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啊,投生出来总该有个落脚的地方,哪怕是一间“鸡舍窝”,雨落不着、日头晒不着。七八十年代人讲,有一间像样的屋柱、代步的脚踏车、缝衣裳的洋车,讨媳妇不会吃力,嫁女儿的人家也会“应许”。从前欢喜“起新屋、讨谷子、看新妞妞。”所以讲,起屋,也叫砌屋,是农村顶大的一款大事干。与从前否一式,今儿的人家只要有钞票,起屋省力得紧。设计师画好图纸后,打桩机打孔、挖掘机挖泥、搅拌车灌浆,泥水匠的生活都用机器代替了。只要天公晴燥,食饭否要夹菜功夫,个把月下来就可以砌好一间屋。

80年代的乡下老家,农民生活虽然依旧贫困,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优势也越来越明显,农人自行打理自家田地,应季而作,按需而种,小日子日渐红火起来。温饱解决了,手头也有了一些闲钱,人们开始着手改善“住”的问题。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手头宽裕起来,跟前跟后“跟风”式起屋。六十年代初出生的那一批男子已经“雄鸡好身毛”,讨亲的事干赶到了脚后跟。子女多、袋内燥、屋柱紧的人家,想讨亲根本开不了口。也是难得云琳不嫌弃新华家里这条件,义无反顾的跟着他。

那时的农村,在新建房屋的选择上,远没有当下之繁琐,彼时,乡下还没有楼房一说,所建的依旧是瓦房,只不过早已不用土砖及石块,人们清一色地采用红砖。看到村人如火如荼地建着新房,云琳不提,新华其实也有新建房屋的想法。家里土砖老屋早已年久失修,一遇雨天,屋内到处漏水,土砖也早已被风雨侵蚀,日显破败。

所以,此时云琳决意要砌屋,新华很是理解,现在也是迫切的需要改善下居住条件了。对于云琳的建议,新华没有马上答复,但心里面也是打定了主意,这种大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拿做主的,他还需要跟父亲商量并征得父亲的同意与支持。

这天新华找了个单独和父亲相处的机会,把建房的事情跟父亲商量下:

“爸,有件事情我最近琢磨了很久,想跟您商量下”

听新华这么一讲,书求其实心里面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建房子的事情。虽然新华夫妻两个人都没有跟自己提起过,但是从平时他们夫妻两的神情,以及聊起谁家里建了新房或者即将建新房,眼神中透露出来的羡慕和期许,书求能感觉到新华夫妻二人内心是很想也建一栋属于自己的新房子。

“是不是想建新房的事情?”

“爸,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商量建房子的事情。”

“新华,知子莫若父!你们想建房子的心思我其实已经猜到大概了。”,“你这次不找我商量这事,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讲,这几年你和云琳确实受苦了,别人家条件好的,新婚夫妻都有自己的新房子作为婚房,我们别说婚房了,就连让你们好好睡觉的一间单独的卧室都没有,跟这自己的兄弟们挤在堂屋,让云琳受委屈了。这些年云琳也没有半句怨言,这一点是相当难得的。”

“新华,这些年我也经常在考虑建新房子,尤其是村里人都陆陆续续新建或者翻新自家的房子,我也有很强烈的愿望。我们现在的房子还是你爷爷手上建的,我们农村有句老话,儿子出不出息就看自己手上能不能扩大家产,农村人最根本的家产是什么,就是房子。所以大家都想在自己手上能翻新、扩建、或者新建自己的房屋,我也想!”

“但是我们家里的条件你作为大哥应该是最清楚的,政府之前一直倡导我们人多力量大,要多生小孩。但是小孩生多了物质跟不上就把家给拖垮了,我们家里能把你们这几兄弟拉扯大就很不容易了。建华出生的时候我就考虑翻新下房屋,后来老三出生、接着老四又出生,有点积蓄都给填进去了。再后来你打铁收入稳定,老三爱华当兵提干,家里有点积蓄,你结婚又花费了不少。现在家里基本稳定下来,是到了要建房的时候了。”

听父亲这么讲,新华才知道原来父亲内心早有考虑。但还有一层意思,今天也要跟父亲讲开:

“爸,既然你早有考虑建房的事,那就好办,我和云琳也合计过了,云琳他大哥二哥都是砌房子的里手,他们过来帮忙,我们家里人手也多,人工这一块基本不用考虑。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人手充足,那么一些建筑材料我们也可以自己做,红砖可以自己烧制,石灰也可以自己烧,木材山上现成的,无非就是我们自己辛苦一点。这么算了一下,费用方面应该没很大的问题。”

“另外,爸,我们现在提建房,也不是要分家,以后房子建好,咱们一家还是住一起,咱们还是一个大家庭。”

“新华,那怎么行,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就应该从大家庭分出去,自古都是这样,之前是没有房屋,没有分家的条件。房子建好后,那就没有不分家的理由了。再说不分家,你看云琳操持了这个大家庭,你不心疼你媳妇吗?”

