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市区内警方不断加大巡逻力度,市区的夜被巡逻车的警灯染得忽明忽暗。

黑蛇缩在老旧宾馆的房间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一道缝看楼下——三个警员正挨家铺子查问,手电筒的光扫过墙根,连垃圾桶都没放过。

他咬着牙把烟蒂摁在满是烟灰的窗台上,这几天警方把巡逻密度加了又加,他连靠近琪琪学校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像耗子似的窝着。

午夜的钟声透过窗户飘进来时,黑蛇终于动了。他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把小刀藏进袖口,戴上鸭舌帽出了宾馆。

街道上的路灯忽闪着,像快没电的蜡烛,城市远处的霓虹在云层后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倒衬得近处的巷子更黑了

。他往别的方向走,指尖夹着根烟,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尾的疤,烟雾被风一吹就散,像他没抓牢的机会……

肖泰安是被心里的慌惊醒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地板上,亮得扎眼,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得比平时快。翻身下床时,脚踢到了床底的垃圾桶,“哐当”一声——是那个空了的药瓶,早上就该买新的,忙得忘了。

他弯腰把瓶子捡起来扔进桶里,塑料瓶撞在桶壁上,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进厕所洗手时,眼角余光瞥见镜子里晃过一道黑影,快得像错觉。他猛地回头,只有瓷砖墙冷冰冰地映着他的影子,洗手台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嘀嗒、嘀嗒”。

他皱着眉出来,刚走到客厅,脚步就顿住了——沙发上赫然坐着个人,他如此的熟悉。

“小芳?”肖泰安的声音抖了,他不敢信,又往前走了两步。

小芳没抬头,也没说话。肖泰安慢慢靠过去,想碰一碰她的肩膀,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女人突然化成一团灰,“呼”地飘了起来。

他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手冷,那团灰却像有脚似的,往门口飘去,轻轻落在门锁上——“咔哒”,门自己开了道缝。

肖泰安跟着追出去,楼道里的灯只剩他门口这盏亮着,暖黄的光圈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两边的房门像张着嘴的怪兽。他站在光里,进退都不是,刚要转身回屋,脚下突然一空——再站稳时,竟站在了空旷的公路上。

大雨“哗啦啦”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裤,冷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路上没人也没车,只有路灯在雨里晕出一圈圈模糊的光,远处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他缩了缩脖子,突然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个人,是小芳。

“小芳!”他喊着冲过去,雨水呛得他咳嗽。可他往前跑一步,小芳就往后退一步,始终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看得见,摸不着。

“小芳!你站住!”肖泰安急了,大喊一声,声音被雨水泡得发沉。

小芳停下了,却抬起头摇了摇,脸上好像有泪,混着雨水往下淌。突然,脚下的路开始晃动,雨水越积越深,转眼就漫到了膝盖,冰冷的水裹着泥沙往上涨,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了。

肖泰安想往前够,却被袭来的洪水推着往后倒——

“噗!”他猛地抬起头,脸埋在水盆里,冷水呛得他直咳嗽。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才发现自己站在厕所里,手里还攥着个水盆。

刚才是梦?可梦里的冷和慌,还结结实实地堵在胸口。

他扶着墙走到客厅,沙发空着,茶几上的杯子还摆在原位,什么都没有。推开琪琪的房门,小姑娘正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旧布偶猫,呼吸匀匀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泪——许是白天在学校受了委屈,梦里还皱着眉。

肖泰安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琪琪的睡颜,坐了好久。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琪琪的手背上,暖烘烘的。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被角往琪琪肩上拉了拉——不管是幻觉还是梦,只要这孩子好好的,就够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下午的日头斜斜挂在天上,把社区岗亭的影子拉得老长。肖泰安趿着那双快磨平底的布鞋赶来时,张丽丽正蹲在岗亭门口给盆栽浇水,见他来,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肖大爷,您今天来的忒晚了吧?”

