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凌晨五点半,床头柜上的闹钟“滴滴滴”地炸开像枚小鞭炮。肖泰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几乎是滚着下床的,手忙脚乱地按住闹钟——生怕那刺耳的声响吵醒隔壁房间的琪琪。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的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织了道银线。琪琪蜷缩在小床上,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匀匀的,睡得正香。

肖泰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轻轻带上门时,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吓得顿在原地,见琪琪没醒,才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洗漱完换好保安制服,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制服的袖口磨出了点毛边,却是他洗得最勤的一件——自从琪琪来了,他总觉得穿得精神点,孩子看着也踏实。

常去的早点摊前排着长队,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暖乎乎的。轮到他时,摊主大老远就扬声笑:“肖大爷,老样子?俩肉包,一杯热豆浆?”

“再多加个糖包。”肖泰安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声音放得轻,“给孩子带的。”

摊主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好嘞!给您挑个糖多的!”

拎着早点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咔哒”一声开了道缝。琪琪小小的身子坐在门前,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守着窝的小猫咪。

地上铺着他给找的厚垫子,可她还是缩着脚,仿佛怕一挪窝,门就会关上。

“不冷吗?”肖泰安把早点放在桌上,弯腰摸了摸她的手,果然凉得像块冰。

琪琪摇摇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爷…别走,好不好?”

肖泰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三天不说一句话,眼神总是怯生生的,直到上周他值夜班没回家,第二天一早回来,发现她就坐在门口等了整夜,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他心疼。

“我去给你买早饭了。”他把糖包递过去,用手焐了焐,“快吃,还热乎呢。”

琪琪乖乖爬上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糖包,豆浆喝得嘴边沾了圈白胡子。

肖泰安坐在对面,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自己的早饭没动几口,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上班时,他实在不放心把琪琪一个人留在家,索性牵着她的小手往岗亭走。

琪琪的手小小的,攥着他的食指,一步一步跟得紧,像只离不开主人的小尾巴。

岗亭里的监控屏幕亮着,肖泰安坐下来调画面,琪琪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给买的蜡笔和画本,安安静静地涂画。她画得最多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大房子,门口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旁边总画着个太阳,红得像块糖。

到了巡逻时间,肖泰安拿起记录本起身,琪琪也立刻放下蜡笔,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他检查消防栓,她就站在两米外等着,小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登记外来人员,她就趴在岗亭的窗台上,偷偷看他写字的样子,见他抬头,就赶紧缩回脑袋。

下午三点多,张丽丽拎着个大布袋来了,袋子勒得她胳膊发红,敲门的瞬间,门“吱呀”开了,探出个小脑袋——是琪琪。

“嗨,小朋友。”张丽丽笑着挥挥手,“你一个人在家呀?”

琪琪没说话,只是转身跑进屋里,小手拉住肖泰安的衣角,把他往门口拽。

肖泰安正在卫生间擦镜子,赶紧擦了擦手出来:“哦,不好意思,刚在忙。”

“哈哈哈,肖大爷,这位小妹妹就是李警官说的那个孩子吧?”张丽丽把布袋往冰箱旁边一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布袋口滚出个黄澄澄的橙子,“我姥姥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说琪琪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肉和水果。”

袋子里塞满了东西:排骨、西红柿、鸡蛋,还有几包琪琪爱吃的草莓味饼干。肖泰安看着那些东西,鼻子有点酸:“辛苦你了,进来喝杯茶吧。”

“不用不用,”张丽丽摆摆手,指了指饼干,“那个是专门给琪琪买的,她上次跟我提过爱吃这个。”

“哎呦,太谢谢了,真的。”肖泰安搓着手,不知说啥好。

“那我走啦,再见!”张丽丽挥挥手,进电梯时还回头冲琪琪笑了笑。

肖泰安送她进了电梯,回来时见琪琪正踮着脚,把那包饼干往高处的柜子上放,小脸憋得通红。

“放那儿干嘛?”他走过去把饼干拿下来,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想吃就吃。”

琪琪摇摇头,小手比划着:“留着…跟爷爷一起吃。”

肖泰安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两个月后的一天,老天爷像是被捅了个窟窿,倾盆大雨“哗啦啦”地浇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傍晚的小巷里,路灯昏黄的光被雨雾揉成一团,能见度不足五米。

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撑着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巷口,拨通了个电话,声音冷得像冰:“喂,我到了,在BJ…嗯,知道那小子在哪。”

挂了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把折叠小刀,刀片“噌”地弹开,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他叼起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猩红的烟头在雨里明明灭灭。地上隐约能看见串断断续续的血迹,他跟着血迹往前走,刀尖时不时刮过旁边的砖墙,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调子诡异得让人发毛。

巷深处,一个男孩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跑着,衣服上全是泥和血,白色的衬衫被染得暗红。他看着像个富家少爷,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却依旧看得出是名牌,他扶着墙喘了半天,伤口的疼像火烧,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不容易跑出巷子,看见不远处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那点光像根救命稻草,他拼尽全力冲了过去。

肖泰安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给琪琪买的牛奶,冷不防被个身影撞了个满怀,男孩“扑通”摔在地上,溅起的泥水溅了肖泰安一裤腿,他肚子上的伤口被震得裂开,血一下子涌得更凶了。

“救命!”男孩连滚带爬地冲进便利店,对着收银台后的店员哭喊,“救我…求求你救我!”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状赶紧绕出来,蹲下身想扶他:“怎么了小朋友?你受伤了?”

