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五年后

工作日的清晨,阳光刚漫过小区的楼顶,琪琪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换鞋,校服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爷,我走啦!”她踮脚抱了抱肖泰安的胳膊,书包带在肩上晃了晃。

“路上看着车。”肖泰安替她理了理衣领,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向公交站,才转身往岗亭走。秋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黄叶子,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又是他以为的“没事”的一天。所谓“没事”,就是没谁家吵架拌嘴,也没陌生人鬼鬼祟祟,只有晨练的老人慢悠悠走着,保洁阿姨拖着地,一切都像老座钟的指针,稳稳当当。

岗亭里刚泡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肖泰安正翻着巡逻记录本,突然听见“救命啊啊啊”的喊声,尖利得像被撕裂的布。他猛地站起来,茶缸都差点碰倒,抓起桌上的橡胶棍就往声音来的方向跑——是三号楼的单元门口。

只见一个男人光着上半身,古铜色的背上满是汗,正死死拽着个女人往楼里拖。女人的头发乱蓬蓬的,手腕被抓得通红,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掉:“你放开我!我不跟你回去!”

“撒什么疯!”男人吼着,酒气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皱眉。

肖泰安两步冲过去,趁单元门要关上的瞬间,一把抓住冰冷的门把,“哐当”一声拉开。电梯口的指示灯正亮着,电梯门“嘶”地要合上,他又赶上前,用胳膊死死挡住——门被卡得顿了顿,缓缓弹开。

“干什么!?住手!”肖泰安吼了一声,声音比年轻时还亮。

男人被打断,回头看见肖泰安,眼睛红得像充了血,抬手就朝他头上挥过来。那拳头带着酒劲,呼呼生风。肖泰安早有防备,手腕一翻,用橡胶棍格开对方的手,随即攥紧拳头,一记背拳狠狠砸在男人脸上——“砰”的一声,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嘴角都乌了。

“快出去报警!”肖泰安一边喊,一边往电梯里冲。女人愣了愣,赶紧往门外跑。他把男人摁在电梯壁上,拳头雨点似的落下去:“打女人!你不是人!”

男人被打急了,突然暴起,像头蛮牛似的抱住肖泰安,把他往墙上一顶——后背撞在金属壁上,疼得肖泰安龇牙咧嘴。紧接着,男人竟把他拦腰举起来,往电梯顶上甩!

肖泰安在空中拧了拧身子,落地时稳稳踩住电梯地板,双手一把薅住对方的头发,往下死拽。

“唔!”男人疼得闷哼,他趁机抡起拳头,不断下勾拳打在对方脸面上又一记顶膝,拳拳到肉。

男人死活抱着他的腰不放,两人在狭小的电梯里滚作一团。

肖泰安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按开电梯门,抓着男人的头发往门外拖,到了楼道里,狠狠往墙上一甩——男人“咚”地撞在墙上,滑坐在地。

肖泰安喘着粗气,抬脚往男人膝盖窝里一踢,对方“哎哟”一声,彻底晕了过去。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沾了点血,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这时李江带着两个警员跑了过来,前面带路的正是那个女人,脸还发白。

“大爷,没事吧?”李江扶住他,看见他额角红了一块。

“没事…你来的正好。”肖泰安摆摆手,看着警员把男人铐起来拖走,才松了口气。

楼外早围了几个大爷大妈,刚才还在“唏唏嘘嘘”议论,见肖泰安出来,立刻换了副模样。“我就说嘛,肯定是老肖搞定的!”王大妈拍着大腿,“这小区也就老肖有这力气!”

肖泰安笑了笑,没说话,揉了揉额头——刚才被男人挥拳时擦到了,火辣辣地疼。正往岗亭走,迎面撞见王大妈的孙子常乐回来,小伙子背着个双肩包,戴着眼镜,一脸学生气。

“肖大爷!?您额头没事吧?”常乐停下脚步,看见他额角的红印,赶紧问。

“诶…没事,蹭了下。”

“走,去我家里我给您敷一下。”常乐拉了拉他的胳膊,“我家有冰袋。”

“呃…不用不用,我没事。”肖泰安想推辞。

“走吧大爷,不麻烦的。”常乐不由分说,把他往自家楼里带。

进了常乐家,肖泰安站在门口不敢动——地板拖得亮堂堂的,能映出人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赶紧往门口的蹭鞋垫上踩了踩。“大爷您坐。”常乐拉了把板凳过来,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