新华还要再说什么,马上就被书求打断了。

“新华,关于分家的事,你也别再说什么了,我现在还是一家之主,这件事我做主,你要听我的。至于以后分家,我们有什么需要你们支持的,你们还是要支持,虽然分家了,但我们也还是一个大家庭,要相互扶持。”

“爸,要不等兴华成年后,再考虑分家吧?这样你们压力也小一点!”

“不,不!没这个道理,等房子建好我就主持分家,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媳妇和你孩子考虑了!”

决定好建房子,接下来就是一些准备工作,摆在首位的最重要的就是地基的问题。

在农村自建房的过程中,选址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一个合适的地址不仅可以带来舒适的居住体验,更能影响家庭的长期幸福与安宁。从古老智慧的角度来看,选址要考虑到自然与人居的和谐,力求在天地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首先避开低洼地带,低洼地带虽然有时看起来平坦、开阔,但往往存在积水和排水不良的问题。长期居住在这样的地方,房屋容易受潮,甚至会在暴雨时发生洪水灾害。选择地势较高、排水良好的地方建房,不仅能避免潮湿问题,还能确保房屋在极端天气下的安全。高地有利于排水,保持地基干燥,防止潮气上升。同时,空气流通更好,阳光照射充分,有助于居住者的身体健康。选择这样的地势,可以为家庭带来更多的安全感和舒适度。

其次重视光照与通风,光照和通风对居住舒适度有着重要影响。选择朝向阳光充足的地方建房,可以保证房屋内部的采光充足,提升居住的舒适度和幸福感。特别是在冬季,阳光可以提供天然的暖气,减少取暖费用。通风良好的地方,可以保持室内空气清新,减少湿气和霉菌的滋生。这样不仅能提升居住的舒适度,还能改善居住者的健康状况。

一个好的选址应该考虑到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既能享受自然的美好,又不破坏自然的平衡。例如,选择建房的地方应远离陡峭的山坡和河流,避免因山体滑坡和洪水带来的危险。在选址时,还应注意周围的景观和视野。一个开阔的视野不仅能提供美好的景观,还能让人心情愉悦,减少压力和焦虑。周围有山有水、绿树成荫的地方,是理想的建房之地,能够为居住者带来身心的放松和宁静。

那时候的黄龙县农村,宅基地的管理还不那么规范,自从土地承包到个人后,个人建房可以自行开荒建房,也可以占用耕地建房。新华和父亲书求打商量建房后,就一直在琢磨的宅基地的事情,最终二人商定是进村马路靠东边的一块地。

这是一块三间屋基连着一块三角形的空地,前面是“前溪塍”,后边是“后溪塍”,靠马路边,靠村的进口,开门见山,天气门大。商定好地基次日一早,天公落着毛毛雨,书求喊着村主任拿着皮尺量地基,新华拿着大畚箕,跟在村主任后面揸石灰、放样。这么一块空地就被隔成一个长方形。屋身长9米,宽8米,放好石灰拉好线就相当于在这块地上打上的标记。

定好地基的第二天,村里王德宝就过来找到书求,德宝家去年也建了新房,位置就在书求他们选的地基对面,中间隔一条进村马路,德宝家的新房子在路面的西边坐西朝东。

“书求,听说你家打算在我新房子对面建房?”

“没错,德宝兄,以后咱们就算是邻居了,多多关照些!”

“你家在我新房面前建房,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呢?”

