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八〇 · 夏至

蝉声是在某个清晨突然炸开的。

先是试探性的几声,断断续续,像烧热的铁丝扔进水里。到了日头爬上东边马头墙的檐角时,整个青石街便被这嘶鸣包裹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稠得化不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墨言赤着膊,肩上搭条湿毛巾,正把一捆捆新到的书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汗珠子顺着他瘦削的脊梁骨往下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这些书是他用那四十二元八角预订款做定金,从上海发来的第一批货。三轮车夫帮着把最后一捆搬进店里,抹了把汗:“沈老板,你这生意,要火啊。”

火不火还不知道,但书店确实不一样了。

新书占据了靠窗最好的一排书架,纸张的油墨味压过了旧书的霉味。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套《传统纹样全集》,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书名在斜射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旁边是徐老先生订的《史记选读》,浅褐色的封皮,翻开是竖排的繁体字,纸页薄而挺括。

苏绣娘是第一个来看书的。她手指极轻地抚过《纹样全集》的封面,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翻开内页,彩印的莲花、云纹、缠枝牡丹在眼前铺展开,颜色饱满得几乎要滴下来。她屏住呼吸,看了许久,才低声说:“我师父要是能看到……”

话没说完,但她眼眶微微泛了红。

“这书,你先拿回去看。”沈墨言说。

苏绣娘摇摇头:“放你这儿。谁来都能翻翻。”她顿了顿,“而且……你这儿需要些镇店的新气象。”

新气象确实在慢慢滋生。

徐老先生几乎天天来,戴着老花镜,坐在书店角落那把旧藤椅里,一读就是半天。有时他会指着某处,跟沈墨言讨论几句“太史公笔法”。王麻子来取走了他的《交通地图册》,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翻着各省的公路线,咧着嘴笑:“这下好了,去收旧货不走冤枉路了。”

更意外的是,开始有些生面孔走进来。

多半是年轻人。有附近中学的学生,趴在柜台前看《十万个为什么》的彩色插图;也有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像是工厂的技术员,专门来找机械制图类的书。有一天,甚至来了个烫着卷发、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怯生生地问有没有《简·爱》。

“有,但……是旧译本。”沈墨言从书架深处找出那本纸页发黄的书。

姑娘眼睛亮了,付钱时手都有些抖。她抱着书走出去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沈墨言看见她在街角的梧桐树下,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然而,真正让青石街骚动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这天傍晚,暑气稍稍退去些。茶馆里坐满了摇着蒲扇纳凉的人,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收音机上。

“听说了没?河对岸老赵家,托人从广州捎回来一台……叫什么来着?半导体!”阿强叔给茶客续水,声音不高,但满屋子都竖着耳朵。

“巴掌那么大,不用插电,装两节电池就能听!”说话的是在纺织厂上班的张婶,她消息向来灵通,“听说能收好几个台,还有……香港的!”

“香港”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

空气静了一瞬。只听见窗外蝉鸣和蒲扇扑打蚊子的啪啪声。然后,低语声嗡嗡地响起来,混着惊诧、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那得多少钱?”

“怕是上百块吧?”

“听那些干什么?靡靡之音……”

“诶,话不能这么说,新鲜东西嘛。”

沈墨言也在茶馆里,正帮阿强叔清点新到的茶叶。他听着这些议论,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想起昨天路过街口,看见小四川面馆里,那个总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手里就拿着一只黑色的小匣子,两根亮晶晶的天线伸出来。匣子里正放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音乐,节奏快,鼓点重,歌手的声音又哑又亮,唱的词听不清,但那股劲儿,像夏天雷雨前闷热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又隐隐期待着那场酣畅淋漓的雨。

“时代啊……”徐老先生不知何时踱到沈墨言身边,摇着折扇,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真是变了。我年轻时,听留声机里的周璇,家里老人就说伤风败俗。现在呢?”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拦不住的。新东西,新声音,就像这夏天的雨,该来总会来。”

这话说完没两天,雨真的来了。

先是天边堆起铅灰色的云,厚墩墩的,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蝉声忽然停了,整个街道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然后,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得门窗哐哐作响。

第一道闪电劈开天空时,沈墨言正送走最后一个顾客——一个来买《高考复习提纲》的男学生。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玻璃嗡嗡颤抖。紧接着,雨点砸下来了,不是春雨的绵密,而是夏雨的狂暴,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像炒豆子。

他赶紧去关窗。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苏绣娘。

她正从街对面跑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雨幕织得又密又急,她小小的身影在雨里颠簸,像一片随时会被打落的叶子。沈墨言想也没想,抓起门后的油布伞就冲了出去。

跑到街心,雨伞“嘭”地撑开,勉强遮住两人。雨水还是斜打进来,瞬间湿了半边肩膀。苏绣娘的发梢滴着水,脸色有些苍白,但怀里的包袱护得严严实实。

“快进去!”沈墨言大声说,风雨几乎吞没了他的声音。

跑回书店屋檐下,两人都已湿透。苏绣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第一件事是解开怀里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刚完工的绣品——一对枕套,一幅台屏。五彩丝线绣成的鸳鸯戏水、牡丹凤凰,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鲜亮夺目。

“下午刚送去给刘老师傅看过,”她喘着气,眼睛却亮晶晶的,“他说绣得好,工钱结了。”她从湿漉漉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得整齐的纸币和粮票,“我想着……趁这雨,正好来把书的钱付了。”

沈墨言看着她湿透的衣衫、滴水的辫梢,还有那紧紧护着绣品、生怕被雨溅湿一点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急”,想说“你先擦擦”,但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他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我没事,”苏绣娘笑了笑,嘴唇有些发白,“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是印证她的话,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雷鸣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青石板,洗出一片润泽的墨色。远处运河的水声变大了,哗哗地响着。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帘。世界被冲洗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泡开的腥甜气息。街对面,小四川面馆的杏黄旗湿漉漉地垂着,但门口那盏电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暖融融的。

“你听。”苏绣娘忽然轻声说。

沈墨言侧耳。除了雨声,街角那户人家的窗口,隐隐约约飘出断断续续的音乐声。还是那快节奏的鼓点,那沙哑的歌声,透过雨幕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歌……唱的什么?”苏绣娘问,眼神里有一丝茫然的好奇。

沈墨言摇摇头。他也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和这夏天的暴雨一样,莽撞、热烈、不管不顾,冲刷着旧的,迎接着还未曾命名的新的。

雨终于停了。

西边的云隙里,透出一缕金色的光,正好照在湿漉漉的青石街上,把每一块石板都照得镜子般发亮。积水洼里倒映着渐渐放晴的天空,和屋檐下一角还未散尽的云。

苏绣娘付了书钱,抱着她的绣品,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回对面巧绣坊。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

沈墨言回到书店,点亮煤油灯。灯光晕开一小圈温暖的光。他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一日,夏至。午后雷雨。”

笔尖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晚霞把天边烧得绯红,蝉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嘶哑,却执拗。街角那歌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

他低下头,继续写:

“绣娘结清书款。新书渐有问津者。听闻半导体收音机已入对岸人家,中有异域歌声,节奏铿锵,闻之不甚明,然少年辈多驻足。”

写完,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合上账本时,听见自己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晚饭还没吃。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饿。心里满满的,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灌满了某种清凉而澎湃的东西。他知道,有些变化,就像这雨季的运河水位,正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悄然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