门外溜达一圈,弄点冒菜和铁板烧改善一下伙食。

快到凛冬时节,我百无聊赖坐在宿舍阳台上,正在瞅着灰抑抑的天空,对面好像是研究生男生宿舍楼,听得他们一阵喧哗,隐约还有笔记本电脑里播放的歌声,我听得有些不耐烦,便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这个笔记本是川大图书馆赠予我的征文奖品。

我随手拿起签字笔,在笔记本上涂鸦写下:岁末秃枝藏大雪,日中热土延蜀天。不等我从漫无天际的思绪中醒过神来,外面那些男生突然一个个大喊:“下雪啦!下雪啦!快出来!出来!”

我微微惊了一跳,连忙寻出门,一颗颗雪絮从半空中飘然而来。大有谢道韫那句千古绝对:“未若柳絮因风起”七分飒爽,三分洒脱。

倒也没什么在意的,我回到寝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欣赏自己从蓝色星空网站上下载的欧美电影,偶尔也会在电脑文档里记录几个故事创意。

只是没有料到,那场雪越下越大,校舍屋檐上,校园花坛里,食堂门楼,小北门外面的食肆长街,都覆着厚厚一层霜雪,叫人忍不住玩心大起。

赏雪得与折梅搭配在一起,才有点意思。那年寒假,我乘坐长途绿皮火车回落苏之岸的老家,说来也是神奇,老家那年冬天也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要不要出去玩啊!今年大雪厚得紧,咱们去东坡上茶园里踩一踩!说不定还能碰到野兔和黄鼠狼!”

邻居热情邀约,彼时我和弟弟正在家中无聊玩红色警戒,一听这话,我俩也来了兴头,穿上雪地靴,裹上羽绒服,三人成行。

雪泥厚实,一脚踩进去,留下深深的坑窝。

我和弟弟开始聊天互损,邻居小帅哥则是带着他家养的小黄狗在一旁踩雪玩,还用当时比较昂贵的手机拍摄茶园美景。

青莲横波,亭檐飞渡。白水迢迢,清茶幽幽。

弟弟开始老一套的毒舌:“你八岁那年和小蓓打架,额头磕破一块皮!疼得晚上嗷嗷叫,老妈在外面打工,你吵得我睡不着!只能去镇上卫生院打点滴。你说你有什么用,打架从来都是第一个认输!没意思!”

我踩着雪泥,一边效仿古人踏雪寻梅一边小声反驳:“你更无聊啊!十岁那年你整天用爷爷分家送来的黑白电视剧打魂斗罗!每次打输了就发脾气!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是压不跨打不败的王者吧?”

“你没用!就是你没用!”

“明明是你脾气大!”

我俩正吵得不可开交,一旁邻居突然兴奋大喊:“看啊!那儿!那儿有黄鼠狼!你们别吵了!快去追!走走走!”

我们缀在黄鼠狼身后,瞧着那只黄褐色小动物在雪地上自由穿梭,等它跑到森林入口处,诡异地回头张望一会儿,然后迅速隐没在茫茫大雪和树林深处。

邻居拿出手机照片,很遗憾,没能拍到最诡异的一幕。

黄鼠狼有灵性,众所周知,后来我爸在家养了鸡,我跟弟弟在家遛弯儿,曾亲眼看到一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黄鼠狼躲在鸡笼外面,朝那几只老母鸡鞠躬。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画眉唱歌,羊羔跪乳,宝象庄严,再加一个黄鼠狼给鸡拜年,桩桩件件都是自然赐予的秉性,都是一种蔓延在天地之间难以自察的灵性。

我把这件事说给我爸听,没想到我爸不爱听这种民间谚语,上了年纪之后,他更关心家里养的母鸡一天能生几个蛋,院子里的牡丹花能不能如约绽放,姑妈移栽送来的柿子树能不能多结几个果子,以便打秋霜的时候可以喂养老家周边的鸟雀和那些无所事事在乡下养老的农村妇人。

彩虹这件事过去许久,那年我辞了工作,再次去天府之国旅行,刚刚抵达车站,就在手机新闻上看到一条最新报道的天文消息。

没过几天,日食发生,正是从天府开始,沿着长江一路南下,那天下午,我躺在同学床上睡大觉,隐隐听到屋外传来那些学生兴奋的叫喊声:“天黑啦!天黑啦!”

我睡得正香,不想起床,也懒得出门寻看。

日食完了之后,同学请客吃饭,我和她选了一家开在川大体育馆里头的馆子,她对我十分纵容,特地点了招牌菜,黄金玉米羹,醋尖儿肥肠,粉蒸肉。

正在安安静静吃饭,之前那个花枝招展的室友突然跑过来好奇问道:“我们都在法学院读研呢!你怎么不回来读书,还在外面找工作呢?”

我有些许羞惭,不太想说实话,只得含糊应付道:“找工作了!就是比较难做。你也知道咱们这一行,得考到司法考试执业证。”

她“哦”了一声,捡了对面位置坐下,我想起她大学时发出的豪言壮语,说是要跟尼采一样成为太阳……我有点不好意思启齿。

同学问起她在研究生阶段的学业,那个室友坦然笑道:“一般般吧。我在耍朋友,以后要兼顾家庭学业的!”

她还是一如既往带着蜀地女人特有的飒爽,我那个同学也找了一些话题,不过我很快就乘坐绿皮火车返程了。

在火车上,我一边打瞌睡,一边听身边结伴而行的朋友摆龙门阵,说到最后她突然落下泪来,说是她被男朋友欺负,有可能要大闹一场。

我觉得很无聊,当年我也是个不世出的哲学家,将男女感情看得很淡,尤其是在接触到尼采那个大咖后,研究许久,我觉得尼采这个哲学有点危险。

“哭啥子?擦擦!”我掏出纸巾丢给她。

她一边擦泪一边嘀咕道:“我男朋友说我就像一颗菟丝花!凭什么这么诋毁我?我在公司打工,三千块钱一个月!难道比他混得差吗?”

“你混得一般般吧!咱们大学里混得好的年薪百万,端铁饭碗的一大堆!你跟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切!我三千块钱一个月,可是我爸妈给我留了两套拆迁房,我家里独女,而且我每次给省刊投稿,都可以中奖哦……”

我哑然,突然有点兴致缺缺,毕竟她还有一个男朋友可以互相斗嘴,互相嫌弃,最重要的是她不缺炫耀和抱怨的资本。

给省刊投稿……我当即有了主意,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写诗,这是我业余时间最大的爱好,可惜我跟玲子不一样,她每投必中,而我拖拖拉拉,写了十年都没有投中哪怕一篇,真是气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