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海城游记(上)
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精神抖擞的竹身着球衣,准备在校队预选赛中大放异彩。此前状肖守朱老师万千叮嘱:比赛时千万不要紧张,否则心态可能会不好。
能进入校队预选赛的选手都具有一定实力,输了也并无可惜,可竹还是感觉手心里直冒汗。这是一场平等的战斗。校方吸取了前车之鉴,不仅更换了新裁判,而且赛前进行了地毯式搜身。而对战的两个班级——竹所在的班级和(3)班,在篮球方面实力势均力敌,说明这一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竹有些兴奋,又有些担扰。
沛林得意洋洋地炫耀着新球衣,又以警惕的目光来回打量着(3)班队员的一举一动。他们此时也并无讨论战术而是随便寒喧几句,喝一喝水,看上去也与常人无异。很快,比赛就要开始了。守朱使了个眼色,竹心领神会,轻跑几步,一身精神抖擞。世哲笑意吟吟,口中叼着红糖馒头,顺便扔给竹一片黏糕,竹接住,口中满满的糯香,顿使他重燃信心。沛林拧了拧水瓶盖,跟上队伍。
一声尖锐的哨响陡然响起,毫无悬念,是(3)班队伍的钩到了球。竹所在的球队矮个子居多,在“高”手云集的(3)班队伍前劣势极为明显。不过,小个子机动性强,身形灵活,鱼死网破一番也未尝不可。夺到球的人是(3)班中的一个人称“大炮”者,其人形正如其名,郭实圆润,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竹也在篮球场上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要为他那令人惊叹的大肚子问好。
此人其貌不扬,更是蠢得如同笨伯,却又总是自以为是,可笑至极。
“大炮”迅速将球传给在竹那一方三分线上接应的人。接应的人迅速投篮,拿下首发。(3)班的啦啦队顿时喝起彩来,篮球场霎时间沸腾了。竹甩了甩手,严阵以待。沛林小奥恼地叹息,因为刚刚只差一点点距离就可扑到球了。热心的金伊成老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高音嗽叭,有节奏地大声呐喊道:“加油!加油!不要灰心!不要丧气!”裁判脸色大变;阴沉地没收了伊成老师的喇叭。
由于竹有着很严重的起床气,所以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于他而言恍恍惚惚,不真实,很虚幻。而低血糖的劲儿他也没缓过来,至今仍头晕目眩的,面对(3)班重兵闪电般的进攻不知所措。他就犹如行走在县山间晨雾之中的行人,跌跌撞撞,迷失不已。而金伊成老师的呐喊无疑是一缕阳光,一把绳索。天终大亮,迷雾终散,竹惊喜地找到方向,沿着绳索攀住梦想的彼岭。他重拾信心也清醒了不少。
哨声初鸣,竹犹如离弦之箭意气风发,敏捷地冲向(3)班球架。他有个本领,就是投球极稳,且不易被截:因为他投球时弧度极大,几乎是与天空垂直,所以他对投球得分信心满满。面对竹气势汹汹的单刀直入,三分线内的(3)班队员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展开阵型,双方气势瞬间剑拔弩张。
竹一边思索,一边迅速地躲闪他人的“进攻”。正巧,沛林此时也闯入禁区,一个名为郭靖之的队员紧随其后。不错,正合我意——是个胖子!竹暗暗窃喜,传球给了沛林。两人多年的默契想必在下也不用多说,一个眼神确认过,沛林便传给了胖胖的郭靖之。郭靖之旁边并无防守人等,而竹旁边却是重兵包围,这招调虎离山之际甚是巧妙。
郭靖之倒也机灵,由于身形魁梧加之爆发力强,直接化身一辆火力强大的重型坦克,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强行突围,一跃而起——崭新的棕色篮球稳稳落入篮筐。
“漂亮!”郭靖之、竹、沛林惊喜不已,为默契十足的配合相互击掌。尖叫声浪裹挟着他们。西南和方庆玲、青枝合力举起一面大红旗上面写满了各种正能量标语,三人齐声呐喊竹更是感触极深,打满全场,暴扣、超远投篮、不可思议的盖帽,他在球场上燃烧着所有激情,带动了他人的疯狂。
(3)班的队伍已被冲击成一盘散沙,已束手无策,只能茫然地陪跑。“大炮”气极,与郭靖之跳起了贴面舞。比分已经进入了下半场的白热化阶段,比分来到了21:10。竹潇洒转身,欢呼着,迎接着热烈的掌声。
可是,得意忘形的竹忘记了穷寇莫追的道理。(3)班球员迎来了他们最后的疯狂。
一个名为唐志高的瘦高个子依靠臂展优势和娴熟的运球技巧连得五分,心急如焚的一名队员———周子阳在抢球时忽然打手犯规,而被打到的那名对方球员也顺势一倒,无病呻吟起来。于是,送出去的这两分使全队士气低落起来:21:19!仅差两分,就要被逆转了!竹更是暗道愚蠢———周子阳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失分!不过,时间快要到了,只要拖住时间,就还可以取得胜利!
