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低谷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初中第一个学年的学习生活就迎来了尾声。

竹见期末考迫在眉睫,并开始起早贪黑的背英语单词,中午打饭时为了节省时间,而只拿两个黑高粱馍,一边狼吞虎咽着一边做数学题,傍晚则画两遍电路图…………竹深知知识改变命运,只有他不停的学习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境界和精神层次更加高级,视野更加辽阔,才能摆脱乡巴佬式的狭隘见解和旧思想的禁锢与束缚。由于青枝的父母双亲在队里也有个一官半职的,所以青枝得以接触内部报刊,例如《参考信息》。

她也会时常借给竹这类政治材料,使他了解国内外发展趋势。竹很珍惜这样的机遇,便更是见缝插针地安排少得可怜的时间阅读。迄今为止,他已读完了青枝带来的一本杰克·伦敦的短篇小说集子和三份《参考信息》———竹对旁征博引的美文都会惜字如金,对每个字都细细斟酌。

可近来他却十分不幸,摸底考试接连失利而死对头杜马渐却门门亮绿灯,得意洋洋的模样令恨得牙咬切齿的竹有些不解:为什么我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在朦胧的默暮色里,竹一颗接一颗的往河里扔石头打水漂。当月亮睡眼惺忪地爬上树梢时,竹闷闷不乐的,回到宿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微弱的烛光下画着新的电路图。

“evaluate,korea,significance,Satellite,invention……”竹一遍一遍的大声读这些些拗口艰涩的单词以此抱怨自己胸中的不平与委屈。

沛林被吵醒了。他怒气冲冲地一拉电,双手插腰怒斥道:“徐竹,你干什么?!”而电灯的强烈光线也惊扰了睡得正香的舍友。他们对着竹怒目而视。竹无力地合上英语书,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铁床上,无声的叹息、流泪…………

第二天清早左右像一台精力充沛的电动马达,一边做着西南给他整理的化学小试卷,一边背着英语单词。差不多等舍友们都醒来时,竹已经穿戴一新,将每一根油光锃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的,他在月亮桥附近买了瓶最廉价的发油)。

他匆忙地把几本参考书籍夹在腋下便奔向教室……课上他认真听讲,一节课的笔记把整整一页绿格稿纸记的满满当当,而中午他也放弃了去林中米线改善伙食的奢侈,在食堂里吃了两个粗粮掺的黑高粱膜,便开始紧密地思考着有关勾股定理和三角函数和被动语态的一切。

下午就是忙碌的学习生活,他不停歇地做题,看书,复习参考资料。课间,办公室传来的垂涎欲滴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向竹发动总攻。而他的肚子咕咕地无力肠鸣却还要告诉自己暑假就可以改善伙食,要坚强!可自己明知回家后就是无尽的劳动…………每逢这时,竹辛酸而悲衣的泪水就会在眼眶里时隐时现…………

晚上他也要挤着一丁点儿时间写小说———再没有润笔费自己就要断炊了!竹合上笔记本本后便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接下来要继续温习功课…………

不过纵使千折百转,也终有柳暗花明。竹在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突击小测中取得了第十一名的好成绩,因此有了信心。

期末考试那天,他兴高采烈的走进考场,平复好呼吸后,认为自己此次考试势在必得,并开始镇定自若的答题。他做题时行云流水,觉得考进年段前二十已不是梦想。

次日清晨,竹在公告栏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一百O二名。自己已全力以赴,却依旧没能考进百名榜!竹麻木地站在地上,心中是无限的悲哀与酸楚。为什么?竹在心中反复叩问自己,难道应该在傍晚再多画一遍电路图?竹捧着处处红叉的试卷,茫然地被或悲或喜、吵吵嚷嚷的人山人海,挤了人群的外围。他的内心世界波涛汹涌,理智的小舟在滔天水势的猛烈推动逐渐下沉。竹终于爆发,大滴滚烫泪水洒湿了衣襟,也洒湿了脚下跌宕起伏的煤渣跑道。竹失声痛哭,深感鲁迅所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深得我心。

西南在宿舍里与世哲和沛林打牌时偶然闻到讯,急忙将手中的牌塞到了一个观战的同学,沛林和世哲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依旧在悠哉游哉地打牌。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绩,还剩下两天就是闭校典礼,而学校也没有安排什么具体的课程或劳动实践,所以大多数学生都开始随心所欲的打牌、打球甚至偷偷打麻将。