听了这话,书求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友好,但书求也自问自己没有什么理亏的地方。虽然自己选址在德宝他们新房子前面,但是中间隔了一条马路,按理也无需征得他家同意啊。

“德宝兄,我在村里闲置的荒地选址建房,只要村里同意,这个流程手续应该就没问题,再说我选的位置虽然在你新房子前面,但是中间隔了一条马路。”

“是隔了一条马路,但是咱们村这条马路总共才3米5宽,你们在这个位置建房,挡住我家里的风水了。”

“德宝,你这么讲似乎牵强了点吧,你家里新房子离马路有七八米吧,我家选地基也离了马路有两米左右,加上路面宽度,我们房子相隔了十二三米宽,应该对你们没有太大影响。”

“怎么会没影响,前面多了一栋房子,采光和通风肯定会有影响,对风水也有很大影响。我家里建房时距离了马路有八米的距离。那么你家里建房也要离路面八米以上。”

这个问题书求不是没考虑过,能够离路面远一点自己房子居住性也好一些。但是现实的问题是如果地址再往东边挪六米,那就到了同村德顺家的地里。

“德宝兄,你这个提议我也赞成,本来建房距离开一点,宽敞一些也舒服一些。可以我的地基要往东边挪六米就占了德顺的地了,他那块地听说也是留着建房用的。”

“书求,话我已经带到了,怎么解决,那是你的事情!”

说完德宝就转身出门,留下书求一人待待站在那,此时书求内心是很不好受的,建房子在农村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大事,人们都希望能顺顺利利欢欢喜喜的办完。同时农村建房子最担心的就是地基扯皮的事情,身边很多矛盾都是因为土地争执所引发的,轻则吵闹,重则打斗,更有甚者闹出人命来。

晚上新华从铁匠铺回来,饭桌上,书求把今天德宝过来找他的事情告诉了新华他们。保华听父亲说完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觉得德宝这个做法有点欺人太甚,都已经隔了一条马路了,他凭什么还来干涉。新华的看法和父亲书求一样,如果能够往东平移六米,对大家都好。这件事可以先找德顺家商量,如果德顺家不同意,那么就还是按之前划定好的位置建。

确定好方案,第二天书求就提了两斤肉到德顺家。

“德顺老哥,今天过来叨扰你,就是想跟你商量件事,这两斤肉是一点心意,你先收下。”

“书求老弟,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说就行,别这么客气,平时我们家里一些要书写的活也没少麻烦你,你说说看,我能做到了,一定会帮到的。”

“是这么个情况”,书求把提过来的肉放到德顺桌上,“我家里不是打算建新房子嘛,本来选好了地基,请村主任一起拉了线,昨天德宝过来找到我,说我家里地基离他家房子太近,他家房子在马路东边,我家地基在西边,他建房子离了路面八米,他要求我们的地基也要距离路面八米。我们现在划定的地基只距离路面两米,也就是还要往东平移六米,平移六米的话就占到了你家的自留地。所以今天过来跟你这边商量下,看能不能咱们两家通过置换土地的方式,把那块地换给我们建房。”

德顺听了书求的话心里也犯难了,其实自己家里筹划建房有一段时间了,只是由于手上资金不够,一直没有能够动工。自己计划建房这块地是自己千挑万选并且找了风水先生看过的地,按书求讲的,如果他家里的地基往马路西侧平移六米,那基本上就把自己建房的空间给占了。虽说平时一些书信方面的事情没少麻烦书求,但是在建房子这种大事,德顺也不好轻易允诺。

见德顺踌躇,书求大概知道了对方的难处,这种事也不好强人所难。

“德顺,这事情看来你也犯难,没关系,今天过来也就是找你商量下,你这边为难就算了,我想想其他办法。”

“书求,这事对不住了。这块地我们老早就计划建房的,之前手头紧一直没有开动,今年下半年可能也会动工,最迟明年年初。所以这块地还真不好对换的。”,“照我说,这事德宝做的过分了点,太霸道了嘛,凭什么他家里隔开了八米,你这边就要按着他的来,有空地还好商量,这没空地可调,他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算了算了,德顺兄,不提他了,他也有他的道理,我这边再找他商量商量。”

从德顺家回来,书求回家告诉了家里人商量的结果。

“既然德顺家不同意换地,那我们就没办法再往西平移,我们就按现在划定的范围建,看他德宝家敢怎么样!”,保华愤然且坚定的说道。

“德宝家要求我们离马路远一点,站在他们角度来讲,我也理解。如果可以平移,那对各方都是好事,但现在的情况是平移不了,我们也不可能再换地方建。我同意五弟的意见,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建,我们选择这个地基建房是通过村里同意的,不违法,不违规,也不违背乡约习俗。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可以顾及他们的感受,现在我们也没地方移,那就照原计划建。”,新华分析到。

