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杰姆森酒吧
过了半晌,一位金发碧眼的男招待走了过来,他穿着考究,服饰漂亮,竹觉得他的西服、袖扣、和腕上的手表价值绝对超过500洋金。
男招待以一口流利的洋语问道:“coffee or wine?”
西南做了一个“follow me”的手势,随后凑近了侍者,耳语了几句。侍者点一点头,又回到了吧台。
几个身着皮夹克的酒保又忙碌起来,为冷寂的杰姆森酒吧增添了些许生机与活力。
竹不经意间瞟到了松木桌旁一盒火柴和几根土灰色的雪茄,这潮湿的夏日,炉火很快烤干了衣服,身子又热了起来,不免胡思乱想了些什么。火柴盒上画着一个身着绯蓝色的镶金线边的制服童子,头戴深色的贝雷帽,面带微笑,玉树临风,立在拥挤的火车站前。
也不知为何,竹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欲望,想抽雪茄。
竹拿起了一根卷纸上写着“南洋产”三个歪歪扭扭大字的雪茄,划了根火柴,颤颤巍巍地点了火,浓浓的烟雾,缭绕着天花板上奇形怪状的枝形吊灯,南洋的土烟十分辣,竹吸入时的第一口只觉得呛鼻,第二口便觉得香醇,倒不如说是越品越香——吐烟时还真有些飘飘欲仙呢,只不过这“拙劣”的土烟辣得很,呛味直冲鼻腔,冒着的黄烟也够瘆人的,再加上烟是“万恶之源”,还是不抽为妙,这么想,竹赶紧熄了烟,掸了掸烟灰,把烟头随手丢进玻璃烟灰缸里。
那位招待又走了过来,问道:“sugar?”
苏格?好像一个满民风格的名字,不过——这“苏格”又是什么?先不管他吧,侍者用洋文提问,那自己就也用洋文,竹想。
于是,竹将自己会的所有单词零零散散的拼凑成一句,然后很艺术的匀几个中国词,就是“华英官话”,这既不像法语又不像德语,自然不是纯正的英语,乍一听是匈牙利语,可细听——咬舌发音等差十万八千里之远。
侍者把我说的一愣一愣的,可我也把他说得直眨眼——古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今朝,“以语还语”,打破了各民族之间的语言疆界,何乐而不为?竹心想,可全然没有如释重负的畅快淋漓。
见侍者四顾茫然,竹于心不忍,只好“No”了一声。
“Ice?”又是一个“No”。
侍者在账单上画了一道符,完事。
竹深呼一口气,对自己的洋语很有根了。
……
过了半晌,招待才端来盛着滚烫咖啡的马克杯和一个墨绿色托盘,托盘里盛着淋着一层柔软酱料的大块牛肉,由这天起,竹再见到牛肉便发晕,而咖啡也未免太热了,竹可不敢冒然评价它的味道,说着让人伤心。
……
饱餐一顿,竹和西南走出了这个bar,回到了“西风居”。
抄讲义的事由,自然被竹抛掷脑后,西南对着自家门匾侃侃而谈:“竹,之前我的父亲曾因仰慕大不列颠诗人雪莱,而又对他的传世名篇《西风颂》一读再读,故此,灵光乍现为自己的居所起了这么个名字,虽不精巧,但听上去也朗朗上口……”
竹心不在焉的点着头,目光顺着明艳动人的朝霞望去,瀑布般的彩霞在远处的仞壁断崖下,凌空飞驰,又向一匹匹七彩的素锦挂在天边,美妙极了。
临近傍晚,西南才终于关掉了那聒噪的无线电广播机,这下好了,金鱼不再甩尾昂首了,仆人不再手忙脚乱的请师傅了,连捣乱的白猫也不再吆喝,“息事宁人“的美愿也已如愿以偿,天下太平,妙哉妙哉!
仆人们都前往西厢房歇息了,院落里只有新叶散落的飒响。
西南松了口气,问:“出去看邹庄的社戏吗?”
竹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和西南前往邹庄。
邹庄是个大庄子,猪多,粮多,钱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请剧团演社戏。此时临近傍晚,邹庄的大戏台前挤满了人,竹和西南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在稻草垛上占得一席之地:一来是得证明自己的确是由猿𤠣进化而来的,所以全身紧张而灵活,能在拥挤的人流中能灵活的穿梭跳跃,而不被挤成四喜丸子似的一堆肉。第二,你得练成金刚不坏之体和足够坚定的意志,能面对胳膊肘、伞柄、脚尖及帽檐等等的刺、戳、碰、钩而面不改色,纵使遍体鳞伤,也能直挺挺地立着。第三,你需忍受咸咸的汗流入眼眶,能在傍晚依旧狠毒的日头下,锲而不舍的寻找位子。第四,戏班子的领班,不仅胖且有一双冷峻的虎目,当他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向你走来时,你能抑制住对高额费用的厌恶之情,让笑容充满宇宙,疾驱而前,更显出敏捷脆快地掏钱,供出“银元”来“孝敬”领班。第五,此时正是夏季,天热,热的人汗流浃背,焦躁不已,又得有不中暑发痧的把握……你须预备的条件太多了,就因为你对邹庄的社戏情有独钟!
不过,今天是镇上文艺宣传队出演,社戏自然精彩!
竹和西南好不容易在干草垛上落了脚,垛下还有几个虎视眈眈,竹只得扔了几张毛票打发走,然后打了个哈欠:“呵——。”
西南伸了个懒腰,问:“附近可有卖解渴的饮料吗?蔻蔻、可尔毕斯都行。”
听闻这话,竹只好不禁不愿地从干草垛上翻过身来,走到戏台前后,四周张望了一番后得以在拥挤的人流中失望地回到了干草垛上,答曰:“别说蔻蔻和可尔必思了,就连卖豆浆的聋子也去了。”
西南做了个绝望的手势,然后便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上的角色们。其中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两颊上抹着浓浓的胭脂,身着华贵的戏服,扮相也极好。才十几岁,就像一个饱经悲欢离合的成年妇女那般,把戏唱那么凄美,尽管其他旦角也在卖力地唱着,但相比那位正处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还是黯淡失色,那出戏的画面依旧在竹的脑海里不断上演:漫天大雪里,身着铠铠金甲的兵士在收理行囊,他的娇妻依依不舍得拉扯着兵士的衣襟……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很快!行囊都带齐了吗?一双鞋,两双袜子……这些台词再简单不过了,却被那名少女演绎的如梦如幻,感人肺腑。故事的尾声也很悲凉,那兵士在枪林箭雨中英勇牺牲了,死后被草草埋葬,他的坟穴在几十年的风雨飘摇中早已成了繁茂竹林中的无名坟冢,而当年的小媳妇,已嫁入异乡豪门,时隔30年,昔日的清秀淑女老去,满头青丝也掩不住那几抹醒目的银灰,此刻终于有机会归来,趴在坟前失声痛哭…….
戏终,许多人泪如雨下,感动不已,台下掌声如雷,谢幕了,那名少女也随之神秘的消失在了红色的帷幕之后,西南懒洋洋的抬抬手,疲惫的走下干草垛,竹急不可耐的问西南:“这出戏的主角是谁扮的?”
西南打了个哈欠,在夕阳余晖的笼罩下头也不回的说道:“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