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失去自己青梅竹马的伙伴让新华伤心悲痛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没出去流动打铁,而是一有时间就到师父家陪着师父师娘。艳兰的遇害对新华的打击很大了但对师父师娘的打击更大。从广东回来后,师父金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眼睛里面已经看不到往事的神采光熠。

艳兰的离去也让新华的婚事提上了日程。之前很多想给新华做媒的,新华可以拿艳兰在前面挡着,除了周边热心的媒婆介绍,还有一名一直牵挂着新华的远方的少女便是云琳。云琳自打第一次见到新华便对他抱有好感,之后随着两个人的深入接触,更是让云琳对新华产生了爱慕之情。但是碍于中间有艳兰这么一层关系,云琳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新华每年到安宁县金招村都会把铁匠铺支在云琳家旁,云琳也一直是他在安宁县流动打铁最好的帮手。

要说新华完全感觉不到云琳对他的情感那也是说不过去的。其实在第一次去安宁县打铁时,新华就感觉到云琳对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自己要回家两人即将分别的那段日子,云琳表现出来的异常让新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感觉。但出于男人的责任感,新华不能接受云琳的这种情感,甚至他要表现得像个榆木疙瘩一般,无视这种情感,因为他把他内心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艳兰。

新华每年过完年就会去云琳那边支起临时铁匠铺打铁,呆上四五个月,等家里农忙的时候再回家。下半年新华就在自己家乡周边流动打铁。两人分开的时光,云琳会经常给新华写信,新华每次也都会回信,两个人无非分享各自分开后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听说艳兰遇害的事之后,云琳也感到很震惊,她和艳兰之间没有交情,所以谈不上伤感,只是单纯地对艳兰遇害这件事感到很震惊,作为朴素的农村人,应该都理解不了这种案件的发生,他们不知道人类在物质的冲击下,在欲望的引诱下,在社会的某些程度的压迫下,人性会变得扭曲,会变得凶残,会做出突破人性的事情来。

云琳自己考量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提笔给新华哥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的开端对艳兰的遇害表示惋惜,紧接着就花了很大的篇幅回顾了自己和新华这几年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深情的表露了自己对新华的爱慕的情感。接到云琳的信件新华内心是很矛盾的。自己还没有从艳兰离去的悲伤情绪中走出来,对于云琳的告白,新华暂时接受不了。他当然知道云琳是位好女孩,跟艳兰一样有很多类似的优点,热情、善良、大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琳这炙热的感情,所以他把云琳的信件收起来压到了箱子最底下,他没有想好该怎么回复云琳。

云琳在把给新华的信贴上邮票寄出去的那一刹那,自己就深深的舒了口气,感觉自己豁出去做了一件大事。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差不多该收到新华回信的日子,云琳内心各位忐忑了起来。他不知道新华会怎么回应自己的告白,是接受还是拒绝,其实她内心一点底都没有。眼看着过去了一个月仍然没有收到新华的回信,云琳内心又焦虑了起来,是因为自己这时候写这封信忍新华哥生气了吗?看来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新华提这种事情!这么瞎猜也不是办法,云琳内心暗暗下了决心,如果年底还收不到新华的回信,自己便过去找他,当面跟他说清楚。

艳兰的离去打击最大的还是金城一家,这件事让金城铁打的汉子突然间就垮掉了一般,每天魂不守舍,在铁匠铺打铁也没有了往日的雄风。在一次打铁时金城这样的老师傅竟然让铁锤砸到了手指,幸亏就医及时才保住了手指。人有时就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气球里面的气一旦泄了做什么都觉得软塌塌的提不起劲且容易出错。新华师娘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整天魂不守舍,每天忙完日常的家务就坐在门槛上发呆。新华看到师父师娘这种状态心里很不放心,所以这段时间也就没有出去打铁,没事就在师父家里帮衬着陪着师父师娘。

