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西风居(一)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街路拥挤不堪,漂漂亮亮的小汽车有序地鱼贯而行。

终于,开来了一辆深色的小轿车,一尊小银人亦然耸立在车头,上书一行镀金的洋文花体字:Hoteliy。这正是西南家的汽车。

西南喜不自胜——毕竟他可不想呆在这拥挤的十字路口——然后他打开车门和竹坐了进去,车里布设着垫着橙色流苏的皮垫子,软软的像沙发一般,舒服极了。司机不苟言笑,西南和竹的谈笑时也总是沉默不语,他身材高大魁梧、健壮,满面红光,高鼻梁,身上散发出阵阵椰子油的芳香。

不一会儿,车就开到了西南家附近,西南唤他为“周叔”。他说话内容简单,观点明确,不过他总是发出:“是,少爷。”这几个枯燥而单调的音节。语气庄重,声音暗哑,给人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车停了。车尾的排气管扑扑作响,轰鸣声渐渐被一片宁静淹没。西南稳稳地走下车,走进了房子。

西南的家是一栋有着浓郁的古典气息的大房子,房子由端正的小青砖层层堆砌而成,大门是纹路细密的金丝楠木切制的,门把手是亮晶晶的黄铜,在朝阳稀辉的照耀下,泛着金辉,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变迁以及数十年来的沧桑历变。

屋顶的小青瓦是在独特的砖窑里精心烧制的,数十年来为屋子的主人遮风挡雨,无怨无悔。整座屋子十分高大、宽敞。玻璃被仆人擦拭得一尘不染,处处显露出古时的简朴又洋溢着新生的气息,屋子上方挂着幅镀金的匾额上书——西风居

“周叔,你去西厢房歇歇吧。”西南抬手,跨进院子前回头说了一句。

“是,少爷。”周叔松开方向盘,下了车面无表情的向西厢房走去!

于是,竹和西南两人像是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然后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两三株凋零的胡桃树,两个佣人在打扫落叶。竹走进了西风居的正屋。西风居的正屋里放着一张紫檀木茶桌、茶碗茶壶等应有尽有。旁边有几个五斗橱陈列着被擦的闪闪发亮的银器和泛着古朴光泽的瓷器、木器。此外有几把藤椅和餐桌以及烧水沏茶的佣人。头顶上的房梁都是上好的木料。这些价值连城的收藏品价格无法估量,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但还是强装淡定假想自己是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过来人”。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稀疏,却身着西装的管家踱步而来,温顺和蔼的对西南说:“少爷,您回来了,上礼拜二老爷乘游轮到菲律宾打理生意去了,夫人去北平照料家事了,他们都不在家。”

话罢,西南仅是严肃地点一点头,于是管家转身离开了。

西南和竹简单地聊了几句,两人便坐在了两张南斯拉夫红木制的太师椅上,无话可谈。

在这炎炎如火烤的时节也懒得开口,竹也静静地坐着,看着西南安排佣人们一些事务,此时的西南俨然就是一个小主人,全然没有班级里高冷学霸或是某款纨绔子弟的模样。

“翠儿,去吩咐厨房多备两道菜,这两天有客人。”

“周铁,换壶龙井来!”

“王大妈,把最大的那间客房收拾一下。”

所有的佣人们都清一色的回答:“是,少爷。”

西南的家境优渥,但真正使竹感受到家境殷实的还是那三个听起来清脆玲珑的音节:是,少爷。

在这里,西南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偶尔也会帮着一起干活,竹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不一会脸上就挂满了汗珠的西南忙前忙后,西南也看了竹一眼,摆手说道:“见笑了!”

竹也摆摆手,两人依旧无话。

西南忙了许久,这才从精致的提包里掏出学校日刊,小心翼翼的读着:食堂大米储粮告急,庶务主任匀出煤火费的300洋金,作为校长女公子出国远赴西洋留学费用,中二年级学生罢课,欲砸破花坛。中三年级学生认为功课颇多,决定召开紧急会议,研讨此事。

竹也小心翼翼地从蛇皮口袋中拿出一个十六开的日记本铺在桌上,内页是雪白的羊皮纸,肌理细腻,质地柔软,封面是牛皮,上书一行漂亮的洋文花体字:Diary。俗话说好马配好鞍,竹自然为这么精致的笔记本专门在百货商店买了只价格不菲的钢笔,雍容华贵的银色外壳加上金色的笔尖,使竹一下子就被这只钢笔散发出的独特古典气息给迷住了。

当竹握起笔时的那一刻,被那一片茫茫的空白唬住了:写些什么呢?竹咬着笔头犹豫不决,刚刚的信誓旦旦,一下子就被茫然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可竹转念一想,万事开头难是家常便饭,自己破费数十大洋购了本子和笔,总不能大喊拉倒,将本子揉作一团人扔进废纸篓里吧,迟疑地“推就”了一会儿,竹有点自暴自弃的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4月27,礼拜四。天气——依目前形式看来并不阴雨。

