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海城游记(下)

大家终于合聚,便心有灵犀地往长途汽车站走去。也不知是何缘故,几人一路默默无言,竹只觉得困倦。

上了汽车,竹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里坐下,闭目养神,车子一颠一颠的,排气管呼啸而过,长长的尾烟黑风往天国。身旁的景物转瞬耐近,竹睁开眼环顾四周,不知不觉中已驶出寻香。他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旅客。四十个人中有的相貌平平无奇;有的眉宇英气,英俊潇洒;有的穿着马虎,长相凶恶;有的衣饰漂亮,样貌喜人。其中有一位先生,碰巧竹在寻香镇相识,他是一位狡诈的商人,处世圆滑,成份也不差,且家里人也留下了可观的遗产,这一点更是使他肆无忌惮。他摧取金钱毫无顾及,尽管十分富裕,但他又非常吝啬,生活节俭,而施舍,于他而言更是如同天方夜;覃。这个人榨干了他所管染坊的雇工所有劳动力,他穷凶极恶,穷人憎恨他,将他视为眼中钉。而一群穷酸潦倒的知识分子,将他百般调侃,还戏称他为“B先生”。

他亲切地拣了个靠近竹的地方坐下,和蔼地拍了拍竹的后背,露出了他那招牌的既无法令人憎恶又无法令人轻蔑的微笑:“怎么样?去哪里?”

竹有些不自然且有些冷漠地说道:“去海城,中间转站去丰宁和高木。”西南也注意到了B先生的到来,而沛林的厌恶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海城是个好地方!又大,又新,又……”忽然,B先生凑近了竹,以他那特有的沙哑的声音低声向竹说道,“那里的布料价格也便宜,我想可以转卖……”

竹扭过头来,不想再看B先生那张吃得胖胖的浮肿的脸。B先生脸肥,吃得满面红光,胖子滚圆,后脑勺如公牛一般。

B先生知趣地走了,还喃喃自语道:“肯定可以赚上一笔……

世哲走了过来,颇为愤愤地说道:“你不应该理他!”

竹闭上眼睛,美妙的音乐响彻耳间,那如诗如画的无词歌,陶醉了竹……

西南的脸不知为何涨得通红。就在两分钟前——方庆玲满满不在乎地在挎包里一阵翻找,夹出两张薄如蝉翼的票,递给了西南:“六月九日,海城大剧院上演《五女拜寿》,是著名的戏团粉墨登场,一起去看吧?剩下的票给他们。”方庆玲朝竹和世哲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西南顿使心慌意乱,扭扭捏捏起来。他有些迟疑地接过,注视着方庆玲。方庆玲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更使西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赶紧走开,不敢看方庆玲瀑布般飘逸的秀发,更不敢看她那露出八颗贝齿和酒窝的令人心跳的笑容——他走开了。方庆玲也顿感心弦有所触动。她看着西南,发现一种神秘的情感纽带联系着他们——一种捉摸不透的情感。

青枝惊喜地接过那设计精巧的戏票,惊喜道:“这不是××戏团主演的吗?那个戏团很著名,又有好几位名旦大家我们去看可以借鉴学习,一些京剧的精髓!”竹也笑了,他也知道自己设计的三幕小戏中保留了许多古代戏剧成分。

“到高木县啦——”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惊醒了半睡半醒的竹。竹抓住蛇皮袋子,轻轻推了推还在与周公对弈的世哲:“走了。”

西南牵着方庆玲(方庆玲倒没有抗拒,毕竟,扶女士下车本来就是一种骑士礼仪,走下了长途汽车,来到了高木县。

高木县比小小的寻香镇大多了。石板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毂击肩摩,而那进进出出的小轿车,更是络绎不绝,热闹极了。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弄堂胡同里,挤满了推着自行车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山人海。

“天啦,这儿真气派呀!”几个懵懵懂懂的乡巴佬如此一番赞叹道。

方庆玲和西南倒是习以为常,眼明手快地拦下了一辆洋车:“去——××火车站,行?”

