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掰纷飞,再无她影。】

梦中的银杏叶黄得像揉碎的阳光,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小芳穿着蓝布衫在前面跑,麻花辫在背后晃,回头时笑眼弯成月牙,声音脆生生的:“泰安,你快点呀!”

肖泰安跟着跑,脚边的银杏叶飞起来,像群黄蝴蝶。可没等追上,眼前的光突然暗了——几个黑衣人从树后窜出来,黑风衣在风里鼓得像蝙蝠翼。小芳的笑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个黑衣人抬手,寒光闪过,肖泰安只看见鲜红的血“噗”地溅出来,沾在他脸上,热得烫人。小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软软地倒在银杏叶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不!!”

肖泰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的汗把衬衫浸得透湿,后背的淤青被冷汗一激,疼得他龇牙咧嘴。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岗亭里的监控屏幕还亮着,映得他脸色惨白。

这是在提醒他吗?

他盯着屏幕上晃动的画面,脑子里全是梦里的血。

以前巡逻时,他总睁大眼睛瞅着每个角落,谁家窗户没关、哪辆电动车没锁,都记在心里;可今天,他看着监控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连抬手按记录键的力气都没有。这保安的活儿,他干了这些年,从没图过啥,只想着守着一方安稳,可现在才发现,他这双老眼,这把老骨头,好像啥也守不住。

夜晚的星空碎在天上,像撒了把碎银。肖泰安坐在岗亭的椅子上,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他实在太乏了,梦里的惊恐和白天的恍惚缠在一起,沾得他骨头缝都累。琪琪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画画,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画了个太阳,又在太阳底下画了个小人,是爷爷的样子。

突然,“咚”的一声轻响,像有啥东西滚到了脚边。琪琪抬起头,看见个彩色的橡胶小球停在她鞋边。她放下铅笔,弯腰捡起来,小球软乎乎的,上面画着只小兔子。

“琪琪…爸爸妈妈来接你了。”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来,低低的,像怕吓着她。琪琪回头,看见个黑衣人站在岗亭门口,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她愣了愣,手里的球“啪”地掉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走过去,脚像长了钩子,跟着那人往岗亭外挪。黑衣人没拉她,就慢慢往前走,时不时回头朝她招招手。琪琪跟着他拐进小区的角落,那里的路灯坏了,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地下停车场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跟着走进地下停车场,里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墙壁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爸爸妈妈呢?”她小声问,声音抖得像片叶子。

没人回答。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琪琪猛地回头,看见另一个黑衣人站在她身后,脸上没表情,眼睛冷得像冰。但她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她想喊“爷爷”,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轰隆!”

巨大的雷声炸响,震得岗亭的窗户嗡嗡响。肖泰安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第一反应就是往旁边摸——空的!

琪琪不见了!

他赶紧查看监控画面,切换到岗亭门口,他看见个黑衣人弯腰对琪琪说着啥,然后琪琪跟着他走了。

下一个画面,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黑衣人把琪琪抱了起来,往电梯口走。

“琪琪!”肖泰安撞开岗亭的门就往外冲嘶吼一声。

他往地下停车场跑,到达此处没有发现人影,他看见电梯的数字跳了跳,停在了一楼。

他疯了似的往地面跑,抄近道穿过花坛,月季的刺刮破了他的胳膊,他也没察觉。

跑到小区门口时,正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后窗里,他好像瞥见了琪琪的小辫子。

“站住!把孩子放下!”他喊着追上去,两条老腿迈得飞快,可车子越开越远,尾气喷在他脸上,呛得他咳嗽。他跑不动了,膝盖一软,“咚”地跪在了地上。

大雨“哗啦啦”地砸下来,瞬间把他淋透了。他抬头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老了,跑不快了…他连个孩子都守不住…

第二天,社区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李江红着眼圈走进来,把一叠照片放在桌上:“监控找到了那辆汽车,但是…在大桥下找到了,人不见了,车里啥也没有。”

张玉兰和张丽丽守在肖泰安旁边,他坐在椅子上,背驼得像座桥,头发被雨水淋得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眼里的光灭了,只剩一片死寂。

