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枝

一两个礼拜过去了,竹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理想日报社的稿金,手头还挺阔绰,自己的花费也并不多,寄给家里后还绰绰有余,可竹还依旧想着进文艺宣传队,他想进文艺宣传队,倒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青枝——他想见见青枝!对……

竹在物理课上,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翻动着物理教科书的书页,物理老师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他一眼就看出了竹正在分心,并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同学,请你起立。”

竹懊恼不已,但还是站得起来,他想青枝那如凝脂般吹弹可破有标致的脸庞,他想青枝那甜美的嗓音,他更再想见识见识青枝卓越的演技……

总之,自己得进文艺宣传队,对,傍晚放学时就得去,可明天就是球赛,不练也是不行的。啊,看来不做出抉择是不行的,深思少顷,竹侧身走进教室(已下课),拿了棒球帽,对沛林说:“晚上的篮球训练,我就不去了,你带我跟守朱老师请个假。”

沛林早就听闻西南及竹去周庄看社戏之事,便笑嘻嘻地插科打诨道:“我看你就是想着去看青枝……”

竹脑了,做事抬手要揪沛林的衣领子。

可是沛林仅是说了声:“你是假变恼!”就一溜烟的跑走了。

竹又气馁了,唉,没办法万事开头难,但是只要做成了事情的开端,接下来的事情做起来就得心应手了。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洋文。教师邝济平曾留过洋,说的一口流利的英语,不苟言笑,总是穿着一身长布衫,面对其他西装革履的教员,有种“众人摩登我独古”的气概,他总是带着顶可笑的野牛绒毛毡帽,而同学们也总是在他背后吃吃地窃笑那顶毡帽,而自称“先生”的邝济平又是绝不肯让学生们嘲笑他的,于是每次上课邝先生都会对学生们嫩嘲热讽一通,令竹觉得不快。所以,竹总是暗地里恶狠狠地叫他:假洋车夫。因为他曾做过西洋的轿车,所以故此称谓。果不其然,邝先生在这节课上大骂新党,而且还含沙射影的讽刺着学生,然后才开始教洋文,而所谓教洋文也不过是自己读一遍课文,再让学生读一遍课文,随后在黑板上写着译文,让学生们抄在书上,然后再让学生们背下来,谁先背书写谁先下课,对这种纰漏百出的教学方式颇为不满,而对笑面虎邝先生也尤为痛恨,自然对洋文提不起兴趣了。这不,竹又在心里暗暗的骂道,怎料一不留意就将“假洋车夫”四字,轻轻的说了出来。于是——果然大难临头,邝先生拿起精心雕琢的戒尺,颇为严厉的问道:“谁?”

教室里鸦雀无声,竹一时惊慌无措,嘴里喃喃吟诵课文:“you can‘t make something out of nothing……”打算蒙混过去。

杜马渐本就心胸狭窄,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时机已到,便指向竹道:“他。”

陈周宇立马附合:“没错。”

还不容竹辩解,那哭丧棒似的戒尺,啪的一声悄然打下。

竹呜呜嘤然:“我是虫豸,好么?”

但济平先生认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校也应有校规——学生嘲笑老师大逆不道,理应严惩。于是——“出去!”暴喝响起,不堪入耳,竹只得自叹晦气,直起身子,灰溜溜的走出大门,看着校园满园宜人春色与似火花海,竹不得不吟出一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雅诗:“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只可惜没有浓睡,也没有卷帘人。竹哀叹一声,倚在刷的雪白的墙壁上,不知所云。

总算结束了这一天历经磨难的学习生涯,竹匆匆回到宿舍,将墨绿色的外套挂在锈迹斑驳的挂钩上,套了件花格呢子大衣,天气已经转凉,朝文艺宣传队的方向跑去。

路上又偶遇金伊成老师。他盈盈地说道:竹,恭喜你的文章在理想日报上刊载,恭喜恭喜。最近校内要办,内容大多是弘扬爱国抗敌等,皆为称颂W派的政治作风……现在选拔本校学生编诗撰文,你有意加入吗?如果有心,即于次日下午2:00至音乐教室报道,还有餐食补助和润笔费……

竹无暇再听金伊成老师的话,只好匆匆点点头,迈动双腿拼命地跑着,终于气喘吁吁地在一栋楼前停下,本镇的文艺宣传部,就在此处。

竹大喜,整整衣领,若无其事的走进了这一栋楼。门房年过四十,面无表情,吸旱烟,汗颜两只浑浊的眼睛,在见到竹的那一刻,透出前所未有的警惕,问道:“你谁?”

竹从容答道:“慧溪中学初中部的学生,来看看文艺宣传队有没有空缺的岗位。”竹想了一下,随机又补充道:“没有名片。”

但当他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很蠢,蠢极了,竹想。却没有沮丧与不安,取而代之是一种麻木。

“哦,直走,有条走廊,坐着,等。“门房不再警觉,拔了拔灰白的头发后就瘫坐在椅子上,吸着旱烟连连咳嗽。

竹百无聊赖的抹了抹头,漫不经心地走向眼前的L形长廊。长廊里,灯光昏暗两旁全是橡木门,长廊两侧是又硬又破皮椅,皮椅上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步履蹒跚的中老年,有满头灰白目光呆滞的老妪,也有神情肃穆西装革履的广告商,他们抱着鳄鱼皮做的公文包,无所事事。

竹还算走运,他一坐下来,长廊里的九十九扇门陆陆续续的都打开了。一个负责面试的大块的男人把竹叫了进去,房间装着百叶窗半遮半开的没什么用处。

“你有什么事?”

“我想加入文艺宣传队。”

“目前不缺人,还有什么其他事?没什么事请回吧!”

竹还想询问点什么,面前的大块头男人已经埋下头,忙起了桌上的文案。

竹思忖着自己怎么这般蠢,浪费时间到这里来。

临走前,透过文艺宣传部前院茂盛的长春藤,可以依稀看见两男一女,那是——杜马健与青枝他俩有说有笑,还有杜马渐的父亲杜森也欣慰的笑了,杜马渐穿着一身好衣服,令竹望尘莫及。

竹足零试着这一幕,但仅仅咬着嘴唇,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把衬衫掖进裤子里,默默地走了。他回到宿舍里,用被子蒙上头,心想:这一天恐怕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