司机援援摇下车窗,不悦地看着方庆玲:“行?从高木走到德国都行!”

竹一干人等姗姗来迟,西南松一口气,将行李等一股脑儿地掷在后备箱,又雇了一辆黄包车,把马家乔他们送到了火车站上。一路上行车十分颠簸,高木的羊肠小道崎岖不平,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层出不穷,标志着县城的新颖与特色。在路上时,竹不停地和沛林顶脑门儿,可司机却也没有丝毫懈怠,依旧火力全开,使竹真担心自己的行李会粉身碎骨。

不过,好在十分钟后,洋车如同惊弓之鸟一路狂飙,总算平安抵达目的地。谢天谢地!竹拎着蛇皮口袋,感激地朝司机笑笑,扎入了无边无际的人群之中。十几个人屹立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之中,迷茫恐惧,又对未来有些许期待。竹用力攥紧了手中汗津津的二等车厢票;瞭望着远方。

“呜——”火车一声尖利的长鸣,划破了黎明的死寂,使人群骚乱起来。伴随着扑朔迷离的蒸汽,拥挤不堪的人们奋力挣扎出严密的层层人墙,以雨伞柄、体育报、胳膊肘突破包围,向那狭窄的火车口走去。自以为神勇无比,实则是散兵游勇。几个衣着整洁、佩戴勋章的老绅士一边不慌不忙地浏览着三个铜板的晨报,一边不悦地评说着现在的青年人真不懂得谦让。有经验的西南来到检票口,讯速出示了一下复印证件后便闪身挤进了车厢里。

虽说火车站十分拥挤,可是这个车厢却显得格外冷寂。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个狗背熊腰、衣着马虎的汉子,他不像家仆,不像小市民,不像退职的穷文书,不像落魄的小职员,可的确是个别具一格的人。他很冷静,也很冷漠,一直在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他也背着个蛇皮口袋,疲惫不堪。此时已来到了县城的郊外。这里不同于城内的热闹,荒凉得很,一片光秃秃的大地上只种着几棵白桦,看上去很荒凉,竹忽而感受到了一阵寒意。他轻轻蜷了下腿。那个大汉凑了过来。

竹忽而感到一阵紧张。虽说旅途中遇到陌生人搭讪的情况极为正常,但是竹还是有些恐惧。毕竟这个大叔看上去的确像要被流放的通缉犯。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兄弟,你也是去海城吧?”这声音顿时彻底拆除了竹对对方的全部警惕与戒备。

“是……是的。大哥,我们是去参加文艺汇演的,你……你呢?”竹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人略略思索,又好奇地说道:“文艺汇演?真新鲜!小兄弟,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去海城吗?”

竹生来就善作一个聆听者,在村里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对他倾诉衷肠,将自己的所有罪恶不堪、过去幻想、秘密全部告知于他。

“为什么不呢?”竹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人便陷入了对过去的深回忆之中:“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是一名矿工。因长年劳作,他在下井时昏了过去,便再也没有苏醒。父亲爱喝酒,欠了许多钱,母亲是个一无所有的孀妇,自然偿还不起,还要抚养我们兄弟几个,很辛苦。后来,我满十八岁了,被迫辍学,我看到很多不好的东西,自己也逐渐成为了一个一整日无所事事、双手插在兜里在小胡同里叼着香烟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后来,我因偷窃而被关入申复文监狱里。我在里头蹲了整整三年。可那三个年头,我黄金不换。在申复文里,我结识下位贤慧的老者。他是位地地道道的好人。他原先在政坛上混得风生水起,后来触怒权贵,被扣了贪污腐败的罪名。他教会了我很多。三年后,我出来了,他却永远地留在里头了。后来,妈妈病重,我幡然醒悟,起初是在平常温度高达四十摄氏度的洗衣房里做慰衣工——我跟你说,那是我做过最艰苦的工作:那里时常有人中暑,老板在每次做工前都要给所有的员工发盐丸。我回到家时总是疲惫地倒头就睡,那个该死的老板娘还总是克扣我们的工钱……后来,我实在承受不住,辞职了。我又四处逃窜,像条狗一样给债主笑嘻嘻地说好听的……我那时确实是一条狗!一个好心的远房亲戚举荐我到建筑工地上盖大楼。在摇摇欲坠的脚手架扛着十百斤重的钢梁,使有恐高症的我总是头晕目眩,好像下一秒就要摔下来了……由于我睡眠不足,三更天就起来干活的我有一次还真的摔下去了。幸亏只在第二层的脚手架,否则我真的要把挣得的所有钱都花光在治病上了。”