两个儿子都是这个意见,也坚定了书求的决心。但他心里隐隐感觉到有一丝不安,德宝他哥之前就在公社任副主任,现在是镇上的副镇长。因此德宝家在村里一向比较强势,这次没有依着他的意见,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农村因土地争执引发的流血械斗数不胜数。但是现在书求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新华算了下手头的闲钱,按正常来讲肯定是不够,好在人手充足,两位大舅子就过来做砌房老师傅,自己家几兄弟准备自己烧窑,烧红砖和石灰,上山砍木材,平时就配合做小工。一切筹划妥当,建房计划,终于热火朝天地展开了。首先自己要把建筑材料准备好。

新华几兄弟开始着手制作红砖。制砖得有好泥巴,田泥最好,如果屋场地都是黄土,也可以用来放砖。先把土湿透拌匀,再牵了队上的牛反复踩踏,叫做“蹧砖泥”,泥巴慢慢变糯,越来越有粘性,有些还要在泥巴里拌进些草筋(将稻草铡成寸多长)。把地修平,撒上厚厚的秕谷,把一个砖匣子放正,往里面挖几耙泥巴,用一只脚用力踩紧实,再用脚板来回将朝上的一面抹平,用竹划子插入砖匣子内面四向划一圈,抓住系绳子一提,一个长一尺二寸、厚和宽各六寸的土砖应手而生,三间屋加杂屋差不多要万把块。待晒上几天,砖已半干,又要将砖一块一块立起来,用砖刀将土砖原来接地的那一面削平。晒干后,先在地上抽出高于地面的“行子”,再将砖一块块墙起来,上面盖上稻草备用。烧红砖需要烟煤,用土砖围一个大圈,外用从煤矿里买来的废钢丝绳加固,内里一层煤饼一层砖坯叠加十多层,在上面加上青石头用来烧石灰。那一段时间,乡村里砖窑林立,烟雾缭绕。一窑红砖大约要烧半月之久,窑火熄灭,再过十天半月待其完全冷却,就可以出窑。

烧窑除了难掌握火候,还和天气有关。如果烧火几天后来一场大雨,那一窑砖就基本报废了。如果煤炭装得太足火势太猛,有时几十百把个红砖结成“牛脑壳”,报废很多,没有结在一起的也变了形,变了色,质地变脆,如果窑火燃烧不好,烧出的砖太嫩,成了“豆腐渣”砖,也报废了。所以后来有人开办了红砖厂,为要砌屋的人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更为自己带来了丰厚的经济收入。但红砖厂吃的是土,年深月久,很多山被吃光了。

老话说:江边上洗萝卜,一个一个来,现在屋场地打好了,土砖也放好了,就该买木料了。桁条、橼皮、楼枕加起来百多根,还得锯橼皮,还得准备门框窗子料。这是一项大工程,前两项只要有力气就可以完成,而那时山和山上的树都是大队的,而且经过大炼钢铁和食堂饭的掠夺,能够作料的树少了很多。

这天保华私下把新华拉到一边,说自己从庄上陈家朋友那要了几颗好树做木料,晚点一起过去搞回来。新华最近正在为木料发愁,这两年村里建房的多,山上可用之木材已经捉襟见肘。听保华这么讲他也没细想,晚上吃完晚饭就跟着保华到庄上陈家的后山。保华带着大哥在山上找到了之前标记好的几颗大树,二人合力把书锯断,正准备扛着出山的时候,听到山背面传来一声大喊

“谁在山上砍树?是哪个在山上砍树!”

保华一看砍树被发现了赶紧喊大哥快跑,说完自己扔下肩上的木材撒腿就往山外跑去。新华还没反应过来,保华已经跑的没影了。新华开始还扛着木料跑,看后面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也把木料扔到路边,赶紧向山外跑。可是此时后面的越追追紧,情急之中新华跳进了路边的一个水沟躲了起来。等追赶的这帮人走过了之后新华仍躲着不敢出来,这帮人往前追了一阵没发现人影,又折回来沿路搜了一遍,新华蜷缩着身子躲在水沟大气不敢出。这帮人搜了一圈仍没找到人后,就把扔在路边的木料扛回去了。新华等着他们走远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知道这种情况一旦被他们抓到很可能会被打死。那个年代治安不太好法制也不太健全,同村之间的械斗经常打死人,政府过来处理也是不了了之,更何况到别人村里面偷树,这么多人围上来下手也没个轻重,打死就打死了,也不会有人会为此负责。

