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梦?
新宿警署三楼,刑事二课值班室里,挂钟指针刚过凌晨两点。
许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电脑屏幕上,检讨书的字数停在“873”这个数字上——距离署长要求的“深刻反省,不少于两千字”还差一大截。
这是他本月第三次,也是从警两年来的第三十七次写检讨。
原因都很类似:执勤时走神,报告提交延迟,或者像这次一样,在蹲点监视时不小心睡着了。
“巡查的月薪是三十万日元。”许墨在心底重复这个数字,像是某种咒语。
扣掉房租,水电,伙食,每月能剩下的钱,还不够在银座的高级酒吧喝一杯像样的威士忌。
他又打了个哈欠。
眼皮越来越重。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开始模糊,键盘的声音变得遥远。
许墨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连续三十六小时的值班已经榨干了最后一点精力。
他的额头缓缓低下,最终“咚”的一声,轻轻磕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黑暗。
然后——
“许爷,您醒了吗?”
柔软的女声,像是丝绸滑过耳畔。
许墨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挑高至少十米的天花板,上面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颗水晶都在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高级雪茄的余味。
他正躺在一张大到离谱的床上。丝绸床单的触感,比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布料都要细腻。
“许爷?”
许墨转过头。
床边站着两排年轻女性,统一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总数……他粗略数了数,二十人。
她们全都恭敬地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这里是……”许墨坐起身,大脑一片混乱。
“天空塔云顶会所,您的私人套房。”为首的女仆长微微抬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您昨晚吩咐过,今早两点前需要叫醒您。现在是凌晨两点零七分,您多睡了七分钟。”
许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那指节有些粗大的手。
这双手皮肤光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铂金戒指——但他从不戴戒指。
“镜子。”
女仆长轻轻击掌,一名女仆推来一面等身镜。
镜子里的人,确实是许墨。
二十五岁左右的亚洲男性面孔,黑色短发,五官端正。
但气质完全不同——现实中的许墨总带着疲惫和谨慎,而镜中人的眼神里,是一种慵懒的自信。
更重要的是衣着。
他穿着一件看似简单的深灰色睡袍,但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许墨虽然不懂奢侈品,但也能看出这绝不是便利店一万日元能买到的东西。
“我……”许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是梦。
这肯定是梦。
一个过于真实,细节也过于丰富的梦。
既然是梦——
“给我衣服。”
许墨下床,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要最贵的。”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许爷。”
五分钟后,许墨站在衣帽间里,看着眼前堪称荒谬的景象。
这个衣帽间比他的公寓还要大。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玻璃柜门后挂着数百套衣服,按颜色和季节排列。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首饰台,上面摆满了手表,袖扣,领带夹。
女仆长为他挑选了一套藏蓝色西装。
“意大利手工定制,用的是十三微米的Super 180’s羊毛。”
女仆长一边帮他穿衣,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去年九月在米兰量体,十一月制成空运而来。这是您第一次穿。”
西装合身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许墨看向首饰台,随手拿起一块手表。表盘是深邃的蓝色,上面有复杂的月相显示。
“百达翡丽Ref. 5270P,铂金款。”女仆长适时说道。
“您去年在拍卖会上以三亿两千万日元拍得。”
许墨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手表戴在腕上,冰凉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车。”
“已经在楼下等候。”
电梯从云顶会所的顶层直达地下车库。
电梯门打开时,许墨看到了那辆车。
劳斯莱斯幻影。
经典的黑色车身,车头的小金人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车内是奶油色的真皮座椅,顶棚是手工编织的星空顶。
那不是贴纸,而是真正的光纤灯光,可以模拟任何时刻的星空。
“许爷,今天去哪里?”司机通过车内通话器问道。
许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东都的霓虹比东京更加绚烂,高楼大厦的灯光几乎照亮了夜空。
“随便开。开到我觉得无聊为止。”
“明白。”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东都凌晨的车流。
许墨按下车窗按钮,让夜风吹进来。
他拿出手机,一部看起来像是定制款的设备,纯黑色机身,没有任何品牌标志。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02:47。
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零号拍卖场”:明晚八点,有您感兴趣的拍品。
许墨没有点开。他关闭屏幕,看向窗外。
车子经过一个巨大的广告屏,屏幕上正在播放音乐录影带。
画面中央的女性有着银白色的长发,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在樱花雨中起舞。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真实,眼神里却有一丝忧郁。
许墨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是YUKI。”
司机注意到他的视线,主动介绍道,“现在最红的偶像,连续十七周单曲排行榜第一。听说她下个月要在东都巨蛋开演唱会,门票三秒售罄。”
“哦。”许墨应了一声,没太在意。
车子继续行驶。许墨看着窗外闪过的奢侈品店,高级餐厅,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
这座城市像是永远不会沉睡。
“停车。”他突然说。
车子在路边停下。许墨下车,面前是一家还在营业的高级酒吧。
招牌上写着“The Dreamer”,字体优雅。
他走进去。
酒吧里人不多,都是衣着得体的男女,低声交谈着。
钢琴师在角落弹奏着爵士乐。
“许先生。”
酒保显然认识他,“老样子?”