那人停顿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动着疯狂的光芒:“现在,我已经是个包工头了。家里的债务渐渐消还殆尽,弟弟也很刻苦,很努力,考上了大学。妈妈的病也快好了,但高木县太小了局限了我理想的蓝图,只有像海城一样的大城市,会盖更多的高楼大厦,实现自己的抱负。我年轻的朋友,我会挣到钱的,我会去奋斗的!”他慷慨激昂却又平平常常的话语洋溢着喜悦,“朋友,去玩吧!去好好地享受青春吧!”

竹又再次端详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包工头一眼: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洋溢着希望与自信的色彩。竹深深被这个有气度的草根英雄感动了:他紧紧握着那人粗燥宽厚的手掌,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两人默默无言,可是心灵却互相交流千言万语。火车驶着一路温情,飞向了梦想的春天……

包工头在小丰宁站就下车了。他要去承接一项极重要的工事,得换乘特快列车才能更快抵达海城。临走前,他在月台上朝车内的竹挥着手,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小兄弟,我得走了!再见!希望我们能再次相遇!”

二人恋恋不舍地就此道别了。

随着火车气浪的缓缓震动,竹乘坐的火车飞驰出站,自此两人便永远没有重逢之日了。遗憾的是,竹根本就没有获悉这位包工头的姓甚名谁。

竹坐在软椅垫上,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西南的随身听里无名的歌曲静静地流淌。

火车飞驰,一会儿路过荒漠的原野,一会儿又路过热闹的街市,一会儿,又路过了冷寂的月台,几个男孩子发木地躺着,一遍又一遍地数着自己的寂寞。随带的几本杂志读完之后,竹感到微微的倦意。他安静地如沙中腐朽的沉舟,似梦中安眠千古已经孤独苏醒的秦俑。海城年复一年的寒气已经涌入竹的身体与心灵。苏醒的时候他们已看见了若即若离的晨光。

在拥挤的火车站里,竹终于看见了真正的海城——恰恰这时他所有的希望都已幻灭。

冰冽的石板街上拥挤的人流行色匆匆,无形的规矩,饥饿、疾病禁锢着这个城市,层层叠叠、叠叠层层的小汽车把宽敞的马路挤了个水泄通,午夜与黎明的燥动使人们不加遏制地挥金如土,再去紧巴巴地节俭度日,这样的轮回不断在近百年来的海城人身上浮现。

高楼大厦挤满街道,几乎像比萨斜塔般可怖地倾向街路正中央,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仅栽种的几棵棕榈树在海城独物的阳光下显得暗淡灰丧。这个扑朔迷离的汽车都市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挤压得人们喘不过气儿来。竹立在火车门口上,惊讶迷惘,又有些微微的惧怕。