新华和师父家从金城和书求还小那会就一直就走得近,后来新华跟着金城学艺,因为自家兄弟多,父亲书求当时就跟金城提过把新华过继给金城,金城没同意,但是打那以后,新华就把师父师娘当自己父母一般看待。这次金城打铁把手给砸伤了,这一段时间都不能打铁,金城一个人没事的时候也考虑了许久,自己现在状态已经不适合打铁了,打铁虽然算不上高危行业,但却是个重体力活,注意力稍微不集中也容易出事。金城回想自己这几十年的打铁生涯,只要走进铁匠铺就感觉到身体有一种力量有一种灵感,需要在这个小小铁匠铺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艺。但是最近自己却再也找不到这种感觉了。进了铁匠铺自己整个人就感觉魂不守舍浑浑噩噩,自己做出来的铁器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天金城看自己堂客又一个人坐在门槛发呆,就走过去挨着坐了下来。

“堂客,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下”,金城发现自己堂客目光呆滞得盯着村口,犹豫了下要不要继续下去。

“你说我听着呢。”

见自己堂客回话了,金城便接着说道:“我自己现在状态很不好,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打铁也老出错,做出来的器具也大不如以前了。关键的是我已经找不到之前打铁的感觉了,拿着工具觉得这里也别扭那里有别扭。上次打铁就把自己的手给砸了。自己是不中用了,我们两又没儿子,原本想着新华能再进一步由徒儿再成为咱两的女婿,这以后铁匠铺就交给他来打理,现在看来是我们没这个福分了。”

“老伴呀,这世事难料。谁让我们命苦!”

“新华虽然成不了咱们的女婿,但是毕竟是我的徒儿,平时我们也是把他当半个儿子一样看待。铁匠铺我现在是维持不下去了。我心劲已经泄了,勉强维持容易筐瓢,把铁匠铺关了我自己又不甘心,毕竟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也饱含了自己几十年的心血。我的想法是咱们把铁匠铺转给新华,自己的徒儿咱们知根知底,由他经营也名正言顺,这样新华也不用再到外面到处流动打铁。”

“这件事你拿主意就行,铁匠铺也是你自己的一番心血在里面,你怎么处置我都支持。”

金城找堂客谈这件事其实内心就已经下定决心,这件事在他脑海也琢磨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也是他反复思量的结果。只是在铁匠铺的转入方式上,金城一直拿不准主意。

“铁匠铺虽然是花费了大半辈子心血开起的,但是该舍弃还是得舍弃。交给新华打理也是最好的选择,我想也没有比新华更合适的人员了。但是铁匠铺的转让方式,我还没考虑太清楚。如果让新华出钱把铁匠铺盘走,我估计他目前还没这个实力。或者他出力我们出场地和设备一起合伙经营也是一种方式,再或者新华过来我给他开工钱看是否可行。”

“这事你问下新华自己的意见,总之我们不能亏待新华,虽说他是你徒儿,我们家里的事他也没操心,平时都是把他当家里人一般看待的。你们师徒二人好好商量下吧。”

“嗯,我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这天新华还是照往常一样早早的来到了铁匠铺,艳兰出事后,师父状态就不好,铁匠铺的产量滞后,新华就抽空过来帮着师父一起。上次师父手受伤后,新华就完全挑起了铁匠铺的日常生产任务。新华进屋时,金城已经把辅助和准备工作做好了。这让新华回想起之前自己刚做学徒那会,自己每天就是重复着现在师父做的准备工作以及一些配合性的工作。时光荏苒,岁月蹉跎,之前那么铁骨铮铮的汉子这段时间就突然佝偻着腰像个小老头一般。自己和师父位置对调,就像世事变迁,兴衰更替的自然规律一样。

这天忙完新华准备回去时,金城把他叫住:

“新华,今天晚上在这吃饭,你师娘准备了饭菜,晚上陪师父喝两杯!”

“好的,师父。我先回去跟家里打个招呼就过来!”