肖泰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额角沁着层薄汗,脸色也比往常白些:“抱歉抱歉,丽丽。”他声音透着点虚,“我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早上起来头沉得厉害,身子也发飘,磨磨蹭蹭就迟了。”

“啊?”张丽丽皱起眉,放下水壶往他跟前凑了凑,伸手想探他额头又觉得不妥,停在半空改问,“您没事吧?是着凉了还是没睡好?要不我跟领导说声,带您去社区医疗站看看?那边王大夫今天在。”

“不用不用,”肖泰安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现在好多了,就早上那阵儿难受,喝了杯热水缓过来了。”他怕张丽丽再追问,赶紧转移话题,“我先上岗了,今天的巡逻表在哪儿?”

张丽丽瞅着他鬓角的白发,没再硬劝,只是把巡逻表递过去时多叮嘱了句:“那您可得注意着,别硬撑。您今天迟到了——可不是说您坏话啊,您以前从没迟到过的。”

“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肖泰安接过表,指尖捏得发紧,声音低了些,“昨晚没睡踏实,忘了上闹钟。”

“没事没事,”张丽丽摆摆手,笑了笑,“您今天下班早点回,给琪琪做顿好的补补,明天早上早点来就行。”

“哎,好的。”肖泰安应着,转身往小区里走,背影看着比平时佝偻了些。

岗亭这边的事落了定,张丽丽却没立刻回办公室。她想起出门前姥姥张玉兰拉着她手说的话:“你去肖大爷家看看,就说顺路送点刚蒸的馒头。仔细看看房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特别是厕所和垃圾桶,有不对劲的就记着。”

她揣着俩热馒头往肖泰安的新家走,刚到楼下就看见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琪琪画的蜡笔画。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很快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琪琪探出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姐姐!”

“诶,琪琪。”张丽丽把馒头递过去半个,“在干嘛呀?爷爷呢?”

“爷爷去上班啦。”琪琪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侧身让她进来,“我在画画,画爷爷和我在乡下摘草莓。”

“哦,那我能进来吗?”张丽丽放轻脚步,琪琪使劲点头,还颠颠地跑去鞋柜旁,拖出双粉色的小拖鞋:“姐姐穿这个。”

“谢谢琪琪。”张丽丽换上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擦得亮堂,琪琪的画贴了满墙,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人儿,看着热闹。琪琪又坐回小桌子旁,握着蜡笔涂颜色,嘴里哼着歌。

张丽丽假装看画,慢慢挪到厕所门口。

推开门,里头没什么异味,镜子擦得能照出人影,连边边角角都没留水渍,倒像是刚仔细擦过。

她蹲下来看洗手台,台面干干净净的,只有靠近墙角的地方,沾着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动,又退了出来。

趁琪琪专心画画,张丽丽轻轻推开了肖泰安的房门。房间更小,一张旧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书桌摆在窗边。书桌上放着个搪瓷缸,旁边压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画抖得厉害:“药……小芳……”后面的字被涂得黑乎乎的,看不清了。

她心口沉了沉,转身往客厅的垃圾桶走。

垃圾桶是个塑料桶,套着黑色的袋子,里面没多少垃圾,几个菜叶,一个空了的酱油瓶,还有个白色的药瓶,瓶身光秃秃的,没贴标签,口子敞着。

张丽丽咬了咬唇,趁琪琪没回头,飞快地从袋子里捡出药瓶,用随身带的纸巾包好,塞进了口袋。

回到家时,张玉兰正坐在沙发上缝衣服。

张丽丽把纸巾包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姥姥,这是我从肖大爷家里的垃圾桶里找到的,还有厕所台面上捡的药粒。”

张玉兰放下针线,拆开纸巾,拿起药瓶对着光看了看,又捏起那粒药丸看了看,脸色慢慢沉了。

“这不是一般的药。”她指尖有些抖:“是治精神方面的药物。”

“啊?”张丽丽愣了,“肖大爷怎么会吃这个?他看着挺精神的啊。”

“别声张。”张玉兰把药瓶和药丸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锁了,“丽丽,你最近多注意着肖大爷,看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吃饭香不香,晚上睡没睡好,有什么事立刻跟我讲。”

“好的姥姥。”

这事很快传到了社区办公室的李江耳朵里。他正整理档案,听张丽丽说完,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真的是从他家里拿到的?”