徐泽平今日穿了他平日里在钢厂辛勤工作获奖而得的蓝色涤卡衫,换上一双稍有些干净的黑色圆吵鞋,走进了徐国强向邻居老家租借的几间茅屋。茅屋内摆着八桌酒席,其中四桌是徐家的,菜不多,一大一中一小三只铁盆,大盆里装满乱菌毛肚煲牛杂,中盆里盛着青菜,小盆里头是半盆油津津的猪耳朵猪心。除此之外,便是上席配四碗白米饭,下席配玉米面馍。除此之外还有几条烟,几瓶劣质二锅头,这便是清贫的徐家的所有珍王肴了。相比之下,孙家的排场可就气派多了: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上,摆上了六道盛在瓷器里的菜肴:夜雨春韭、醉排骨、莼鱼脍、卤水豆腐、一大吊锅五目拌饭,五彩斑澜的水果在盘里错落,色香味俱全,使人食指大动。

订婚开始了。徐泽平心已干萎,面对美丽的新娘时丝毫没有怦然心跳。接着,他便毫无感觉的接受道贺和一切按流程进行,看着屋里大吃大喝的人们,他突然心里生出一阵烦闷。

竹拖着行李瞪大眼睛好奇地观望着四周。

小职员们手拎老板包,腰别GP机,行色匆匆,可这样再普通寻常的都市衣束都让竹心生畏仰。距离会演还有两三天,竹仔细端详着戏票,径直走入了气派的戏剧院。

剧院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竹不无讥讽地笑了笑:“剧院目前是一片黑暗,大概等会儿会变成一片明亮?!”

西南等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吞吞吐吐不敢妄下定论。

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大婶在过道里推着小车,一路吆喝着。车里有瓜子、五香花生、糖葫芦:冰棍儿、葵花子等各色五花入门的观剧小食。竹咽了咽口浆但没敢买。连严丝合缝地缝在钱袋里的十元钱都是汇演时镇文化宣传站的奖励,而自己独有的染色领结的尾巴尖儿还缝上了块卖冰棍小弟好心赠送的一小块花布。生活如此赤贫,何谈典雅,又更无闲钱购置闲食。自谓“清贫”之士,自以为所向往之布衣生活纤尘不染、丰富无悔,其实不然。每一个满腿是泥的农工,在干活时应该不会有多么雅致的。

但竹还是没有忍住诱惑,掏出攥在手里的角票,递给那个中年女人,立起衣领子,低声说道:“劳驾,给我包一份五香花生米。”

中年妇女轻轻点头,递给我一个《中央日报》包成的倒三角形小包,微笑地示意我:“感谢惠顾。”说罢,便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竹这才意识到,她是个跛子。竹略带惋惜地放眼望去,刚刚买花生米的行为便动机复杂起来,便不只是仅仅满足自己的欲望,便貌似有些施舍、救济的成分在其中,竹就也觉得自己伟大起来了。可是.他却有些感到有些不安。如果那个妇人只是在佯装,靠博取他人的同情与关注,从而获取大量商业契机,那自己岂不是被甩了一回?俗话说得好害人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但是那个妇人如果真的生活过于困难,那自己见“死”不救,仿佛其它高坐席上的先生小姐们“路见不平,高高挂起”,岂不枉为人?在这个充满伤痛与仇恨的世界里,总有这么一部分人,他们阴险狡诈,靠坑蒙拐骗飞黄腾达虽说死后早已被时代的洪流冲刷殆尽,但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无异于死了。因为这种充满谬误与矛盾的可笑缘故,人们变得漠然、自私,逐渐没有活力,心中的善良也不复存在。竹又渐渐想多了……

海城的人们民风并不彪悍,无法靠强大的力量使他人屈服于自己,他们也并不淳朴,无法靠真情打动他人。海城的地理环境并不优越,也不适宜劳作,远古时代人们的配餐只有鱼。迫于生存,他们只能出海经商,淘金归来的成功者们被奉为人上人,海城也就有了“爱拼才会赢”。传承着商人本性的新一代海城人打小就得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成长,长大后为一切精打细算,慷慨于他们而言就是个笑话。孩子们也得恪守礼节,与其它孩子明里暗里地互相进行恶性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