西南见竹此时哭得撕心裂肺,安慰他道:“竹,莫要再哭了。世事无常,莫要伤心,成绩不能代表一切………”你以后学习安排不要再这么紧张紧凑了,要劳逸结合,制定好作息计划表,保证好身体素质。身体不仅仅是革命的本钱,也是学习的本钱啊…………”这么叨叨地连哄带唬后,见竹才渐渐恢复好了情绪。

现在是午饭的时间,竹并从容的说道:“我要去食堂。”

沛林把牌一扔,喜嘻嘻地说道:“都快放假了,你还不舍得你那两个黑高粱面馍?走,我带你们去街上的国营食堂吃饭!”竹也就脱下破破烂烂的外套,跟着沛林一行来到了热闹的石板街上,走进了国营食堂里。

“今天我请客!”沛林慷慨陈词迫。不仅点了一大桌子菜,还学着大人模样的拿起了瓶“西凤”酒。世哲两眼发光,西南却义正言辞道:“按照国家宪法规定,未满18岁,一滴都不能沾。”

可沛林却不管国家文件,有滋有味的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酒,“咕咚”喝了一大口,尽管满脸通红却还在说:“好…………酒!”这恓惶样子惹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情绪低落的竹想起宴会上大人喝酒经络舒畅,一脸享受,仿佛自己回身轻飘如烟斗里拨出来的一缕薄烟,离开喧嚣的红尘俗世悠悠的飘进,蓝天白云之中的天国之中似的神情。便自告奋勇的给自己倒了杯酒旦一饮而尽,

这酒实在是好酒。竹就觉得有一条火蛇在他的血管里肆意蔓延着,一股热量蔓延到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他只觉得燥热难耐,除此之外连知觉也丧失殆尽了。有些醉。竹费力地的将筷子伸进堆的尖尖的、油亮亮的猪头肉,开始吃起东西来。了

半小时后,醉醺醺的沛林领着竹等人踉踉跄跄的来到了一个小胡同里,胡同里的道路两侧栽满了合欢树。

沛玲吹了吹微微的复风后,便回到了宿舍里。竹又喝了两杯“西凤”酒店,醉的一塌糊涂,他倒在床上,心想:哎,我好失败呀。

就这样他从下午睡到了次日,清晨就疲惫不堪的挣扎着爬起来,伏在案头上,拆开一份编辑寄来的信:

徐竹同学,你的文章写的天马行空,非常有想法,文笔优美,可是你的小说一直没有推动情节,缺乏逻辑性,严重无意义。文笔再怎么优美也无人问津。经过热烈的讨论后,决定不再录用你的作品,如若出了新作,请尽快回信。

X X杂志编辑部书特快来信拜复

竹面无表情地将这封令他哭笑不得的信笺用向朋友借来的火柴烧掉了。竹已经预感到这个运气开始走下坡路了,必须得来做些什么挽救了。

竹想到还有一天就要放假回家了,他将日复一日的看见家人们被饥饿、疾病和贫穷折磨的愁眉苦脸,痛不欲生…………每每想起这些,竹就不禁连连叹息。不过回家的好处就好在可以自由自在的看书学习。竹和几个关系紧密的好友约好什么时候来各自的村子玩后,便依依不舍得告别了惠溪中学———别了,惠溪中学!回村的路上,竹情绪还算高亢,他一边蹬自行车,一边欢快的唱着山歌:

“正月里呀闹秧歌、大家伙呀兴致高(哎呀嗨)!今年里啊好收成,家家户户享天伦,家家户户享天伦(那是个哎呀嗨)!”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兰马村,有种说不出的欢乐和不安,果不其然,到家后,徐庆国老汉难为情的反复搓着手,连自留地里他最看重的庄稼他也不营务了,把竹引到了后院,示意他有话说,竹有些不解地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又发生了什么事?开学初家里就闹过干旱,一家老小不得不每天只吃一顿饭。而后家里的老祖母又得了重病缠绵在病榻上不断呻吟…………唉,他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呀。

徐庆国十分惭愧地说:“竹,眼下咱们家欠了一屁股债,生计又困难,你大哥大姐常年不在家,再加上我和你娘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不如你先辍学,帮我和你娘劳动赚取工分,等你二哥高中毕业了,再把你换上,你再去读书好吗?”

随后,是良久的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