常乐从冰箱里拿了袋冰块,裹上毛巾递过来。肖泰安接过来,轻轻往额角一放——“嘶”,凉气钻进去,疼得他抽了口冷气。

“疼吗?”常乐问。

“没事,我来。”肖泰安自己按着冰袋,目光扫过房间,突然停在墙上的书柜——上面摆着一摞奖证,红的绿的,什么“建模大赛一等奖”“动漫设计优秀奖”,摆得整整齐齐。

“好多啊。”他忍不住说。

“哦…您说这些吗?”常乐笑了笑,眼里有点自豪,“我很喜欢动漫,这次我做了准备,要进大厂。”

“什么是大厂?”肖泰安没听过这词。

“就是大公司,像那些做游戏、做动画的大公司,待遇好,工资也高。”常乐解释道,“我还想以后去老米深造呢,那边有好的动漫学院。”

“哦哦哦…你是学的什么?”

“我主要是学建模,人物建模、场景建模都做。”常乐眼里闪着光,“是我热爱的。”

“热爱的好啊,好。”肖泰安点点头,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肖泰安一直在岗亭里坐着,茶凉了都没顾上换。他想起常乐说“热爱”时的样子,又想起琪琪早上背着书包的背影,突然琢磨起自己的人生——年轻时想当兵、想当警察,没成;后来当保安,又稀里糊涂坐了牢;现在守着琪琪,日子安稳了,可好像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了?他想不出答案,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午夜的高铁站,人稀稀拉拉的。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在站台,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头顶的摄像头“咔哒”转了转,清晰地拍下了他的侧脸——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第二天一早,公安局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局长指着投影幕布上的照片,声音沉得能砸出坑:“黑蛇又返回京城了,这次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这次绝对不能失手。”

局长的手指敲着桌子,“国安部刚发来消息,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找一个女孩。”

“什么女孩?”

“还不清楚,但肯定跟五年前那个男孩的事有关。”

局长顿了顿,“全市通报,所有辖区24小时换班巡逻,特警上街值守,警犬队也派出去。”

但没人知道,黑蛇要找的女孩,就是赵梦琪。

学校里,午休时间的教室有点吵。

琪琪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画画,画纸上是个大房子,门口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太阳。突然,一个男生冲过来,一把抢过她的画纸。

“还给我!”琪琪站起来去抢。

男生举着画纸往后躲,做了个鬼脸:“不还!你这个没有爸妈的野种,画的什么破东西!”

“还给我!”琪琪急得眼圈红了,伸手去够,却被男生狠狠推开,摔在地上。

“野种!野种!野种!”周围几个男生跟着起哄,笑声刺得人耳朵疼。琪琪趴在地上,看着画纸被男生揉成一团,突然“腾”地站起来,像只被惹急的小猫,冲上去就往男生脸上抓——“我让你骂!”

下午,肖泰安接到老师的电话,匆匆赶到学校。办公室里,老师一脸无奈:“琪琪的爷爷,琪琪今天在学校跟别的同学打架,把对方的脸给抓伤了,您看先带琪琪回家好好说一下吧。”

“好的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肖泰安连连道歉,拉着琪琪的手往外走。

一路上,琪琪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回到家,肖泰安才轻声问:“为什么要打别人?”

琪琪肩膀抖了抖,眼泪“啪嗒”掉在地上:“他们抢了我的画,还说…还说我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种。”

听完这话,肖泰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蹲下来,把琪琪紧紧抱进怀里:“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琪琪不是野种。”

琪琪埋在他怀里哭,他心里跟着揪着疼。

那天傍晚,王大妈买菜回家,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地上散落着几张纸——捡起来一看,竟是常乐的奖证,有的被踩得皱巴巴的。“嘿,怎么回事这?”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家跑。

家门没锁,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屋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书撒了一地,书架被推倒了,电脑屏幕碎得像蜘蛛网,键盘掉在地上。常乐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乖孙,怎么了?啊?这是怎么了?”王大妈扔了菜篮子,扑过去拉他。

常乐慢慢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奶奶……我没有成功……”

“什么!?”王大妈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成功!!”常乐突然坐起来,声音嘶哑,“我没进大厂!我失败了!!我真…我真的太想去老米了…我真的……其他人都成功去了就我没去成…我…我!!!!”

“哎呀哎呀乖孙没事没事,”王大妈拍着他的背,“它们不要咱再找好不好?再找,总能找到的。”

“不!!!”常乐猛地推开她,王大妈“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后腰撞在桌腿上。“诶!乐乐!乐乐!”她急得大喊。

岗亭里,肖泰安端着茶缸,一口没喝。

脑海里想着琪琪那句“没有爸爸妈妈的野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根刺。

他何尝没体会过这种滋味?年轻时被人说“农村来的愣头青”,坐牢后被人戳脊梁骨,那种被孤立、被看不起的疼,他比谁都懂。一个父母早逝的孩子,本就够可怜了,命运怎么还忍心这么折磨她?