“加油!加油!”青枝的脸红扑扑的,汗水浸入眼角,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庄严和郑重。竹感到一阵奇怪的涟漪泛过。奇怪,她那么坚毅,自己还对她有过感觉,如果日后真的在一起了,那日子必定是颠沛流离的吧……
“哔———”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际,他欢呼着,拥抱着光芒四射的艳阳,欢腾着呼喊裹挟着他……….长风成为了校队预选赛的冠军!而这一切,,都是在经历艰苦卓绝的训练后才赢得的!
喜悦,以及难以言喻的辛酸。终于赢了!那无数个因身形不高大而被嘲笑的日日夜夜所承受的憋屈终于在这一刻得了解脱。
守朱老师告诉他:下午三点钟领奖。
于是,可想而知,对那尊奖杯渴望到不能再渴望的竹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没有好好听课。
“徐竹同学。”
“啊?”
“上来解这道题。”
“这……y=1。”
“这道题我刚刚讲过,鉴于你以往课堂表现优良,这次就不惩处你了。下不为例!”
“好的……谢谢老师。”
情境大致如此。此时已是化学课。有手表的沛林挤眉弄眼,十指连弹:“去领奖吗?”
竹有些难堪地指指台上“众人摩登我独古”的邓老师:脱不开身。
沛林故作深思状,眼睛在教室里来回打量。忽然,他的眼眶里闪过少有一见的狡黠光芒,仿佛这举动可以给他带来智慧、胆量、和勇气似的。
“老师,金老师让我们去报社商讨有关编辑《薄报》事宜,我们现在可以去嘛?”沛林铜铃般的大眼里闪动着灵动的光芒。
邓老师见百般阻挠不过,只好答应。三人眉飞色舞,欣喜不已,继而飞驰出外,心内小鹿乱撞,呯呯直跳。
下午三时,篮球场艳阳正盛,使人汗流浃背,而单调乏味的蝉鸣更是使人心烦意乱,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体育组的几位老师姗姗来迟。他们用领奖台上悬挂的高音喇叭放起了国歌,并捧起了金、银铜三座小巧的奖杯。在国歌主任的进行曲旋律中郑重地递给了三个球队的队长们。
竹深深鞠躬,接过奖杯、奖状和奖品——一套“毛选”,心中充满了油然而生的自豪与骄傲。我终于也可以居高临下地站在颁奖台上与精英们闪闪发光了!
紧接着,老师们开始评选校队成员。他们一会儿抱臂沉思;一会儿紧皱眉头;一会儿又喜笑眉开,他们每个微表情的起伏和变化,都主宰着竹是否可以被选入校队,都使他胆战心惊。不过,鉴于自己在面对(3)班时的优良表现,他还是被选中了。
穿着崭新的队服(一件丝绸质地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五彩的涟漪的衣服),回到宿舍的竹欣喜若狂,脱了又穿,穿了又脱,看着那气热恢弘,印在队服前胸的游龙,使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这是竹生平中第一个荣誉。
残阳如血,夕阳西下,竹正准备前往食堂打饭时,金老师拦住了他,扶了扶金眼镜的镜框,从容地说道:“镇上的文化宣传站组织进行文艺巡演,每个学校要派三个代表班表演一幕小戏剧,最终层层淘汰,取优胜者到海城进行表演……徐竹,你的文章写得十分出色,我决定让你负责策划整出剧,你觉得如何?”