新华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走出山口时看到父亲带着喜华、保华、兴华及同宗族几个年轻人正往山里来。保华看到大哥安然无恙的从山里走了出来终于松了口气。原来保华跑出山后,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他自己又不敢再折回去找大哥,只好跑回家跟父亲说明了原委,原来他根本没有跟庄上陈家谁讲好了来砍树,只是自己发现这边有几颗好木料,如果实话跟大哥讲大哥肯定不会同意来砍树,只好撒了个谎,没想到把大哥给害了。这边书求了解了情况急忙喊上自己几个孩子再叫了同宗族的几个年轻人急忙赶到庄上陈家后山,想赶在新华被逮住之前把新华给救出来。

新华安然无恙的从山里走了出来,说明他应该是没有被逮住。众人也松了一口气,这种情况闹得不好就是一场械斗,能平安回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新华瞪了一眼保华,内心有火也不好发的,为了建房子五弟最近忙前忙后也是够辛苦的,这次虽然闯了祸,但目的还是为了家里建房的事,所以他也不好数落自己的弟弟。

全家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准备了半年左右,红砖、青瓦、檩条、椽条等材料都准备妥当,万事已俱备。这时正式砌屋提上议事日程,“掐日子”虽说是封建迷信,但有时也是不得不信。所以开工前,还是要拣了个好日子,讨个好彩头。首先要选一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千万不能碰“煞日”尤其是“三煞日”,其实在我们普通人眼里,每一个日子都是二十四小时,每一天里,人都要吃喝拉撒,这一天和那一天除了阴晴风雨雪等天气不同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在“地仙”口里,日子就有了“诸事皆宜好日子”“黑煞”“红煞”“三煞”等等之分。尤其如果砌屋犯三煞,据传住进去以后连续三年都要死人。所以哪个都不敢去碰触禁忌。

这天东角没有发亮,地基上已经异常热闹,家里的亲朋好友一大片,一排排的大火炮,摊得蛮长的一纠纠小火炮。时辰一到,泥水匠看了看钟表:动手啦,开工!五六个小后生吱吱吱地用力喝了几口烟,烟头红通通,弹弹烟灰,佝着身子点着了火炮的引线,呯嘭呯嘭、噼噼叭叭震响了整个村坊。爱搞的小佬也否怕炸伤,佝偻缩脑拣那些没有爆炸的火炮,赶紧塞到裤脚袋里。

在择好的日子里,开始绘屋脚(打基础),动工之前放一挂千子连,先用石灰放线,从大门处动锄开挖,那时打基础很容易,沿画好的石灰线挖一尺宽两尺深,用坨子石头筑砌,小片石和石灰砂浆填缝,砌到和地坪平齐。基础打好了。打基础时不能乱说话,十多年前隔壁村有一家人砌屋,动工时帮工的说:“这是块天子地,会出天子。”主家老头子却说:“出天子?怕要出癫子哦!”结果住进去以后,老头的儿子癫了,后来孙子也癫了。虽然是巧合,但大家还是忌讳阳兆。

就在新华他们打地基的时候,德宝家再次找上门来了。这次不止是德宝来了,还带着他三个儿子还有他们家族几个年轻人,一行七八个人到了工地。

“书求老弟,上次跟你讲的事情看来你并没有放在心上!”

“德宝老哥,我咋没放心上,你上次过来的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德顺,他们家那个地也是要留着建房,动不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德宝老哥,你家新房子在马路东面,地势原本就要比西面高,你家房子建了三层,我们只打算建两层,其实对你家的房子影响实在有限。”

“你说影响有限就有限吗?我特意找了风水先生看了,你们选的这个位置对我家里风水影响很大,你要建就必须离开马路八米开外,要不你们就别在这里动工。”

说完德宝这一行人就准备冲进工地阻工,此时站在边上的保华操起身旁一把锄头就挡在工地前。

“我家建房,不违法也不违规。今天谁要在这里无理取闹,恶意阻工,来一个我就放到一个,不信,你们就过来一个试试”,保华双手紧握锄头,紧盯着德宝一行人,恶狠狠地道。

看到保华操起了家伙挡在前面,新华带着兴华和喜华也操起了东西聚在一块。德宝看保华这架势也被震慑住了,他知道保华的为人,凶猛狠心,自己要强行阻工必是一场械斗。保华这个一吆喝,自己这边在气势上占了下风,跟着一起过来家族里的几个年轻人怵于保华的凶猛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毕竟不是自己家的事情,而且自己这边好像也不是那么占理,犯不着把自己搭进来。