等新华从家里折回来,师娘已经准备了一桌好菜,桌上还摆了一瓶黄龙大曲。新华看着一桌的饭菜就在努力思索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再看到桌上的这一瓶黄龙大曲,让新华更加坚定了这餐饭的不同寻常的看法。往常师徒二人一般也就是喝点自己家酿的红薯酒。除非家里来了贵客亦或者是特别重大的日子才会上瓶装酒,而能够上黄龙大曲就类似于现今饭桌上的茅台。

“师父,今天是什么日子,饭菜这么丰盛,还有黄龙大曲,规格这么高?”

“新华,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就是师父今天高兴,有些话想我们师徒间好好聊聊。”“别站着了,坐下,咱们边喝边聊。”

说着金城提起黄龙大曲把酒拧开,就给新华和自己都满上了一杯。随着瓶盖的拧开,白酒倒入杯中,一股浓烈醇厚的粮食精华的芳香扑鼻而来。三杯酒下肚,金城脸上已经渐渐红润。

“徒儿,本来已经咱们关系还能在此基础再进一步,谁想艳兰会出这么档子事,真是世事难料啊!”

“师父您老也别再为此伤心,艳兰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您二老现在的状态,人还是要往前看,日子还是要继续往下过。”“对我来说艳兰有没有出事你们在我心中的位置仍然是一样的,从拜师学艺那天起,我就把您当父亲一般看待,当时我父亲也是让我过继到您名下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会一直把您当父亲一般对待的。”

“新华你有这番心意,师父就很欣慰了。我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这在咱们农村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农村的传统思想就是男孩才是传宗接代的,女儿嫁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终究会成为别人家的人。所以这件事一直是我心头上的疙瘩,这个你父亲书求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要把你过继给我的原因。一是想让我好好教你,另一个原因也是为了了却我这心头的念想。”

“但是我这人吧,脾气也倔,既然上天没打算给我个儿子,那就是上天的意思,我不强求,也认命,人总不能够跟老天唱反调,每个人都搏不过自己的命运,所以我当时拒绝了你父亲的好意。你既然拜我为师,徒儿也是半个儿子,再者你跟艳兰的关系,以后你们能在一起,一个女婿半个儿。一半加一半,就是一个全子了,这样显得顺理成章也不强求。谁知道老天终究是没让我圆这儿子的念想哦!“

“师父,我一定会把你当父亲一般对待的,请你相信我!”

“新华,今天师父喝了点酒,有些话咱们就敞开了说了,师父说的不对的话你也担待着点”,“人这东西,都是自私的,所以任何承诺和保证在时间面前都是空白无力的。你以后的人生路还很长,你有自己的父亲,以后会结婚生子还有自己的家庭,结了婚还有岳父岳母要赡养,这些才是名正言顺最需要你照顾的。别说咱是师徒关系,就是亲生父子,结婚之后对自己父母赡养不周的也不在少数。”“新华,你这人本性淳朴,心地善良,我相信你会善待周边的长者,以后也会对我这个师父好,但是师徒和父子毕竟有别,我不希望你现在承诺成为以后你以后道德上的负担,有些事,名不正就言不顺。”

听到师父这么坦诚的言语,新华也沉默了。口头的承诺谁都会做,动动嘴皮子就行,所以他也不再执意的再去保证什么,他相信自己以后的行动能够对得起今天的承诺。

“新华,你在外面打铁也有好几年了,感觉怎么样呢?”看新华沉默,金城就岔开了话题。

“师父,我在外面流动打铁整体上还可以,基本上活够我干的,尤其是安宁县金招村,庆墩叔那,每年都有几个月在那固定打铁,其实很不错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外面照顾不到家里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你和庆墩叔都建议我在那边直接开个铁匠铺我最终没下决心的原因。”

“这确实是个问题,再者外流动打铁也累,你现在年轻还没感觉,年纪再大一点,可能就会吃不消。你现在还没成家,成家了你肩上的责任担子会更重。”

“先这么干着吧,艳兰刚走,我现在也还没成家的打算。”

“新华,你也老大不小了,如果不是艳兰出这个事,我和你父亲书求也是商量着今年年底让你们把婚事办了。你还不成家你父母该着急了。”