竹顿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的:去海城巡演?海城,那可是庄稼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琅嬛福地!虽然机会渺渺,但也要尝试一番。竹飞奔到食堂,打了份土豆块和米饭,心潮湃澎,激动极了。要知道,在整个村子里像他一样有机会前往海城的同龄人可没有!这可是旷古绝今、前无古人的荣誉啊!他十分激动,不停地想象着。
“喂,竹!”西南微笑着走进了食堂“原来你在这里赌气吃这种烂饭啊!快来,沛林、世哲和青枝都在新开张的梅话轩饭馆等我们呢!”
恍惚间竹抬手打翻了碗,滚烫的土豆块撒得满桌都是。一个穿着阔气的纨绔子弟不悦地用绣花细绢手帕清理着袖子上土豆片留下的油渍,轻蔑地乜了竹一眼。竹顿时满脸怒气,因为他坚信手帕和手表属于万恶的私有财产,当然,那是《共产党宣言》的事情了。
走出食堂,云霞火般地热烈,流光溢彩的一条条银河川流不息,蜿蜒曲伏的山脉连绵,笑意绢绢。蝴蝶的双翼缓缓降落,为《隽语与箴言》中的争论撒上一层银粉。竹一睁眼,满目皆是温柔。
走上石板街,南国温暖的晚风已不如正午吝啬粗犷,也变得细腻,为人带来清新。
赶到饭馆,昏暗的落地灯忽明忽灭,留声机缓缓流淌出甜美婉转的《珊瑚颂》:
一树红花照碧海
一团火焰出水来
珊瑚树红春常在
风里浪里花常开
哎……
梅话轩里布设简朴,留声机的黄铜喇叭擦拭得挺干净,暖气管藏在几幅巨型印象派油画的后面,为整个饭店的每个角落都带来了温暖的春意,不免使人心生倦怠。油画应该是主人自作,涂涂抹抹,群魔乱舞,也许是野兽派罢,总之是看不出个所以然。除此之外,还有幅( hase的《静物》,只能让人识出两条白月坡的死鱼仰面朝天,被扔在有着中国雕花的瓷盘上。妩媚的西湖十景照片整齐地罗列着,此外,还有黄山、庐山、及玄武湖,比比皆是,美景尽收眼底,使人赏心悦目。梅话轩的主人应该很爱山水。他布衣布履,纤尘不染,五官端正,眉宇清秀,清澈的双目孩童般天真无邪。此时此刻,他正在柜台上的账本上力透纸背地奋笔疾书,字迹笔道刚劲,端庄凝重。
竹此时正呷着旭日升,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巡演之事。
青艺也十分欣喜:“好呀!我可以演主角,西南可以吹箫伴奏,世哲你可以拉二胡,沛林……”竹看出来,她明显迟疑了一下。
沛林满不在乎地咬了口烤得油光可鉴、色泽光滑的新英格兰小牛肉:“没事嘛,你们自己去,我小时候就去过海城了。”
竹明白,“小时候”是指周瑾瑜参军前带沛林前往海城游玩的那一次。
青枝还想兴致勃勃地继续发问,就已经被竹用眼神示意给制止了。他不想再揭沛林的伤疤。
“你奶奶真是个拉风的老太太。”世哲由衷赞美,想要岔开话题。
“不过,你们说我们应该演什么剧呢?历史剧?”西南嘴里咬着白斩鸡,抽暇问道。
“现在不是流行那种送别剧吗?沛林和青枝你们可以对演嘛。”也哲兴致勃勃地说道。
“好主意!”竹举双手赞同道。这下子,咱们四个都可以一起去了。竹美好地憧憬着。
暮色渐晚,四人分道扬镳,回到了久违的宿舍里。在暖光灯温柔的轻抚下,显得格外温馨与温柔。竹数了数钱包里的铜元,便执起水笔,伏案抬笔,飞快地拟出了金老师要求做的思想提纲。
“我们要杜绝修正主义与万恶的资产主义右倾……”竹苦思冥想着,幽幽的蟋蟀低鸣声远远传来,毕竟写那样艰涩晦难的政论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可以胜任的。忽然,他停下笔,看着月光下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神。
