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医院里,肖泰安坐在走道旁的椅子上,揉了揉额头。

男孩成功抢救下来,李江过来对肖泰安说道:“肖大爷,那个孩子没事了,这次真的危险,因为对方身份不明,琪琪现在在社区那里,你带琪琪先回去吧。”

肖泰安点了点头,他慢慢起身离开现场。

警察收拾男孩的衣服看了看,只见是:

上衣浅驼色衬衫,是意大利老工坊的定制款,领口处有枚极小的家族徽标刺绣,银线在光下才透出点微光。

底下搭的米白色衬衫是埃及长绒棉织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腕间那块百达翡丽古典表——表盘是温润的象牙白,玫瑰金表壳衬得手腕线条更清瘦,表带磨出了恰到好处的柔光,一看就戴了些年头。

裤子是深炭灰的羊毛混纺九分西裤,裤脚利落地收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浅棕色手工牛津鞋的鞋口,皮质是摔纹小牛皮,鞋边的缝线密得像机器算过的,鞋头却故意做了点做旧处理,不显刻意。

腰带是条爱马仕的双面皮带,哑光银扣上的H标小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转身时,皮带边缘露出的鳄鱼皮纹路才泄露出价格。口袋里插着块浅杏色丝质口袋巾,边角绣着几簇暗纹铃兰。

他没穿外套,只在臂弯搭了件藏青色短款大衣,垂坠感极好,下摆刚好盖过臀部,窸窣声里都是料子特有的软韧劲儿。

警察1:“这穿的,不知道以为cosplay啊,这孩子是不是贵族的?”

警察2:“可不是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钱人家。”

李江进来说道:“有钱人也是命,这些衣服等下送化验科去。”

“好的李队。”

从社区出来,肖泰安牵着琪琪的手往家走时,天刚蒙蒙亮,风里带着点清晨的凉意,吹得琪琪的头发往脸上飘。走到小区花坛旁,琪琪突然停下脚步,小手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指尖攥得更紧了些。

“怎么了?”肖泰安弯腰看她,见她仰着小脸,眼里蒙着层薄薄的雾,不像平时那样爱笑了。

“爷爷,”琪琪的声音细细的,像根软线,“以后……你去哪里,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她顿了顿,小手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我怕……你不回来。”

肖泰安的心猛地一揪。上次他值夜班,回来时见琪琪缩在门口的垫子上,抱着小熊玩偶等了整夜,眼睛肿得像桃子——这孩子是被丢下怕了。他伸手摸了摸琪琪的头,指腹蹭过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好,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先跟琪琪说。”

琪琪这才弯了弯嘴角,小手重新攥紧他的食指,一步一步跟着往楼里走。

回到家,肖泰安脱掉外衣,直往床上一倒就不动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后背的淤青疼得钻心,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琪琪踮着脚走到床边,小手扒着床沿看了他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蜷在他旁边,小手臂轻轻贴着他的胳膊,像只守着主人的小猫。

肖泰安迷迷糊糊间,感觉琪琪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又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胳膊。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意识沉下去的瞬间,天花板好像活了似的——五颜六色的线条在上面缠来绕去,红的像血,黑的像夜,黄的像便利店暖黄的灯,乱哄哄地拧成一团,晃得他眼睛发花……

BJ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幕布的光映在众人脸上,亮得有些刺眼。黑蛇的照片被放大在幕布上——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削瘦的下巴和一道绷得很紧的唇线,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据国安部消息,此人代号黑蛇,是国际上有名的杀手,专门接单杀人。”负责情报的警员站在幕布旁继续说:“昨晚被他追杀的男孩,是‘原东集团’创始人顾明远的儿子,叫顾承宇,这孩子半年前被人贩子拐走,上周刚被顾家派的保镖救出来,听说逃出来时还带了个女孩”

坐在主位的局长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皱得很紧:“黑蛇为什么要杀一个孩子?”

“目前推测……”警员调出顾承宇的资料,“顾家之前一直在查人贩子的事,估计是窝点背后的人怕被揪出来,才雇了黑蛇灭口。”

“全市封锁排查得怎么样?”局长抬眼看向负责行动的队长。

“火车站、高铁站、飞机场全加了岗,每个入口都在核对身份;高速收费站和出城的边界也设了卡,每辆车都得查。”队长递上份报表,“但BJ太大了,黑蛇要是藏进老城区的胡同,或者混进人流密集的商圈,不好找。”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局长,我有个猜想。”李江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局长看向他。

李江站起身,走到幕布旁,指着黑蛇的照片:“我们之前打掉过一个人贩窝点,但还有一个漏网的窝点一直没找到,顾承宇就是从那个窝点逃出来的,黑蛇追杀顾承宇肯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拿到了能端掉窝点的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怀疑,那个没找到的窝点,藏得比我们想的深,背后说不定牵扯着不小的势力,不然不会去雇一个国际杀手。”

“顾承宇现在在哪?”局长追问。

“在市医院特护病房,24小时有警员守着。”李江补充道,“医生说他可能今天醒,醒了说不定能问出窝点的线索。”

局长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敲得更急了:“加派人手守着医院,绝不能让黑蛇再靠近,另外,查顾承宇逃出来的路线,还有那个窝点可能藏的地方不管背后是谁,这次必须把窝点端了,还要把黑蛇抓住。”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在肖泰安的脸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恍惚间看见小芳坐在床边,穿着当年那件蓝布衫,正笑着看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睡啊?都要成懒猪了。”