“嗯嗯,这个事情再说吧,我现在还没这个思想准备。”

“艳兰没出这个事的话,原本我是想着你和艳兰结婚后,就让艳兰回来和你一起经营我这个小铁匠铺,我和你师娘就种种田地过过悠闲一点的日子,这个铁匠铺虽说不大,但是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口碑应该说还是不错的,加之现在政策好了,大家都在自己的田地里干活,积极性比以前高多了,对工具的需求也更大一些。你们能够接手,凭我对你的了解,这个铁匠铺让你们两口个过个好一点的日子应该没什么问题,等你们有娃了我们就帮你们照看娃娃。现在艳兰没了,我现在的状态你也看到了,我要再勉强经营下去自己也感觉到力不从心了。上次就不小心把自己手给砸了,这要换做以前,我自己都会觉得羞死人了。”

“这段时间全靠辛苦你在照应着,这个铁匠铺我是支撑不下去了,我和你师娘也商量过了,打算把铁匠铺交给你经营。”

“师父,你千万别这么讲,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再搞个十几年完全没问题。目前的状态只是暂时的,我相信你很快就能重新找回之前的状态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状态我了解。人啦这一辈子就是活着一口气。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是我跟着我父亲走日本那会,他老人家讲给我听的。”

金城讲道:这个故事大概距离现在大约一百二十年清末时代,一个贵州人在四川犯法,判死刑,要杀头。很巧,执刑的刽子手刚好是这名死刑犯最要好的朋友。死刑犯对这位朋友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总要帮我一下。”刽子手说:“你是死罪,我怎么帮得了呢?怎么办?这样好了,到了刑场,我帮你。”“到刑场?你要杀我了,你怎么帮我?”“我教你,当我的刀一下之后,我喊走,你就拼命跑。”这位刽子手朋友不得已,只好如此哄骗他。其实,刀一下,头就断了,哪里逃得了?但是,这个死刑犯求生欲望强烈,把他的话当真,深深记在心里。行刑当天,死刑犯很有信心,也不难过。难过的倒是他那位刽子手朋友,晓得非杀头不可。行刑时,犯人跪下,刽子手准备下刀,先拍一下他朋友的头说:“注意唷!”然后刀一下,喝道:“走!”头就掉下来了。此时,这个死刑犯记住刽子手的话,就拼命跑,一路跑,由西川跑到东川,在那个地方还做了小生意,更妙的是,还娶了老婆,生了几个孩子。事隔二十年,这位刽子手因公事到东川,调查一件刑案。来到一家酒店吃饭,一看这位店老板不是被我杀了头的朋友吗?还有老婆、孩子?真是吓住了。这位店老板看到刽子手也愣住了,也认得这位救了他的老朋友,不过,不敢打招呼,他是逃出来的犯人,想办法请到里面,然后跪下来向这位刽子手道谢:“多谢当年帮忙,现在我在这里成家了,开了店,做个小生意,谢谢救命大恩!”搞得刽子手莫名其妙,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敢说你的头已经被我砍下来了呀!刽子手很纳闷地回到成都,向朋友提起这件怪事,再去坟场把尸体挖出来看,没错,都已化成白骨了,真是咄咄怪事!这件是就慢慢传扬开来,结果,最后传到这位死刑犯那里。他听到此事一愣,晓得自己真被杀死,完了,整个人化作一滩血水。

“我现在的状态就好比这个死刑犯,我这一辈子也是靠着一口气活着的。艳兰这件事就像这个故事中的刽子手的话,传到我耳中就夺走了我的那口气。我现在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所以我也不强行去支撑,心劲提不起强行去硬撑反倒容易落得个不痛快。”

新华听师父这么讲,也稍微能体会到了一点师父此时的状态,师父今天大张旗鼓摆一桌留他吃饭重点应该就是谈铁匠铺的事情。铁匠铺是师父几十年的心血,现在打算拱手转让内心肯定是做过很大的挣扎与权衡的。新华脑海中也快速过了一片自己接手铁匠铺的几种方式。