次日,竹一整个上午上课都心神恍惚,他恨不得马上插双翅膀追溯无数光年,飞到那一切都那么新颖的海城,顺便看看青艺姐……他既欢喜,又为兄上无法开花结果的爱情哀愁不已。
他渐渐觉得,邬桐公社,乃至整个寻香镇都是那么枯燥无味。海城,那样的“大地方”才好玩呢!竹合上了《十九世纪对欧洲戏剧文学的研究摘要》那坚硬的仿牛皮革封面。
就在前一天,徐泽平就提着几筐娇贵的澳大利亚橙去提亲。
孙庄的孙胜吴是获过奖章的电焊工,很骄傲,但也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门亲事:“行呐,泽平,你也是个好娃娃,就这样吧。”
孙小余便羞羞答答地走了进来,点了点头,婚宴在一个月后举行。全家人都欣喜若狂,喜气洋洋地筹备起了喜事。他和她是同班同学,虽无多少过往,但也相识。一个很甜的小女孩儿。徐泽平看着孙小余咬着嘴唇羞涩地笑时浮想联翩……
回到家里的一线三孔小窑,徐泽平脱下为了定亲而特意准备的一身中式蓝咔叽布棉衣,疲惫地长长叹息,目光呆滞地望着一张陈旧到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高中毕业之际时他们在远景照相馆拍摄的一张分离照。照片中,她穿着颜色朴淡的布衣布覆,纤尘不染,笑得自然;少男也穿得整整齐齐,脸颊上不自然地浮现出两抹红霞。他稍有点儿羞涩地牵住美若天仙的少女的手。不过,这一切都是多么不堪的过去啊。
徐泽平端起毕业时教导主任赠予的雕花带盖大茶杯,上头精心刻琢着八个劲苍端庄的大字;品德兼优、学富五车。
他拾起茶杯,仔细地端详着,但还是放回了桌上。他清澈的眼眶里,泛起了雾般的涟漪与泪花。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封慢邮的讣告。那是先生去了。囍与悲,连同迷茫的雾,一同向他的未来袭去。
竹这几天来一直:失神。他有时发了狂似地奋笔疾书;有时则双手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有时痴痴地笑;有时唉声叹气时。他挖空心思,用尽全身气力,将剧本写得极为抒情浪漫,甚至煸情肉麻也在所不惜。他成功了。他创造了一个“伟大”的角色。这个角色只适合青枝。它为青枝而生,也为青枝而枯萎。写完的那一刻,他大汗淋漓,满脸通红,甚至感到虚脱。他倒在椅背上,双眼疲惫地合上了。全剧没有半毫潇洒,却推砌着无数色彩斑澜的华丽词藻,一字一句,皆为精致。西南翻动着崭新的纸张,惊奇之色溢于言表:是什么力量驱使他写出那么凄美的歌剧?是对美孜孜不倦的追求?还是对青枝那若有若无的感情。
“我宁愿相信你们是知音,也不相信你们是……”西南喃喃自语,轻声关住了宿舍房门。屋内,压韵的口单鸣伴竹入眠。那剩余的半句话,是竹也无法想象的。
升为二年级的西南他们终于迁入了新盖的学校。新校景色幽雅怡然,四周碧水环绕,池馆水榭掩盖在青松翠柏浓郁的香味之中。花坛盆景点缀其间,学校还修了一座小石园,名曰“清平”,假山怪石错落有致,滚烫的小石凳上偶尔会坐着几个沉静的学生,全神贯注地看着工具书——除工具书及学校指定阅读书目外,小说是绝对禁止看的——并时不时抬眼望着天际暮色。这个小园子的确挺好,为校园平添了几分温柔与秀雅。
就在这么个地方,西南抬手挡住了方庆玲:“庆玲!”
方庆玲淡定地捋了捋头发,定睛一看,道:“西南,什么事?”
西南也从容不迫地道:“镇文艺宣传站组织巡演,优胜者经过层层淘汰后可以到海城进行表演……庆玲,你毕竟也是文艺宣传队的队员,能加入我们组吗?”