德宝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双方一时就僵持在工地前。不一会村支书伟明赶了过来,原来是新华见德宝他们来着不善怕引发冲突,提前让云琳去找了支书。支书伟明过来,及时了劝阻了双方,拉着德宝和书求到一边做调解,德宝看今天占不到便宜便顺着支书的台阶,把人给支开了。他知道支书伟明是书求的学生,会向着书求讲话,所以现场也没有再纠缠,只是放下话,说书求家建房影响到他家的新房子了,要村里给个说法,村里给不出说法,他还会来阻工。

伟明来之前就听说过这块地的争执,就算他和书求没有这层师生关系,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也觉得德宝家霸道了点。农村建房都是鳞次栉比紧挨着建,多多少少会有影响,只要没有太大的影响,每家每户都应该有一个合理的忍受度。再者书求这边确实没有空间可以移。就为此事还召集人过来阻工,德宝确实做的有点过了,这也是平日里仗着家里有人在上面当官横行霸道惯了。

德宝这边也没闲着,这次阻工不成,村里已经介入调解,他就找到了他当副镇长的弟弟,在他弟弟面前夸大了书求家建房的影响。因此镇上专门派了工作人员下来调查,一是了解下情况,现场看下影响有多大。另外也想在其他方面看能不能找出点问题,让书求家停工。

镇上工作人员在伟明的陪同下到现场勘查后,把情况如实的报告给了王副镇长。王副镇长听了汇报后就没说什么了,作为公职人员,党和国家的领导干部,他也不能让自己兄弟由着性子来,他兄弟的脾气品行他也清楚,但是毕竟是亲兄弟,有事求到他,一般也是在不违背大原则的前提下,他也是能帮就帮。像书求建房这件事,他了解清楚情况后,明显感觉到是自己兄弟过于霸道,另外伟明也在镇上为书求讲话,工作人员下去也没有找到有明显的问题,所以这个问题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只是两家因此结下了梁子。

地基争执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新华家建新房子的热闹。一般农村建房,除工匠师傅需要花钱外,其它的“小工”,都是自家人,新华家是连工匠师傅都是自家人。村里同宗同族的也有人过来帮忙,乡村淳朴,农人间相互帮忙是常事,甚至无需你开口,人们都会主动询问需不需要帮忙。一大群人,一边忙着手头的活儿,一边天南地北地胡侃,一派喧嚣。

那个时候,除了泥水匠等师傅要付工钱,抽空来帮忙的左邻右舍和亲戚六眷,只管饭而不付工钿。开工那天的菜蔬花色品种多,安排得体体面面,主人家客气,帮工就会尽力。有红烧肉、烫豆腐、韭菜炒蛋、青菜豆腐皮,粿垫(簾)上蒸着腌肉片和水蒸蛋,还有爽饭的番薯粉丝炒咸菜,更有下酒的花生米,碗头摆满了一桌顶,再从烫罐里拿出一壶烫得热辣辣的老酒或者米酒,每个人的碗盏边上摆着一包二角四分的“百发”烟。

食好饭,小工顺着石灰印打桩放线。屋基的脚大概60公分宽,小工“呸呸”几口唾沫吐到手心,挥起两指(角)锄、开山锄,一锄头一锄头地“开脚”,挖到隔泥为止。小工跳到沟里,几乎有半人把深。泥水匠讲话很老成:肥泥剔净几了,砌磡的大石头不会沉,脚实了屋才会牢。为了讨个利时,落脚的时候,在墙脚的四只角撒些“角子”、铜板、铜钱、白洋,代表一生世有用不完的钞票。挖墙脚挖好了,开始落地基。

王家铺砌屋落脚用的大石头,来自后山附近的石宕,当地叫作“拱(攻)石头”。先由大队打报告到公社,审批下来的一个个雷管、一节节炸药保管在大队办公室,再分配到每个用户。村里有专业的炮手,用钢钎在石塌皮打出白洋大小的两三个炮眼,塞进炸药、雷管、导火线准备放炮。为了防止伤人事故发生,书求让喜华戴上红袖套,口几咬着一个叫子,守在炮眼两头几十米远的地方,看到有人挑着担头,赶紧吓牢:“停哈停哈,马上放炮啦,石头不生眼睛的。”看到小孩来“看热闹”,马上骂开山:“嗯个炮子打的小鬼,赶紧滚开去,想讨死你们来好了。”轰隆隆几声炮响,一块块的石头从半山腰滚下来,石匠抡起篾柄的大铁锤,砰地一声,大石头裂开了;书求拿着凿子凿去磕棱磕出的边料;新华带着几个弟弟,凭着有几斤力气,抡起大铁锤砸了十来几,石头一动不动,虎口都震麻了。几兄弟齐心协力,把一饼饼的石头装到大扎箕,麻绳绑得紧噶噶,背带绕过膀肩,扣到手车(独轮车)的把手,脚骨肚一胀,推着手车一口气运到屋基上。