许墨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老样子”是什么。
酒保开始调酒,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几分钟后,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放在他面前。
“您的山崎五十年。”酒保微笑着说。
“最后三瓶中的一瓶。”
许墨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香气复杂得难以形容。
果香,木香,烟熏味,层层叠叠地在口中展开,最后留下悠长的余韵。
这一口,可能就喝掉了他现实中一个月的薪水。
不,不止。
许墨突然想笑。
他想起了电脑屏幕上那篇没写完的检讨,想起了署长铁青的脸,想起了每个月精打细算才能存下的几万日元。
这个梦太荒唐了。
也太美妙了。
他喝光杯中的酒,对酒保说:“今晚所有人的账单,记在我名下。”
酒吧里响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举杯致意,有人点头微笑。
许墨没有理会。他离开酒吧,重新坐回车里。
“接下来去哪,许爷?”
许墨看着窗外。凌晨三点多的东都,依然灯火通明。
“去个能花钱的地方。很多很多钱。”
凌晨四点,许墨站在东都最贵的珠宝店里。
“全部包起来。”他指着一整排展示柜说。
店长是个中年法国男人,此刻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许先生,您是指……”
“这一排,这一排,还有那一排。”许墨的手划过大半个店铺。
“所有钻石首饰,全部。”
“那,那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清点……”
“我在这里等。”
半小时后,许墨面前摆着三十七个丝绒盒子。
最小的盒子里是一对钻石耳钉,最大的盒子里是一条项链,主钻有鸽子蛋大小。
“总计……”
店长的声音有些颤抖,“二十一亿七千万日元。”
许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上没有银行标志,只有一个烫金的“许”字。
刷卡,签名。
二十一亿七千万,就像买杯咖啡一样简单。
“需要为您送到府上吗?”店长恭敬地问。
许墨摇摇头。他打开最大的那个盒子,取出那条钻石项链。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抓着项链,钻石硌在手心。
如果是梦,那么——
“许爷?”女仆长轻声询问。
许墨没有回答。他握紧项链,钻石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真实感。
太真实了。
这个梦的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可怕:西装面料的触感,威士忌的余味,钻石的冰冷,甚至夜风吹在脸上的温度。
如果是梦,为什么如此清晰?
如果不是梦……
许墨看向自己的手。
钻石的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是握着一把星星。
他想要记住这个感觉。
记住这份奢侈,这份自由,这份挥霍无度的快感。
因为一旦醒来——
“许爷,时间快到了。”女仆长提醒道。
许墨看向店里的时钟:05:42。
“回天空塔。”
回到云顶会所的顶层套房时,时间是05:55。
许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东都的夜景。
晨光还未出现,但城市的灯光已经开始渐次熄灭。
他手里还握着那条钻石项链。
要是梦里的东西能带回现实……
许墨摇摇头,甩开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把项链扔到床上,钻石在丝绸床单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
他开始脱衣服,把昂贵的西装,手表,皮鞋,一件件丢在地上。
最后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等待醒来。
等待回到那个月薪三十万,需要写两千字检讨的现实。
但是——
如果他每晚都能回到这里呢?
如果这个梦不是一次性的呢?
许墨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许墨!”
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许墨猛地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桌面的冰凉。然后是脖子的酸痛——他趴着睡了一夜。
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你又睡着了!”
刑事二课的课长佐藤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检讨书写完了吗?”
许墨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佐藤气得笑了,“你从昨晚八点写到现在,就写了不到一千字?许巡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许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空无一物。
没有钻石项链,没有铂金戒指,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果然只是个梦。
但为什么记忆如此清晰?
山崎五十年复杂的香气,劳斯莱斯星空顶的触感,钻石折射出的光芒……
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像是真实经历过一样。
“我在跟你说话!”佐藤敲了敲桌子。
许墨抬起头,看着课长愤怒的脸。
“对不起。”
他的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我现在就写完。”
佐藤瞪了他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早上九点前交到我桌上。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明白吗?”
“明白。”
佐藤摇着头离开了值班室。
许墨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光标还在“873”这个字数后面闪烁。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准备继续写那些言不由衷的检讨。
但就在他即将打字时,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梦里,他握着那条钻石项链,钻石的边缘硌在手心的感觉,此刻仿佛还残留着。
如果是普通的梦,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是普通的梦,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逻辑自洽?
许墨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打字。
不是写检讨。
而是记录。
“凌晨两点零七分,天空塔云顶会所,二十名女仆。”
“劳斯莱斯幻影,星空顶。”
“酒The Dreamer,山崎五十年。”
“珠宝店,钻石项链,二十一亿七千万……”
他一字一句地写下梦中的每一个细节。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像是害怕稍慢一点,这些记忆就会像普通的梦境一样消散。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许墨保存文档,标题为“梦的记录—0425”。
然后他才打开检讨书的文档,开始机械地填充文字。
什么“深刻反省”,“绝不再犯”,“誓将全身心投入警务工作”……
这些套话他写过太多次了,几乎可以不加思考地写出来。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他在等。
等今晚。
等入睡。
等验证这个梦会不会再次发生。
早上八点五十分,许墨把两千零三十七个字的检讨书打印出来,放在佐藤课长的桌上。
课长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下次再犯,你就去交通课站岗吧。”
“是。”
许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同事们都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又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天。
他看向窗外,东京的早晨阳光明媚。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上瘾。
真实到让人开始怀疑——
也许,今晚还能再回去呢?
许墨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而那个梦里的世界,似乎最不缺的就是钱。
如果……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梦呢?
时钟指向九点整。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署长走了进来,准备开早会。
许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等着我。”
“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