一种方式就是自己全资把铁匠铺盘下来,这种方式新华自己目前没有这么多资金,另外这种方式对师父来讲会没那么好接受,毕竟自己全部盘下来这个铁匠铺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从内心讲师父肯定是舍不得。

一种方式是自己和师父合伙,场地和器械工具是师父的,自己出力,收入按比例分成。这种方式虽然对双方都好,师父这边接受度也高一些,但是自己毕竟是徒儿,这种合伙的方式无形中就把自己拉到了和师父同一个层面上。就算师父没什么想法,新华自己也不好意思让师父吃这个亏。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铁匠铺还是师父的,自己帮师傅经营铁匠铺,师父给自己开工钱。这种方式对师父是最有利的,我知道师父内心应该也很纠结到时以哪种方式出手铁匠铺。所以新华为了不让师父为难,也是为了让师父的利益能够最大化,决定由自己提出第三种方案。

“师父,如果你确实近期经营不了铁匠铺,我可以过来帮你帮工,等你什么时候状态回转了,找回心劲了,我再到外面去继续流动打铁去。这个铁匠铺对你来说意义重大,我也不希望你轻易放弃。作为你徒儿,这种特殊时刻,我觉得我有义务帮你承担起铁匠铺的经营。”

新华能如此主动坦诚的自己提出帮自己经营铁匠铺让金城很是感动。今天他之所以如此正式的邀请新华吃这餐饭就是因为自己一直为怎么开这个口而犯愁,新华自己主动提出来自然让金城释然了不少。这个徒弟确实没有白教,重情重义,关键时刻靠得住。至于新华怎么参与到铁匠铺的经营金城之前心里就已经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了。第一种方式新华拿不出这么多资金而且自己内心确实也有些不舍。第三种方式太委屈新华了。只有第二种方式自己提供生产资料新华提供劳动力,双方按比例占成是比较合适的。既然新华自己提出了第三种方式,那么自己就好开口讲第二种方式了。

“新华,让你一直过来帮忙,虽说可以算工钱给你,但还是太委屈你了。我和你师娘也商量过了,看能不能是你出力我们出场所,你占六成,我们站四成,这种方式进行合伙经营。”

“师父你别跟我客气,我过来帮忙也挺好,我不觉得委屈。我再外面流动打铁虽然收入还可以,但是照顾不到家里。能在咱们的铁匠铺打铁,又能照顾到家里,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新华,这点你听师父我的,就按我讲的方式,咱们合伙经营。”

新华犹豫了下,见师父态度坚决,于是道:“师父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徒儿恭敬不如从命,但是占比五五开,哪有徒弟占六成师父占四层的理,这样别人恐怕要在背后戳我脊梁骨了。”

“我自己的都没意见谁敢在你背后戳你脊梁骨,再说打铁本来就是个苦力活,你出力多就应该占大头,理上完全讲的过去。”

“师父,我接受这种方式的前提就是咱们五五分成,要不就还是按我讲的方式。你讲的六四我是万万不会接受的。”

见新华执意坚持五五比例,金城也就同意了新华的意见。把这件事情定下金城心头的石头也终于落下,接下来师徒二人推杯换盏把一瓶一斤装的黄龙大曲给干完了。新华喝的微微醉,出门时已经满天繁星。新华回到自己家里洗漱完倒床便呼呼大睡。

第二天起来新华才把昨天跟师父的约定转告给父亲书求,书求听后沉吟了半响,对于自己的儿子能留住家里边打铁自己内心是高兴的,对于他们师徒商定的方式,书求并不在意,采取什么方式或者双方各占几成,过得去就可以,多一点少一点都没关系,斤斤计较就会伤了和气。

“你和师父的怎么约定的我都支持你,总之你只能吃亏绝对不能占你师父的便宜。不过从你跟金城商定的情况来看,这一点你做的不错。人嘛要有感恩之心,没有你师父的栽培,你不会有你今天的这门好手艺。”