庆玲在文艺宣传队里实力堪比青枝的唱腔,不光戏曲唱得宇正腔圆、一板一眼,且不同于青枝的哀婉凄美,唱得气势恢弘,雄浑有力,又端庄大方,给予人勇气与信念的力量。因此,只要把这个远近闻名的“唱头”“收编”,就可以轻松通过预选赛了。
“嗯……”看得出来,方庆玲明显在深思熟虑,反复酌量。
西南两眼发光,期待地看着方庆玲。
“好吧……”经过一番生死抉择般的艰难选择,方庆玲还是勉勉强强地答应了。西南欣喜得几乎叫出声来,他欢欣雀跃,开心极了。他疾步回到宿舍,将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宣布给大家。
“太好了!”大家欢呼起来。看着四人活泼的身影,青枝也笑了……
第一次彩排在礼拜三。彩排配合得极为默契,而方庆玲将扮演军队中骁勇善战的女战士与主角原配——青枝针锋相对的“对头戏”演得极为出色,而西南的萧而被世哲尖锐的二胡声取而代之。细心的竹在台下捧着绿格纸,极为仔细地删改着,修改得完美无暇。每个班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排演,所以时间紧迫,六人除了有着不可言喻的压抑外,还有着隐隐的紧张与兴奋,甚至还有些惧惮这个时刻的到来……总之百感交集,连竹都有些做不住了。
经过五次极简的彩排后,西南等人再度出现在了梅话轩里。
梅话轩是新开张的西餐厅,生意冷淡,只有壁橱上的电镀的砂糖罐反射着冽厉的光线。不知为何,竹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照例是西南请客。三盘牛排端了上来。在朦胧的热气里人脸变得迷蒙起来。牛排上放着三角钱一份、散发着淡淡气味的荷兰芹。西南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诸君!明天,亦是决战。希望大家可以尽心尽力,争取成功挺进决赛。”西南严肃地说道,竹的目光落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箫上。那支箫是西南的父亲西遥永专门请来县城的工匠精心打造,以上等的红松木,和一块晶莹剔透的小玉佩做成的。
他的箫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终年雪白的布套里。他的箫吹得很潇洒,收回时也是极优雅地敛指,再极有章法地放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套里。这一套动作,引得许多人嫉妒,甚至想要拼命地学他的动作,但——西南的动作只有西南才能做得好。
方庆玲挑一挑眉:“那个,我指出大家几点问题,”她的声音总是很严肃,沉厚,有力,又有些威严,”其一,台词太过繁琐冗长,希望能删去一些地方;其二,在伴奏中一把二胡是不够的,至少除主胡之外还要有两把副胡,这样才能将互相冲突的一段衬托得更立体,更有层次感;其三,沛林你演戏时起码要换一件像样些的衣服;其四,我们明天时就要进行表演了,希望大家不要怯场。”这一席话说得在座的各位多多少少都有些尴尬。
“大家先吃吧!”西南动起了刀叉。
可方庆玲还在喋喋不休,她指出竹不应该不上台登场,至少要演一个跑龙套的。这句话,把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配角演员已有三四个,何必再让竹登场?这不就是存心讥讽吗?!