“后面…后面有人要杀我…”男孩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求求你…报警…快报警…”

店员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血,吓得“啊”地叫了一声,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我…我马上叫救护车…叫警察…”

肖泰安站在雨里,刚要转身离开,手摸向口袋时猛地一顿——钱包没拿,落在收银台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便利店走,刚走到离店门还有500米的地方,就看见那店员突然从店里出来往后退,脖子上喷出道血箭,“呲呲”地喷出来。

“快…跑…”店员指着门外,眼睛瞪得大大的,说完就“咚”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肖泰安全身瞬间凉了一大半。他赶紧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拨通李江的电话时,声音都在发颤:“小李!赶紧来16街便利店!杀人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李江声音陡然拔高,“我马上到!您千万别冲动!”

警局这边

挂了电话,肖泰安听见办公室外传来警员的喊声:“16街便利店有命案!快出警!”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警笛“呜哇呜哇”地划破雨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墙。

便利店里面,肖泰安放轻脚步摸进去,货架的阴影把他藏得很好,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正亮着红光,拍下他弯腰前进的身影。

地上扔着个烟头,还冒着点热气——人没走远,他顺手从货架上抄起一瓶玻璃瓶装的橙汁,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顺着地上的血迹往深处走,拐角处传来男孩压抑的哭声。

肖泰安探头一看,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男孩正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后爬,手在地上抓出两道血痕,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求求你…不要杀我…”男孩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要不是你家里人派保镖碍事,你和那个小丫头片子能跑掉?”黑衣男人蹲在他面前,小刀在手里转着圈,语气里满是戏谑,“跑啊,再跑给我看看?”

他手起刀落,“兹拉”一声,男孩的手掌被划开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啊——!”男孩疼得尖叫,身体抖得像筛糠,拼命往后缩。

黑衣男人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回拖,刀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突然!肖泰安猛地从拐角冲出来,手里的橙汁瓶带着风声砸过去!

黑衣男人反应极快,抬手一挡,瓶子“哐当”撞在他胳膊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橙汁混着血水流了满地。肖泰安没等他站稳,一个下潜抱摔抱住对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面的冰柜撞去——“轰隆”一声巨响,冰柜被撞得挪了半尺,里面的饮料“哗啦啦”掉出来,砸在两人身上。

两人滚在地上,黑衣男人像条泥鳅似的挣脱开,手脚并用地往男孩爬去。

肖泰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死死往回拽,黑衣男人回身一刀划过来,肖泰安下意识地往后倒,刀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带起阵凉风。

他躺在地上,男子站起身来,肖泰安看准时机,一脚踹向男人的膝盖,“咔嚓”一声闷响,男人疼得闷哼,单膝跪在地上。

肖泰安赶紧爬起来,抓起地上散落的可乐瓶、牛奶盒,劈头盖脸地往男人头上砸——“砰砰砰”的响声混着破碎的脆响,男人被砸得满头是汁水,满身都是黏糊糊的饮料。

男人回踹一脚,正踹在肖泰安的肚子上。

肖泰安“嗷”地一声,再次摔在地上,疼得半天喘不过气。

黑衣男人挣扎着起来,甩开腿朝男孩追去。

男孩刚勉强撑起身子,见他扑过来,吓得腿一软又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肖泰安和黑衣男人几乎同时从两排货架后冲出来——肖泰安像头被激怒的老黄牛,一头撞在男人的腰上,两人一起撞向旁边的零食货架。

“哗啦——!”货架轰然倒塌,薯片、饼干撒了一地。

肖泰安死死抱住男人的腿,任凭对方怎么踢他的背、踹他的脸,就是不松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松开!”男人气急败坏,抬脚狠狠踹在肖泰安的头上。

“嗡”的一声,肖泰安觉得天旋地转,手一松,男人趁机挣脱,踉跄着冲向男孩。

肖泰安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看见男人举起刀,对准了男孩的脖子。

肖泰安强撑的站起来,撕开旁边一袋薯片,连袋带碎屑狠狠往男人脸上撒去!

薯片碎屑迷了男人的眼,他狂躁地挥着刀乱砍,肖泰安往后躲了几步,趁他视线不清,刀子刺来的瞬间,肖泰安扑过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两人较着劲,肖泰安想用肘击打他的脸,却被他用胳膊挡住。男人突然抬起膝盖,狠狠顶在肖泰安的肚子上,把他顶得撞在货架上。

肖泰安的后背狠狠撞在铁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男人把他拉过来又一脚踹在他胸口,肖泰安像片叶子似的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红蓝交替的光穿透雨幕。

可就在这时,黑衣男人来到男孩身边,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手起刀落——刀锋划过男孩的脖子,血喷涌而出,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肖泰安,转身从后门消失在雨里。

“不——!”肖泰安嘶喊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手死死按住男孩脖子上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烫得像火。

“不怕,不怕……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他不停地念叨着,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混着男孩的血往下淌,“撑住,孩子,撑住啊……”

男孩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肖泰安的手越来越沉,血腥味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不敢松手——他不能让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就这么在他眼前没了。

警笛声在门口炸开,李江带着警员冲进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血泊里的肖泰安,心脏像被攥住了。“快!叫救护车!”他嘶吼着扑过去,却被肖泰安一把拦住。

“按住…按住这里…”肖泰安指着男孩的颈动脉,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还有气…还有气…”

混乱中,男孩被抬上救护车,车顶的灯旋转着,映在肖泰安沾满血的脸上,他看着救护车车窗外的大雨,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细腻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那双沾满血、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肖泰安恍惚中低头,看见小芳站在他面前,紧紧攥着他的手,细腻的手暖暖的,像团小火苗。

远处,救护车的心跳仪发出“滴滴”的长鸣,一声接着一声在雨夜里荡开,仿佛下一秒整个世界就要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