新华母亲听说自己大儿子以后能留在自己身边也是高兴不已,同时他也同情金城一家子,她告诫新华跟着师父一定要好好干,要像孝敬我们一般照顾好师父一家。

新华回家打铁对他家里人来讲是一件好事,可对某些人来讲就是一件伤心的事情。云琳自从上次向新华写信表露了心声后,就一直没有收到新华的回信。她知道新华在回避她,回避她的感情。在等待新华回应的这段时间里,对云琳来讲每天都是一种心理煎熬。她年纪也不小了,按她的条件,长相五官标致、长相甜美、出落大方,周边很多媒婆都上门来给云琳说人家。开始母亲还劝她,但是庆墩却了解云琳的心思,从新华第一年到这边打铁的时候,庆墩就看出来了自己女儿对新华有意思,后来母亲看出来的女儿的心思,也没有再执意劝她。

但是新华的情况庆墩他们都知道,他有青梅竹马的结婚对象,自己的女儿只能算是一厢情愿。庆墩夫妻二人也经常劝云琳,奈何云琳对感情很执着。家人看出她对新华的意思后,只要家人再催她相亲,她就说:只要新华哥还没结婚她就不会结婚。她的这份执着,劝退了很多上门求亲的媒人。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这份执着,老天终于给了她机会。在听说艳兰遇害的事情后,云琳首先是震惊,其次是惋惜,再其次是为新华的难过而心疼,最后自己内心尽有点点窃喜。这一丝丝的窃喜让云琳很看不起自己,但是这这情况是由不得自己控制的。她能感觉到老天爷在渐渐把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推到自己身边。

云琳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写了一封包含深情的告白书寄给新华。她知道这个时候写这封信可能不太合适。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她压抑了许久的情感需要得到倾诉和表达。信寄出去的那一刻,云琳内心又忐忑起来。她冷静下来仔细分析,自己这封信确实写的不是时候。新华还沉浸在失去心上人的悲痛中,自己就写上这么一封信。新华会怎么看自己,自己这算是趁人之危吗?自己越想觉得越不应该。但是信已经寄出去了,再懊恼也挽回不了什么了,既然这样那就放开追求不管不顾一次吧。

信寄出去几个月云琳也没收到新华这边的回信,原本云琳想在年前自己去黄龙县找新华,当面问清楚新华的态度。云琳跟家里商量时,父亲庆墩反对她现在过去。庆墩觉得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太过于主动,而且等到明年开春新华过来打铁,他在咱们这待上几个月的时间,这个时间你跟他好好处处,能成就成,不能成你也就死了这条心,踏踏实实在周边找个人家过日子。

在我们的文化定势里,总是强调女性要含蓄要矜持。在爱情里,女生也习惯了被动等待,等着心上人的主动表白,等着他为爱启航。即使对方再优秀,再符合自己心中的标准,也苦苦压抑自己的情感,不敢轻吐芳心。就这样默默等着,等着,运气好,那个人刚好表白,有情人终成眷属。运气不好,那个他又向别的女生告白,抑或是被某个女生挖走。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你不说,谁能知道呢?不是每个男生都心思敏感,有的人就是迟钝得像块木头。自始至终,默默等待的女生,都在扮演一场孤寂的独角戏,那个男生甚至不知道还有一个人曾对他暗动芳心。刚萌芽的情感,就被默然等待的心态给掐断了。为什么不肯主动一点?大部分女生是怕自己太主动,被人轻看,被人贴上“不庄重”“不值钱”“掉价”的标签?比起被贴上标签,和失去一个中意的男子,你觉得哪个损失更大?