这餐饭,大家都吃得很不愉快。青枝还没有等到甜点端上来,就先行告辞了。她还挤眉弄眼地示意沛林他们赶紧走。很快,沛林也反复推托,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吃不了冰激淋,便也离去了。迟钝的竹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类似于阴谋的气息。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课堂笔记落在教室里了,我去找老校工拿钥匙开教室门。”竹临时编造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急急忙忙地落荒而逃。
月亮升起来了,以它清冽的幽辉沐浴着大地。微风送来阵阵芳香,大地进入了温馨的梦乡。竹匆匆忙忙跑回宿舍,只见沛林怒气冲冲地脱掉了印着“ sport”字样的T恤衫,在屋里来回踱步着,拉开了自己的蚊帐一角。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评头论足!”沛林暴跳如雷,不满地将双手交叉在起伏不断的胸脯前。竹默默地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服,扔给了沛林,示意他明天演出时穿上。沛林向他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这样一来,气急败坏的沛林才不那么生气了。但他很骄傲,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还是在小声地嘀咕抱怨道:“还有,去哪里找那两把副胡……”
竹关上了宿舍门,走到了邻宿舍门前敲了敲门。果不其然,开门的是竹在班里熟识的2村的马家乔。家乔成份不坏。父亲是公社的文书,虽说学习一般,但二胡拉的是真好。他独奏时情感纯熟,技艺高超,时而悲泣,时而轻快,时而又拉出了统领千军万马背水、战的气势与悲壮。整个寻香镇,他的二胡拉得最巧妙动听。世哲甚至还有些嫉妒他,觉得自己和他就似瑜亮情结。
“家乔,文化宣传站组织文艺巡演,你能和陈国泰为我们拉主胡吗?”竹怕伤害了家乔的自尊心,故此一说。
马家乔不假思索便极高兴地答应了:“好啊!国泰一定会答应你们的! your Grance,为你服务是我的荣耀。”马家桥俏皮地来了一句古英语。
竹被逗笑了,也脱帽致敬,歪戴着在月亮桥买到的那顶滑稽的小草帽回到了宿舍。(“那顶帽子是真的差!”沛林曾这样言简意赅地如此评价道。)
西南也在宿舍里坐定,他有些喜悦得说道:“我找到了三个愿意当配角演员的同学!”竹太高兴了,绕着整间宿舍里转来转去,并开启了罕见而稀有的一月一度的“仪式”——围坐在一张寒碜的合欢木小桌旁聊天拉话,打打牌,以铁蚕豆和花生米为赌注。夏风拂过脸颊,却予以人新春的暖意。竹低目垂脸,荷花簇拥在水塘中轻轻荡漾。
次日,竹换上浅灰的后备役军服(祖父遗传),和沛林、世哲一齐去迎接这一重大事件。
走进明亮宽敞的大礼堂内,竹紧张得手汗都出了。评委告诉他,他们队是第三批入场的。舞台上的选手形态各异:有的面无表情,念起台词枯燥无味;有的发挥超常;演起来饱含着情感;有的平淡无奇,发挥失常,惹得人窃窃私语……连文艺宣传队里以飙高音著称的余文尔这次唱到一半时没有控制好声音,一下子就滑了下来,使她的父亲——参席的评委之一余跃进阴沉着脸,好似要“收拾”她一顿。而这走马观花般的一幕幕悲欢景象更是使竹萌生退意,心惊胆战。
他嫉妒着,忌怕着,沾沾自喜,又松了一口气,心底百感交集,而那柔和却又耀眼的灯光更是使他惊慌。面对着“敌人”的失利自己却窃喜时,竹深深感到了一种罪恶,脸颊上烫得火烧火燎般,他不肯,不,是不敢直视庄严、德高望重的评委的眼睛。他此时汗流浃背,绞尽脑汁地思考:这种想法是否道德?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名字拗口、性情古怪的德国人,足不出户,伏案创作伦理类专书。
“第三……”评委的呼唤声打断了竹的思绪。
“走!大家要给点力啊!”竹率先迈步,低声说道。
这个临时拼凑而成的戏剧团,一个个昂首挺胸,如同先烈般无畏而肃穆地登上舞台,开始摆好驾势,准备开始。竹紧张地望着评委们平静似水的脸。他们都是镇上乃至县上的大人物,竹今日才见得尊颜,岂不心潮湃澎?