他想开口叫她,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刚要伸手去抓,小芳的身影却突然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烟。随之而来的是“咚咚”的敲门声,轻得怕吵到人。

琪琪从床上坐起来,小脑袋歪着看向门口,眼睛里带着点警惕。肖泰安揉了揉发沉的头,摸了摸琪琪的头,“别怕”两个字刚出口,敲门声又响了。

他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口,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亮得能映出楼道的灯,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着很体面,却也陌生。

肖泰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凑到猫眼看了看,确认对方没带其他人,才慢慢拧开了门锁。

“你…你好。”他开了条门缝,手还攥着门把,没敢全打开。

“请问是肖泰安老人家吗?”男人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是的…你…”

“您好,这是我的名片。”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指尖干净修长。肖泰安接过一看,上面印着“顾明远”三个字,旁边是“原东集团董事长”的头衔。

顾明远的目光扫了眼屋里的陈设——斑驳的墙皮,旧得掉漆的沙发,角落里堆着琪琪的画本和蜡笔,然后落在躲在房间门口、探出半个小脑袋偷瞄的琪琪身上,眼神软了软。

“您一个人住?”他没提来意,先问了句家常。

“不…还有个……孙女。”肖泰安指了指琪琪,手还在发颤——他隐约猜到了对方是谁。

“您快请坐,我去泡茶。”肖泰安这才想起待客之道,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了老人家。”顾明远拦住他,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我这次来,是感谢您的。”

肖泰安愣了愣:“我?”

“是的。”顾明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诚恳,“那天在便利店救下我儿子的就是您吧?我儿子当初被人贩子拐卖,我找了他半年,好不容易救出来,没想到对方居然派杀手来杀他……”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妈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真不敢想,要是他没了……”

话没说完,顾明远突然“咚”地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老人家,谢谢您救了我儿子的命。”

“不不不…你这是干什么!”肖泰安吓得赶紧伸手去扶,“快起来,孩子,你起来好不好!我这是应该的……你先起来好不好!”他手忙脚乱地拽着顾明远的胳膊,把人往起拉,自己的腰都差点闪了。

顾明远被扶起来时,眼眶还是红的。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粗糙的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还有没消的淤青,却有着最难得的善良,再看看这老旧的屋子,还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怯生生望着他的琪琪,心里突然做了个决定。

“老人家,我想给您和孩子安置一间新家。”他开口道,“就在您工作的社区附近,环境好点,也方便您上班。”

“不用不用!”肖泰安连忙摆手,“我这住得挺好的,而且我还有保安工作,离这儿也不远,真不用麻烦!”

“您放心,就在您巡逻的那个小区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顾明远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我不是施舍,就是想报答您的恩情——您救了我儿子的命,我给您和孩子一个安稳的住处,这不算过分吧?”

肖泰安还想推辞,可看着顾明远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好奇的琪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小时后,肖泰安牵着琪琪的手,跟着顾明远进了一栋新楼。电梯门打开,是铺着大理石的走道,墙壁干净得能映出人影。顾明远拿出门卡一刷,“嘀”的一声,房门开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浅灰色的沙发软乎乎的,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墙上挂着智能语音屏,旁边是个小小的书架,摆满了儿童绘本。往里走是卧室,床单是干净的米白色,衣柜敞着,里面挂着几件合身的新衣服,显然是顾明远提前准备的。

最让琪琪眼睛发亮的是单独的儿童房——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小床上堆着好几个毛茸茸的娃娃,有小熊、兔子、小熊猫,还有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布偶猫。

“您老以后就在这里生活。”顾明远拿出一张门卡,递给肖泰安,“这个卡可以刷门锁,也能录指纹,我现在帮您录上。”

肖泰安的手指放在指纹识别器上时,微微发颤。他看着屋里的一切,干净、亮堂,比他住了许久的老房子好太多,可心里却有些发慌,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谢谢啊……我这……”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

“没事。”顾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您今后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这名片上有我的私人号码。”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红包,递到琪琪面前,“小朋友,这个给你买糖吃。”

琪琪没接,抬头看了看肖泰安,见他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肖泰安走进第二个房间时,见琪琪正抱着那个布偶猫,小脸贴在猫的绒毛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她回头看向肖泰安,举起小熊猫晃了晃,声音里带着雀跃:“爷,它好软!”

肖泰安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淡了些。

晚上,肖泰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亮得晃眼。

淋浴器喷出来的水是温的,水流柔和地打在身上,比老屋里那个总是忽冷忽热的花洒舒服太多,他和琪琪都洗得干干净净,琪琪换上了新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衬得她小脸圆圆的。

可肖泰安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进了这个房子,就像接受了天大的恩赐,他这辈子没欠过谁这么大的情,总觉得沉甸甸的。

他走进房间时,琪琪正抱着小熊猫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却还睁着,亮晶晶地看着他。

“爷…能给讲个故事吗?”她小声问,手指揪着被子的边角。

“我…我不会讲故事啊。”肖泰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这辈子没跟孩子相处过,哪会讲那些软乎乎的故事。

“那你能够陪我吗?”琪琪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祈求。

“可以。”肖泰安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粗糙的掌心能感受到她皮肤的细腻。

琪琪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点位置。肖泰安靠着床头坐下,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了,嘴角还带着点笑。

窗外的灯火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幅画。

肖泰安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的不安还在,可看着身边熟睡的琪琪,又觉得踏实了些。或许,这就是顾明远说的“安稳”吧——有个亮堂的家,有个能陪着的孩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