云琳认为爱情这件事情,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谁先主动谁掉价,谁先动情谁就输的狗屁理论。作为女生,抛开那么多的偏见束缚,鼓足勇气来表白。倘因你的主动,对方轻看你,不珍惜你,那不能说明你做错了什么,只能说明他配不上你的好。爱情需要尊重打底,他连这个原则都不知道,他真的不配你的爱。那些不管不顾表白的女孩,她们的爱,其实更值得被珍惜,因为她们爱得真诚,爱得热烈,爱得坦荡,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有实实在在的爱意。虽然历来都是男人主动,男人很享受这种主动的征服欲,但遇到迟迟不肯主动的人,甚至压根不知道你内心小九九的人,为什么不可以主动一点?不要因为害怕不被对方珍惜,就一直藏着掖着这份爱意,生生错过一个良人。你不说,对方又怎么知道你喜欢他呢,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一种定式思维,认为一定要男生主动?爱情就像一场双人舞,总有一个人要主动,他不主动,你主动。山不过来,我过去。没有那么多的反反复复的念头,杂七杂八的想法,你知道你要什么,你能承担什么后果就好。

在满怀期盼中,云琳度过了这极为忐忑的一年。新年过后,云琳就翘首以盼新华的到来,往年一般农历二月初新华就会推着他的板车渡过春陵江到他们村来打铁。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仍然没看到新华的身影。庆墩看到自己女儿每天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心疼自己的女儿。他在内心甚至隐隐有点责怪起新华,这小子好歹明确表个态,不回信也就算了,现在是完全躲避着这边,打铁都不过来了。庆墩也犯嘀咕,按说新华应该不至于这么不懂事。为了搞清楚状况,庆墩决定去一趟黄龙县,一是看望下多年的老友,另外就是摸清楚新华的真实态度和想法。

云琳听说父亲打算去黄龙县,也吵着要跟着一起去。就在他们打算动身去黄龙县找新华的前几天,邮递员送来了一封来自黄龙县的书信。这是新华的来信,信的内容很短,首先问候了云琳一家人的好,然后告诉云琳因为他和师父合伙经营师父的铁匠铺,他可能就不会再过来打铁了。对于云琳的告白,新华并没有提及。

新华的回信并没有让云琳心里得到宽慰,她需要的是新华对她感情的回应,而新华的回信却刻意回避了这一点。云琳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黄龙县去一趟新华家,她要找到新华当面责问他为什么不回应自己的告白。在云琳的爱情观中,一直认定这么一句话:这短短的一生,我们最终都会失去,所以你不妨大胆一些,去攀一座山,爱一个人,追一个梦。

云琳认为,遇到某个人,某个机会,你不妨大胆一点,因为主动,你的人生注定大有不同。不要总是扮演一个被动的被拯救者。在主动追求爱情这条路上,遇到良人,就果断去追,没有那就安然做好自己,好好宠自己,不管你有没有爱情,做好你自己,你的人生就不会被动,你就不会输。做个主动追求爱情的女生,这并不意味着你就要自降身份和底气。你仅仅是主宰自己命运而已,你比那些被动等待的人更勇敢罢了。

云琳简单收拾好行李就准备踏上去黄龙县的行程,庆墩劝了几句也没用,说跟她一起过去云琳也不让。自己的女儿的性格庆墩是清楚的,从小就很有主见,自己的认定的事情,不撞到南墙绝对不会回头。既然云琳心意已决,庆墩也只有由着她去。结果怎么样就看她和新华的缘分和造化。

天刚刚擦亮,庆墩帮着女儿提着行李上了渡船,雾笼在春陵江上,像抹上一层胭脂一样,淡淡的妆,让江面显得格外美丽。春陵江的水缓缓而流,绿绿的,江边有些妇女在浣洗衣裳,勤快的手脚,保留着古老浣衣的传统,用的是木槌,木槌拍打着覆在石头上的衣服,一声一声,有时节奏分明,有时乱不成调。忽一声起,一个女人的吆喝,再是女人们的嬉闹,这平静的水面被打乱了,一条条水痕就浮现出来。云琳此时内心挂记着心事,已经无心欣赏这片生她养她的魅力土地。船靠岸,庆墩送云琳上岸,望着女儿坚决的背影,叹了口气,接着吟唱起了那首动人的歌谣: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