悠扬哀婉的箫声响起——戏剧开头应有雪景,可为解决道具不足的窘况,竹只能使用“虚拟的马鞭”,以臃肿的冬装、凋零的残花体现雪下得极大。虽说融合了京剧传统文化富有新意,可竹却一直担心着严苛评委会扣分。
西南吹的箫悲伤,惆怅,还有一种淡淡的迷惘。箫声似水,冷冷地划过深邃的夜空,毫无半分豪迈与雄浑,听着使人忧伤极了。
青枝出现了,青枝与这萧瑟的箫声极为映衬,使舞台变得一片明亮,使台下变得一片寂静……青枝今天的演出极为迷人、出色。由于多了一步害羞和充分想要展示自己的欲望(青枝是文艺宣传队的新秀),她(份)无论是将小妹妹的形象还是小媳归的形象,都演得极为传神,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小媳归演得尤其好。那手势,那言语,那笑容,那神态,都演得好极了。评委们频频点头,时不时私语几句,而台下的观众们有的惊讶,有的无谓,还有的则借机煽风点火虚张声势,宣称自己势力强如焰火。杜马渐者如是。
国泰、家乔、世哲的三把二胡配合得极好,如同天籁之音,又似一群美丽的香蕉鱼在自由自在地邀游……,这声音灵动,巧妙,好听,仿佛一片又一片晶莹剔透的六角形雪花轻柔地掩盖着逝去的梦……
戏剧终了。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演出完美无瑕,竹微微俯身鞠一身弓,汗水早已浸透衣服。大家走下场,在杂乱不堪的化妆间里兴奋地交谈着。沛林很激动,绕着小小的化妆间走了四五圈。
“你们看到了吗?镇文化宣传站站长还对我们咧嘴直乐呢!”沛林十分激动,说得甚至唾沫横飞,“我们很快就可以去海城了!”海城,那是隔着山与海的梦,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罗马。
“不一定。我看过三年级(2)班和(4)班的演出,技艺纯熟绝不逊色于我们。如果要是想被破格“提拔”……几乎是不可能的!”方庆玲脱下一件简陋的军队操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入了纸袋里。她习惯性地挑一挑眉,开始客观地评比事实。别人竹不得而知,反正他自己是对这种现实主义深恶痛绝。为何事事都讲事实?何必如此较真?是也好,错也罢;白也行,黑也可;对可以是错的,错的也可以是对的,眨眨眼,日子就过去了。有些事,不管他,不予置评,就会减少许多烦恼。
世哲心猿意马地假装换衣,实则盯着马家桥的二胡目不转睛。它是用地地道道的蟒皮绷好的,木是漂亮的红松木,即使在阴天按一按那蟒皮,也不会瘪下去,使人满腔怒火。那是一把好二胡,使只能在琴箱上绷蛇皮的世哲,国泰二人艳羡不已。
竹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校门口有个杂货铺,开杂货铺的人年近四十,相貌平平,据说早年创业,耗完了全部家底,心如死灰,没有任何宏伟蓝图,又无一技之长,只能开个杂货铺了此残生,苟活度日。于他而言,人生中所有的辉煌、成功、巅峰、庆典,加在一些乘以二都抵不过残阳冉冉下沉的苍凉一幕。这倒不是说他厌世。
杂货铺里所有货品整理得井井有条,装潢设计十分严谨,全间冷气,俨然小型超市。锡纸包看用铁丝捆扎的银角,棋盘上被黑白两色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主人昏沉睡去,残阳夕照这饱经沧桑的绝望者的脸上,显得格外安祥坦然。此公秦来喜欢围棋自弈,虽说胜负结果,语焉不详,但竹今天总算是领略到了主人的棋艺。竹坐在桌旁,等了好久好久,主人才醒来。竹好几次去那来购制毛笔等学具,经过几次交淡,他们已成朋友。
“今日冒昧前来,惊破夙梦,是有不堪。不过,是有喜讯。”竹抢先一步微笑着说道。
主人端详了好一会儿竹的尊容,才徐徐开口道:“呀!恭喜恭喜!烦请代问,是为何喜事前来光临寒舍?”由于饱历世故之苦,所以他说话时都带有一种玩世不恭的讽刺与隐喻,听着使人极不舒服。
“是为汇演之事。我们演很好出色……评委们频频点头……观众席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镇上文化宣传站站长对我们笑了……”竹不厌其烦地将每一个细节都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很有可能被破格提拔到海城汇演……说白了就是一次公费旅行吧……”
“哦,对了,先生,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您精通歌剧,一定会为我们提供许多新颖的点子的!”竹认真地问道,眼神中近充斥着哀求。
此公很富于哲理,精于辞辩,西班牙语、德语、拉丁语皆说得流利极了。他又博学多识,有着卓识远见,通晓天地古今,讲话时不知引用了数不清的中外名言,引证或褒贬了《诗经》、《论语》、《淮南子》、《孟子》、《孙子兵法》、《史记》等种种古典名著,而如莫里哀、费加罗的歌舞剧他更是信手拈来,却因时势不宜,未能跻身所谓上流社会,而只能在这里苟言残喘,在反思中度过浮世半生。
“我年轻时早就出去晃荡过了,别说是海城,就是像丰宁、铜城那样的大城市我也闯荡过。”主人轻轻摇头,目光飘忽不定,最终落在铁灰色的货架上。
他拿了一个锈蚀得很厉害的铁罐子,递给竹。竹不解,有些惊讶。
竹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罐子。罐子里蜷缩着一本小小的海城旅游手册。尽管有些书页陈旧泛黄了,但竹还是很欣喜。
主人笑容可掬,摆摆手道:“少年,去玩吧!去尽情地玩吧!”
