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不想事不成

竹想了想说道:“爹,这也不是啥大事,反正这学校也没教什么,也有劳动,还不如回家帮您干活。”

“那就这样吧。”徐国强背着双手,心情沉重地走到了窑洞里。看惯了宿舍的竹,有些茫然的环顾着家里这个破败的院落。虽说家里穷得没什么摆设,但被勤勤恳恳的徐国强夫妇收拾得汤清水利、亮亮堂堂的,内室里还悬着一幅画艺精湛的水墨田耕图,看着赏心悦目,显露出一种朴素的农村原生态之美。

竹叹了口气,夹着卷柳青的《创业史》走进窖里,聚精会神地读着,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每一个词句。

徐国强老汉锄着地,想:泽平年岁也已不小了,左邻右舍的儿子到了他这般年龄都有娃娃了,可泽平却仍然孑身一人。事不宜迟,再不抓紧时间,眼见着就要误了娃娃的终身大事了。可家里的光景又是一烂包,财礼钱怎么出哪?而且家里早年又欠下了不少债务,熟识的朋友都不敢再给家里借钱。

徐国强心烦意乱地锄着地,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飞快地卷了个旱烟卷,十分懊恼。绝望之际,他把目光投向了院门———那是近百年前祖宗遗留下来的大红木门。这大红门纹理细密,光滑细腻,是用上等木材,并且请了辽家镇的师傅精雕细琢而成的。

大红门是徐家的传家宝,也是徐家几代人的骄傲。现在,家道中落的徐家只剩下这扇大红门了。它是徐家人的荣誉,也是他们仅剩的最后尊严。大红门效仿四合院装上了两个黄铜做的虎头环,威风凛凛,在夏日暖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心灵手巧的韩贤淑总是会把这对虎头环擦拭得十分干净。这豪奢的大红门便与朴素的内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钱可以再挣,如果一定要把大红门卖出去也可以再赎回来,可泽平的大事可不能误了呀!

徐国强觉得心中烦闷,便丢下锄头,在邬桐公路上走一走,以解忧愁。走不多远,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一弯新月无声无息地从蛇山后徐徐升起,使冰清玉洁的光辉给大地渡了层薄纱。暑气也在这夏夜逐渐消散殆尽了,大地顿时凉爽下来。公路两边田地里的无名小虫与蛤蟆、红豆娘的叫声交织在一起,使这盛夏的夜晚生机盎然,格外富有活力。徐国强穿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小褂,吸着自卷的旱烟卷,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他迷茫地观望着迷乱的星空与糢糊的山峦,心里十分悲戚。痛苦,悲伤,烦闷,他的内心世界像洪水一样泛滥。

唉!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庄稼,却连条新毛巾都买不起。徐国强悲痛地想,自己自幼便辍学,替家里道貌岸然的长辈起早贪黑地干重活,却因为祖上是地主成份而诚惶诚恐、谨言慎行地过了一辈子,而父亲又是个酗酒好赌的败家子,把太爷传下的丰厚遗产都结败光了———四十年前,方圆二十里谁不知道徐家财富的盛名!!弟弟和妹妹的婚事也是由自己筹钱操办的,因此而欠下账债,落得一个借钱不还的坏名声。可这两个白眼狼虽说在队里也负点责,可却看不到自己的死活,一点儿也不肯帮扶———他们家的光景倒是殷实起来了!徐国强越想越难过,竟然把头埋进膝盖里,掩面痛哭起来了。

“什么倒霉事儿都叫我给碰上了………”徐国强老汉哽咽着,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了。他没有童年,每一天都在努力劳动,甚至连婚礼当天都在耕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但他很快就转念一想:一家老小都靠自已打拼养活呢,自己就是家庭的主心骨,坚决不能垮掉!懂事的大小子泽平每月都寄来二十块钱的汇款单;二小子徐林也成熟起来了…………徐国强老汉哽咽着,回到了兰马村。

徐泽平此时也很苦恼,炊事员这个职位薪水很高,而且待遇不错,甚至还可以跟钢厂的几个班长混在一块,吃着炒菜、喝着烧酒,可却被干重活的技术功能所鄙夷:不就是蒸面膜切南瓜嘛!有什么了不起?所以每当集体劳动时,他在人群中都显得低人一等,虽然他也不满于这种看法:你们没有吃食,怎么干活?但是他无疑还是被潜移默化的影响了。而且他还有个仰慕已久的女工,名曰青艺,她是邹庄那个青支队干部的侄女。青艺的父亲,青山不学无术,终日沉迷于赌博之中,甚至逼成绩优异的青艺到梧桐工厂做活计。青艺心灵手巧,再加上是初中文凭,所以拧螺丝,不久后变成了第四生产小组的副组长。青艺温柔贤淑、心思缜密、又长得漂亮,许多人都暗中追求她。

可不幸的是,杜子松大儿子(杜马渐的大哥)——杜长空却又看上了她,不过徐泽平也不是吃素的,他一边与杜长空暗暗较劲,一边却默默地为青艺做实事,因为钢厂的员工们都住宿舍,所以他一醒来就可以青艺拾煤炭、剁媒家和经常帮她打扫卫生。渐渐地,两人也有了深厚的情谊。他想转到技术工,完全是因为想经常看到她笑,快乐,工作……青春无知的爱情憧憬,是多么美好!