新华两位大舅子手艺好,地基上的石磡砌得像火糕一式,瞅着眼睛一眼望去,簇齐簇齐,有板有眼。农村砌屋,因为没有闲钱,讲究自手自便、就地取料。书求带着几个儿子,在门口头的溪滩里挖沙泥。不管是红白大日头,还是落雨天公,无日无夜地挖。书求特意交待:“记牢,清煞煞的沙泥顶好,污沙不要混进来,污泥不上墙呢!”地基上的沙泥堆成好几个小山头,再用筛漓、钢筛等家什,筛成拌沙灰用的粗沙和粉刷用的细沙。

为了让墙身更加牢,书求从“拖拉机开来隆隆响、梧桥有个石灰厂”的梧桥村运来石灰,路程有几十里远,用大扎箕装,手车运,这其中辛苦只有亲身参与者才晓得。到家后,大人小孩拿着水桶、铁木勺往石灰堆里泼上山坑水,熔化成石灰粉。兴华偷偷扔进一个鸡蛋,焖熟后赶紧烫口烫口食。新华还从后山上运来一车车黄浆泥,又粘又韧,都是砌屋的好料作。

万事俱备,砌墙的生活真正开始啦,墙身从以前的黄泥墙进步到今日的沙灰墙。这日的人头顶多,那些正劳动力用铁锹拌,用锄头钩,按比例把石灰与沙泥、黄浆泥拌在一起,拌得越透越好,然后装到一个个泥桶里,一家人把一块块石头、一桶桶沙灰递到一个个竹排上。新华大舅子搭好“沙灰匣”,把一桶桶沙灰抖到匣里,用担柱不停地夯实,再“密缉密缝”地嵌上一些面相好看的石头子,让墙身更加稳重整齐。砌到墙角的时候,大舅子用砖刀从泥桶里勾起门大一饼沙灰,平摊后叠上一层层砖头,沙灰匣卸掉后,墙身看起来有棱有角。

在基础上砌几路红砖,再砌土砖,衔接用作得糯糯的泥巴(好点的家庭在泥巴里掺点石灰)。众人拾柴火焰高,安窗子了,安楼枕了,房屋蹭蹭往上长,天气好的话一个礼拜,就圆垛了。圆垛很闹热,一般在傍晚举行,为首的砌匠师傅站在堂屋后墙正中的砖墙上,一手提一只公鸡,一手拿菜刀,口中念念有词,念完,手起刀落割破公鸡喉管,然后提着雄鸡在丈多高的后墙、两丈多高的垛子、前墙一路如履平地转一大圈,让鸡血滴一大圈,回到当初杀鸡处,将雄鸡丢到堂屋地上,公鸡落地后,跳得越高挣扎的越久越好。

在杀鸡的同时,坐在四个垛子尖桁条上的师傅同时点燃长长的鞭炮,一时间火花四溅,响声震天,硝烟缭绕,全生产队每户都端着茶盘来恭贺,茶盘里是两升米,一封千子连炮火,一个用红纸包的红包,里面3、5元钱不等。新屋主人大办园垛酒,女主人的娘家、男主人嫁出去的姐妹都要来“茶食”(有糍粑、化饼、面等)。主人把茶食分成一份一份分送到每一个吃酒的人手里,宾主喜气洋洋,尽欢而散。

几天下来,一层楼砌好啦。单干前农村用的是树阁板,后来用上了水泥阁板,铁店人叫作“浇阁板”,城里叫作“现浇板”也叫“预制板”。新华叫上保华用绳索把水泥阁栅的两头驳好,哼吱哼吱地用尖枞扛到地基边上。等墙体燥干干、硬榨榨后,按照泥水匠的吩咐,新华把水泥阁栅摆到墙槽里,再嵌些石头子。浇水泥阁板先要“钉壳子”,在“壳子板”上拉上钢筋,在钢筋的“交接头上”用扎丝扎牢,下面用蛮长蛮粗的树和竹顶好撑牢,然后浇上拌好的混凝土,用铁棒插入不停地搅拌,看不到任何一个气泡,证明水泥浆已经灌匀灌实啦。收工后再过几个时辰,还要铺上一层稻杆,等水泥阁板半燥,云琳拎把喷壶喷水。