“是啊。”张丽丽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姥姥一看就看出来了,还说肖大爷换了新家后,看着比以前瘦了,肯定是身体状况不太好。”

李江揉了揉眉心,也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你姥姥可是从部队里出来的,眼睛尖得很,她老人家看准的事,错不了。”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事,“说起来,之前常乐跳楼那回,你还记得吗?肖大爷当时对着空气说话,说什么‘小芳’,当时光顾着救人,没多想,现在回头想想……”

“可不是嘛。”张丽丽接话,眉头拧成个疙瘩,“他那天眼神直勾勾的,不像平时那样清醒。难道他真的病了?出幻觉了?”

可这话刚说出口,她又摇了头:“不对啊,肖大爷整天精神抖擞的,早上巡逻,晚上接琪琪,还帮着邻居修水管,怎么看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李江才低声说:“或许不是身子病了,是心里。他快60了,年纪大了,经不住事儿,他肯定是有什么事没放下。”

张丽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肖泰安巡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肖泰安下班往家走,刚拐过街角,就看见顾明远站在路边,身边停着辆黑色的轿车。

他刚要笑着上去打招呼,就见顾明远拉开车门,跟上来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清秀,低着头跟在顾明远身后。

顾明远摸了摸少年的头,让他坐了进去,自己也上了驾驶座,车子“嗡”地一声开远了。

肖泰安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心里莫名发慌。

怎么突然带个少年出来?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拦了辆的士:“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

的士跟了一路,越走越偏,最后竟在郊区的自然别墅区停了下来。顾明远带着少年下了车,走进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楼。

肖泰安付了钱,站在路边往院子里瞅,院墙不高,上面爬满了爬山虎。

他咬了咬牙,绕到院墙后面,踩着几块砖头翻了进去。

小楼的门是锁着的,但一楼的窗户没关严,留着条缝。

肖泰安推开窗,翻身跳了进去,脚底踢到个空瓶子,“哐当”一声。他赶紧缩到门后,听了听没动静,才敢抬头看——客厅的桌上乱七八糟堆着散落的纸张,还有两个空了的必胜客披萨盒子,可乐罐滚了一地,看着像是刚有人来过。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动静,像是有人说话,又像是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肖泰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摸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他放轻脚步,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听见最里面的卧室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他也顾不上多想,只觉得顾明远带个陌生少年来这偏僻地方,不知道做什么。

慌忙中,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却没留神撞到了走廊里的花瓶——“哐当!”花瓶摔在地上,碎成了片。

肖泰安魂慌乱的、急迫的,转身就往楼下跑,他赶紧翻出了院门头也不回的。

他不敢拦车,也不敢回头,就凭着两条年迈的老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里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个被打散了魂的木偶。

那天晚上,肖泰安没回新家。他把琪琪从新家带出来,什么也没说,就背着她往老屋走。琪琪趴在他背上,问:“爷爷,我们不回新家了吗?我的画笔还在那儿呢。”

肖泰安嗓子发紧,好半天才挤出句:“老屋好……老屋好。”

老屋的灯是昏黄的,亮起来时带着股灰尘的味道,肖泰安给琪琪洗了脚,哄她睡下,自己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敲门声响起时,肖泰安正坐在门槛上发呆。他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顾明远。

顾明远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跟着肖泰安进屋,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从进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肖泰安搓了搓手,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我……我知道了。”他抬头看了顾明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晚上,肖泰安无法入睡,那是真正让他无法忘却……这个世间如村里的老人说的一样,外面乱,不是一般的乱!各种千奇古怪的都有。

那是弱化心灵的上瘾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