善良的泽平脱下工作围裙,穿了件中式黑咔叽布棉衣,将自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才缓缓踱出小房间,走向钢厂领导的办公室。

钢厂领导叫西祝国,是西南的舅舅,而西南又是三弟的的至交知己,这么近的“关系”,西祝国应该会通融一下吧,徐泽平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西祝国的钢厂蒸蒸日上,大笔人民币流入他的腰包,他的生活也过得有滋有润起来。他西装革履,系着条米色丝绸领带,铜铃般的大眼睛发着光,不用看,就知道这是个妥妥的农民企业家。

“哟,泽平来啦!”西祝国热情洋溢的拉过来一把皮椅,示意徐泽平入座。

西祝国的兄弟西遥永最疼爱那个宝贝儿子西南,和徐家的三小子徐竹有关系密切,便给徐泽平谋了个钢厂的职务。而钢厂的控制权与生产权却由西遥永操管,连钢厂的地皮也是西遥永投资买下,所以西祝国只是担了这个钢厂老板的虚名,并没有实权。

西南这个外甥托付给他的顺水人情必须做,否则就可能触怒西遥永。

接着,从铁皮保险箱里拿了一盒高级人参蜂王浆滋补品递给徐泽平,徐泽平出于礼貌推脱了一会儿,但还是不得已收下了。

“西厂长,我……想转到生产部当一名挖矿的技术工,你看……行吗?”徐泽平低着头扣着手指头。

“泽平,这盒高级滋补品就给你爸爸了,他身体不好,又常常劳动,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呀!”西祝国给徐泽平递了根纸烟,接着,他仰向椅背,吐了口口烟圈,看着他在天花板上奇形怪状的枝形水晶吊灯缭绕翻腾。

“泽平,你确定吗?才解放的海城地区的炼钢技术机器落后,使用半人工半自然的方式采矿。采矿场环境极其落后艰苦,首先要用炸药在矿洞里炸掉石层,然后再用十字稿或铁锹挖掉,装到矿车里,后还要运输的露天矿场里,而这段时间矿工宿舍没有建好,目前只有简易帐篷…….泽平,你就去“跑外交”吧,最近洪𧘲镇有台低价处理的钻机,你看看能不能收过来……”西祝国有些担忧的问。

的确,挖铁矿比挖煤、挖铜要危险的多,且工作环境艰苦卓绝,工作更为复杂,更有技术含量。

徐泽平确实犹豫了一下,可他又转念一下,为了见上亲爱的人一面,就是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更何况矿工虽然干的活计危险大,可挣的也多,正好可以寄回家里帮扶补贴一些。

于是,他们将胸前口袋打开,取下两张硬铮铮的大团结,不由分说的塞进西祝国的手掌心里,并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确定。您也知道我那个家一贫如洗,又欠下一屁股债,我想多补贴一些家用。”

西祝国把烟头埋进透明的烟灰缸里,钦佩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要知道当旷工的人大多是被熟人引荐或是父母决定的,从来没人自愿去干这么危险的活计,而这个年轻人却有如此勇气,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他对徐泽平说道:“当然可以,这是15斤粮票,你收下,还有你在办一下手续,一周后你再来医护部体检,就可以被正式录用为旷工了。那么,你被生产部调走了后,还有一个空缺的炊事员职位,你们家的三小子看看有没有兴趣顶替……”

徐泽平无限感激的看着西祝国,连声谢谢,并拿走了那个装着粮票的小纸包,退出了办公室。徐泽平走下布满铁锈的楼梯,望着满天繁密的星斗,吐了个圆圈,心想我一定要好好干活,练出最好的钢最好的铁,才能报答西厂长的这份恩情。

韩贤淑此时正在蒸黑高粱面膜。竹已经喂过那头肥猪了,并把它吆进了栏里。徐国强唉声叹气的走到旁边,叫来了韩贤淑。

“孩子他爹,怎么了?韩贤淑叫来正在喂牛吃草的竹,让他把一把炉火,随即来到了许国强的炕上。

“泽平大了,你说该不该给他定个婚事,在农田基战会社的外乡人中瞅个女娃娃给他?”徐国强忧愁的摆弄着旱烟锅,问道。

韩贤淑,想了想,她是主管农田基建会战工社妇女劳工诸多事宜的妇女主任)说道:“那彩礼钱怎么办呢?”随即,她便忙着记写起婚礼诸多事宜花费钱财的账单。虽然她不识得几个字,但算算数字还挺在行。

徐国强突然想起他11岁便辍学养家糊口的草根韧性,便咬咬牙说道:“彩礼钱不怕,二弟和三妹的大事,都是我操办的,儿子自然比兄弟姊妹亲,泽平的婚事我就借一百块也要办起来。”

把炉膛的竹一听这话,不禁落泪,父亲一席话,使竹忍不住热热泪盈眶,父母之心啊,天下什么样的爱能比得上父母之爱呢?竹暗暗起誓,一定好好读书,学好数理化,补上落后的功课,大学当时不敢想,但是自己一定要考入县城里最好的高中。

“我倒是觉得孙庄的孙小余不错,小余做事有分寸,敦厚实诚,顾家也心灵手巧,而且小余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孙财主,也可以给泽平和小余箍两孔新窑……”韩贤淑的发愁的眉头终于解开了。

“咳咳,小余,我知道是个好娃娃,跟泽平也般配,此日我就去提亲。”徐国平也不发愁了,走向田里继续锄地,顺便拔拔杂草,再种几个西红柿,正好手中也有种子,他嘟囔着惊奇的发现杂草已经拔完了,地也锄完了而呢,几颗西红柿也种了,连整个外院内院都被打扫整理得干干净净,那颗李子树结下来饱满的果实也被尽数摘取放在了箩筐里。徐国强的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他知道这是竹帮她做的,他在内心感谢三小子。他感激三小子可以看到他的死活,把他不想做的事给做了,他十分欣慰,因为四个儿女都长大,成熟了,他此生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看着儿女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