十几日后,卸下壳子板,敲掉边头边角这些毛刺,平整的地方摸上去软溜溜的,危险舒服。等两层砌下来,开始架梁和上椽子。

墙体终于快建设完毕,离“屋尖”只剩不到1米的距离。此时,重头戏来了。在乡下老家,建房有“上梁”一说,墙体快完工时,需要在上面安置一根粗壮的横梁,这个过程,就称为“上梁”。书求精心选取的圆木,被木匠师傅稍加打理,笔直、光滑,静静地等待着仪式的到来。

几根粗绳套住梁的两头,墙头上的工人齐用力,缓缓向上提升。下面,新华母亲虔诚地取出一块红布,悬挂在梁的中央位置。在那时,有的家庭也不用净色红布,而是用自家的绸缎被面,材料并不重要,不论用哪种,都保持着一颗虔诚的心。

悬挂着红布的横梁,被拉到屋顶,此时,“上梁”仪式就到了最隆重的时刻。鞭炮自然是少不了,在横梁就位时,就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云琳早早就准备好的糖,也被工匠师傅带到了墙体最上方,随着鞭炮的响起,师傅们开始在上面撒糖。

那个年代的建房,“上梁”之日也会请人“看日子”,日子定下来后,主人家就会提前放出消息,邀请大家到时去“抢糖”。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凑个人气,捧个热闹,小孩子们会去抢,大人们也会嬉笑着开心前往。

看到上面的师傅撒糖了,下面的一大群孩子立马兴奋地加入抢糖队伍,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抢着地上一颗颗的糖,欢快一片,笑声一片。随着糖的不断抛撒,孩子们愈加兴奋,虽然那些只是当时最为普通的“硬糖”,但孩子们依旧乐此不疲,欢快而抢。

有的小孩也会在抢糖时耍些小聪明,比如拿一把伞,或拿一件衣服,小手把它们撑开,等着糖落到上面。还有的小孩子,偏不往中间挤,反而跑以边缘地带,小手一挥,示意师傅往这边撒一点……

孩子们抢得欢畅,大人多半都看个热闹,不图那几颗糖。他们在边上站着,一边抽着烟,一边笑着谈论。撒糖的师傅看到,满满地抓起几大把糖,就往他们那边抛去,很有些投掷的味道。他们这才慢悠悠地在地上捡糖,剥开纸外衣,乐滋滋地丢进嘴巴里。

有眼尖的小孩看到,立马就跑过来,一顿乱抢。场面火爆,失控常有,有些孩子抢着抢着,把鞋子给跑掉了,还有的孩子,抢着抢着,被人绊倒,更有一些孩子,在人群里滚来滚去,趴在地上抢。没人哭泣,也没人怪罪,有的只是欢笑与热闹。

上梁日,必有一顿大餐,这是乡里雷打不动的习俗。新华母亲和云琳早早开始准备,青菜豆腐外,鱼肉必不可少。工匠师傅与帮忙的众人,满满两大桌,大喜之日,酒怎能少?那时的酒,断然没有当下之丰富,农人日常饮用之酒,都是拿自家红薯和稻谷换的散酒。

即便是土法酿造的红薯酒,人们依旧开心而饮,在酒的浓烈与香醇中,分享着主人家的喜悦。新华和父亲书求一边满脸欢笑地陪他们喝酒,一边满是感谢之词,同时还不断地说着,哪家若建房,自己一定前去帮忙。

亲戚六眷晓得后,纷纷送来红布表示祝贺。新华老丈人庆墩大气,晓得新华家紧张,特意让送来三百元钱,作为屋瓦钱。盖瓦那日,爬得太早,新华递瓦时差点从楼顶跌下来,真是命大,所幸也是有惊无险。屋瓦盖好,房子大体也就落成了,新华和云琳望着这平地而起的这栋新房子,心里美滋滋的,日子在他们的努力下,正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他们夫妻两也坚定的相信,时代好了,只要自己不断努力,日子只会越来越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