竹感激地看着他,推开了杂货铺的玻璃门,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悦耳的风铃的叮叮当当声走远了。主人卧在椅上,随手打开一瓶冰凉的旭日升,咕咚一口,辛辣刺激着味觉,留下的皆是甜蜜。“夏天快过去了……”只剩喃喃的低语在店屋里盘旋。
日子在单调的机械轮回中渐渐滑走了。一天仨小考,三天一大考,紧凑的学习生活便竹不得不争分夺秒,压缩时间进行学习,这将成为竹在封闭闭塞的学习环境里积累的最大财富。但目前,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海城上。
一个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的傍晚,竹一边冒着瓢盆大雨狼狈不已地抢收衣服,一边低声咒骂着这说变就变的鬼天气,忽然,一柄油纸伞盖住了淋成了落汤鸡的竹。竹讷讷地抬头,发现原来是金老师。
“金老师……”竹哭丧着脸,说道。金老师和善地笑笑,告诉他镇文化宣传站站长对他们的演出很满意,大加赞赏,并把他们破格提拔到海城汇演了。
一开始,竹还怀疑金老师在捉弄自己,或者是自己还处于梦境,便扇了自己一巴掌,又再向金老师确认后,他起初呆若木鸡,随后便是一阵过度喜悦的颤抖与战栗,仿佛细小铅块划过脊背,紧接着,他兴奋地嚎叫着,奔跑着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路蹦蹦跳跳、载歌载舞地回到宿舍门口,走前还不忙问金老师一句:“什么时候启程?”得知是在明天,先坐长途汽车到高木县,然后改乘绿皮火车头,前往虹桥村,在那儿转站时乘坐大卡车前往海城。
“乌拉!”竹欢呼着,一遍又一遍地收拾着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的,不过是几件衣服,五块钱,和一个西南赠送的随身听。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油光纸的《绿牡丹》,这本书宿管和斋务部的教员们都明令禁止,表示小说不是诲淫,就是诲盗,年轻人看了是要出乱子的。但是固执的竹还是藏得密不透风,天衣无缝,准备在这次海城之行中细细品读。相比之下,西南的行李就体面多了:一个随身听,几件蓝涤卡衫,十五块大样,和几部叔本华的著作,被装在一个暗色的人造皮革旅行包里。世哲和沛林也只能用竹篓装行李、如果那也可以被称为“行李”的话。
竹几乎激动得一夜难眠。他对那绿皮小火车充满着憧憬与想象:那些天使般的知青们就是乘坐绿皮火车来到乡间劳动垦荒的,那一列又一列宛如蛇一般蜿蜒的火车装载着无数橙色的梦想和白色的幻灭,即将迎接他,踏上人生第一段充满无数未知的旅程……夜半时分,手指尖不经意触到随身口的钮键一段流畅,情感纯熟,竹静静地陶醉其中,听了许久,才发现,这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夜语肖邦,这柔美哀婉的乐声还有股淡淡的惆怅,却不如流浪者之歌那般悲痛万分。
次日天刚蒙蒙亮,西南就拉着睡眼惺松的竹起床了,青枝等一千人等便在校门口旁的凤凰花树下集合,炽红的凤凰花很是飘逸竹采了一整装,小心地将装花的布袋口封好,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蛇皮口袋里。“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竹轻轻哼着歌,夏日暖阳一泻而下。方庆玲他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今天方庆玲穿着她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雪白的雪纺丝绸连衣裙,裙摆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