他看了看时间,离巡逻还有一小段时间。正要起身活动活动,一个老大爷慌慌张张跑过来,使劲拍岗亭的门:“老肖!老肖!出事了!快出来!”

“怎么了?”肖泰安赶紧跑出去。

“常乐!常乐要跳楼!”老大爷指着不远处的居民楼,声音都抖了。

肖泰安心里一沉,跟着往那栋楼跑。到了楼下,只见王大妈趴在楼边的栏杆上,仰着头哭喊:“乐乐!乐乐!你别这样啊啊啊!”楼下围了一圈人,都仰着头往楼顶看,议论声嗡嗡的。

“怎么了?怎么了?”肖泰安抓住王大妈的胳膊。

王大妈转过身,一把泪一把鼻涕地抓住他:“求你了老肖,求你了,帮帮我孙吧!!他考大厂没考上,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刚才我上来一看,他竟爬到楼顶去了!求你了!”

“好好好,我去,我去跟他说。”肖泰安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往楼梯间跑。

刚跑到顶楼门口,就听见“哐当”一声——李江和张丽丽、张玉兰也赶来了,张玉兰手里还攥着件常乐的外套。“老肖,你小心点!”张玉兰喊了一声。

肖泰安推开防火门,风“呼”地吹过来,刮得脸疼。楼顶空荡荡的,只有常乐一个人站在边缘,背对着他,两只脚的大半都悬在楼外,下面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常乐突然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好,我不过去。”肖泰安赶紧停下,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孩子,跟我说…好不好,有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开导。”

常乐看着他,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我失败了……我失败了……我没进大厂……所有人都进了,就我没进……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肖大爷…”李江想上前,被肖泰安摆手拦住。

“别打扰…我在跟他聊。”肖泰安的声音放得很柔。

“常乐,你别激动啊,我们也是来帮你的……”张丽丽轻声说。

“我不要你们帮!”常乐猛地一挥手,身体晃了晃,吓得楼下的人“哇”地喊了一声。“我做什么都失败……大学入党没成功……考研究生差了两分……现在我有了目标却进不了大厂……我就是个废物!”

“但是大的进不去,可以从小的开始啊。”张丽丽赶紧说,“你不是会建模吗?你那么热爱,小公司也能做出好东西,不一定要进大厂的。”

“是啊,你下来,我们帮你找,肯定能找到合适的。”李江也劝道。

“我不要你们帮!我要自食其力!”常乐吼着,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能再失败了!再失败,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肖泰安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突然,他眼前开始模糊,风里好像有个人影站在常乐旁边正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睛,人影越来越清楚——是小芳,穿着当年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对着他笑。

“小芳?”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常乐愣了愣,李江和张丽丽也对视了一眼——肖大爷在跟谁说话?

肖泰安慢慢往前走,没看常乐,只看着小芳,他轻声说:“你下来…好不好…”

“不…”他好像听见小芳说,声音轻轻的。

“下来…我陪你…”肖泰安的声音发颤,“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记着你。”

“真的吗?”小芳的眼睛红了,像要哭。

“是…我会的。”肖泰安伸出手,想去拉她。

“肖大爷!”李江急了,他看肖泰安正往楼边走,再走两步就要掉下去了。

“肖大爷!你停下!”张丽丽也喊。

可肖泰安好像没听见,还在往前走。

小芳突然掉了眼泪,嘴唇动了动,他好像听见她说:“泰安……我对不起你……”

紧接着,小芳往后一仰,掉了下去!

“小芳!”肖泰安猛地冲过去,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他扑到楼边往下看,下面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头,哪有小芳的影子?

“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常乐,被肖泰安刚才那猛地一冲吓了一跳,脚一滑,身体往外倒去!

肖泰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哐当!”李江和张丽丽同时冲过来,一人抓住肖泰安的一只胳膊,死死往回拽。常乐悬在楼外吓得尖叫,双手胡乱抓着。楼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王大妈“啊”地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我抓住你了!”肖泰安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别松手!”

三个人合力,终于把常乐拉了上来。常乐瘫在地上,抱着头大哭。肖泰安也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可眼前的小芳却越来越多——有的站在楼边笑,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就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影子又淡了些。

他知道,是幻觉又犯了。可刚才抓住常乐手腕的触感是真的,常乐的哭声是真的,李江和张丽丽扶着他的手也是真的。

这次的幻觉,好像比以前都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