然后呢?然后呢!竹还是沮丧的捶了一下桌子,突然灵感悄无声息地来了,竹发狂似的写下如下几行字:

前几日观流星雨,喝了二两黄酒,头微发晕,流星雨风景绝幽,远处的蝉声忽然悠扬,像一首讲究仄平的诗,仄平仄平仄仄平,极是动听。今日听西南念学校日刊不免发笑,有失大雅,下午未过,也不晓得还有什么新鲜事,如此。如此。

可不是嘛——由“如此”想到周明月再由周明月想到抄讲义,真是“如此”惊醒梦中人。竹苦笑着,只得“任劳任怨”的抄那些批注——周老师的字小如蝼蚁,岂不论抄,就是浏览一遍也费时费力,忽然西南放下学校日刊开始摆弄起崭新的无线广播机了,竹也停笔不抄,打算仔细聆听这机器会播报些什么?最初像是火车挂钩,嗞啦,嗞啦,使竹想起了往锅里泼油的情景,如此“嗞啦”的响了半天,又忽然换了个凄凉的腔儿,颤颤巍巍地长鸣,好似摔胳膊断腿的伤兵不住的呻吟。而后,又是山呼海啸火山喷发——啪啪,、喔喔,越来越尖!门槛上熟睡的猫也警觉地跳了起来,对着播音机虎视眈眈,似乎准备一跃而上把这闹人的玩意儿一爪子拍翻在地,“息事宁人”。又是——“上海!”播音员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声音之尖锐,之有力,之厉害,惊为天人。

于是——温文尔雅的西南也经不住这猛烈的波音攻势了,他捂着耳朵,在发现收音机因某些故障而不能关闭时,只得绝望的常叹一声:“竹,去咖啡厅吧,这东西太恼人了。”语气几乎是哀求。

竹也不忍心使西南受苦,拾了本子等物,穿上一下水就一蹶不振的灰衬衫,飞也似地地奔出了西风居,不巧路上小雨,蒙蒙小雨虽不足解暑,但也足以使劣布做的制衣变得黏黏渍渍的,这种雨最为讨厌,既不像瓢泼大雨般潇洒,也不如潇潇阵雨般富有诗意,要么下得很大,要么就不下,这样倒让人挺难受的。可降雨的龙王是戏人的,他可管不了这么多。

马路上的洋车匆匆来过,又匆匆消失。使柏油路显得格外孤寂。

西南皱了皱眉,挥手就叫出租车,“嗞啦”——一辆洋车急急停下,扬起路上的积水溅了竹一身,竹赶紧摸索日记本——幸好,是老天助佑,还干燥着哩。

车窗外缓缓打开,一张苍白的面孔映入眼帘,洋车的御者嘴角边上留一刀疤,身穿黑皮夹克,带着墨镜,妥妥的黑帮形象。既然是黑帮,西南自然不敢怠慢,他把胳膊搭在车窗边上,显出一副亲热的模样来:“到——某某咖啡厅多少钱?”西南尽可能使自己声音变得亲和起来,显出轻快的模样来。

不过,西南可看到了黑帮的车,那是一辆伤痕累累的老爷车,于是西南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行?”

御者派头十足的瞪了西南一眼,然后中气充沛的说道:“行。从海城走到大不列颠都可以。”这行字不免带着些反唇相讥的意味,随后又说了个数目。西南默默的登车,心里不仅赞叹御者的幽默情趣。车一路颠簸,总算平安的抵达某某咖啡厅了。

某某咖啡厅的匾额上用泥金涂着端正的洋文大字——Johnson。竹赶紧走了进去,总算摆脱了黑帮那恶毒如怨妇的眼神,竹庆幸地低声说道:“万幸,万幸!”

西南靠在了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咖啡馆,不,也许是酒吧,一半残暗破旧,掌柜估计也知道顾客不是冲着私家甜品、盛大的宴会和小麦啤酒来的,便也免去俗套。咖啡厅里的生意冷清,以至于竹和前台调酒的酒保搭讪也有了回话。

“这里到底是咖啡厅还是酒吧?”

酒吧从冰桶里舀了一勺冰块,答曰:“什么都是,这里是咖啡馆,南洋、澳大利亚的可可豆都有库存,这里是酒吧,有鸡尾酒和香槟,苏格兰威士忌等等,这里也是茶馆,龙井香片各类茶应有尽有,这里还是饭馆,牛排、爱尔兰土豆就在后厨。”酒保真是铜牙铁嘴,一口气说完那么多,还不忘自圆其说似的大笑三声。

竹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椅子旁,努力的在裤子上擦了两把,以干燥自己挂满雨珠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