“老肖…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张玉兰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了,“谁能想到坏人这么大胆子,光天化日就敢抢孩子…”

肖泰安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像被胶水粘住了。他心里怕得厉害,怕琪琪受委屈,怕再也见不到她。昨晚他就不应该睡觉,要是他醒着,要是他再警醒点,琪琪就不会被带走了…

“您放心肖大爷,”张丽丽递过杯热水,声音温柔的,“警方已经全城搜查了,火车站、汽车站、高速路口都加了岗,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肯定能把琪琪找回来的,您放心等消息。”

肖泰安摇摇头,把脸埋在手里。他梦到小芳被割破喉咙,琪琪就被拐走了——这不是巧合。那个黑衣人,他认得,帽檐下的侧脸,跟五年前在便利店里追杀顾承宇的黑蛇,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一般的拐卖。他们是冲琪琪来的,说不定…是冲他来的。

后半夜,肖泰安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他刚要翻身坐起,却听见“吱呀”一声——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了条缝,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进来,软乎乎的,像浸了温水:“泰安,快来。”

是小芳。

肖泰安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刚才的困意全散了。他摸黑抓过床边的衣服,手抖着套上,连鞋都没穿稳,就往门口凑。门缝里又传来一阵笑,脆生生的,是琪琪的声音:“爷爷,你快来呀!”

“琪琪?”他推开门,走廊里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声控灯坏了,时不时“滋啦”响一声,迸出点火星又灭了。他摸索着从墙角拿起手电筒,按亮开关——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照见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像块块补丁。

“琪琪…琪琪?”他小声喊着,顺着声音往电梯口走。手电筒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他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像个被拉长的问号。

刚走到电梯口,“叮”的一声,电梯门突然开了。里面的灯忽闪忽闪,亮一下暗一下,映得轿厢壁上的划痕明明灭灭,像张哭花了的脸。肖泰安犹豫了瞬,还是迈了进去。电梯门“哐当”关上,他盯着数字键——原本亮着的“12”突然暗了,紧接着,数字一路往下跳,“11”“10”“9”…速度快得像在追什么,他攥着扶手的手沁出冷汗,额头的汗顺着眼角往下淌,糊得眼睛发涩。

直到数字钉在“1”上,电梯才“咚”地顿了顿,门缓缓拉开。

肖泰安迈出电梯的脚猛地顿住。

外面不是熟悉的小区大堂,是片灰蒙蒙的世界。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楼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地立着。风卷着灰黑色的灰烬往天上飘,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他张了张嘴,想喊“琪琪”,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这灰烬,他认得,梦里小芳消失时,也是这样的灰。

“世界…没了?”他喃喃自语,脚像被钉在地上,可远处又传来琪琪的笑声,比刚才更近了。他咬了咬牙,跟着声音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不知踢到了什么,“哐当”一声响,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

走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停下——心里猛地一揪,是那种熟悉的、贴着心的感觉。他抬起头,看见前面立着扇木门,旧得掉了漆,门轴上缠着圈生锈的铁丝。

“琪琪?”他推开门,一道强光“唰”地涌进来,刺得他赶紧眯起眼。等适应了光亮,他才发现自己站在大街上——不是灰扑扑的废墟,是亮堂堂的白天。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可没人看他,没人跟他打招呼,他像个透明人,站在人堆里,只有影子老老实实跟在脚边。

社区监控室里,屏幕上的画面看得人心里发沉。

张丽丽指着屏幕,声音发紧:“你看——肖大爷从12楼出来,在走廊里东看西看,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瞎晃,嘴里好像还在念叨啥。”画面里,肖泰安弓着背,一步一晃地往电梯口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掉了的东西。

李江没说话,盯着下一个画面:肖泰安推开小区大门,走到大街上。他没看红绿灯,也没躲行人,就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背影佝偻着,手里的手电筒还亮着,在白天的光里,那点光柱微弱得像根快灭的蜡烛。

“肖大爷这是怎么了?”张丽丽眼圈红了,“早上看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就糊涂了?”

李江重重叹了口气,指节捏得发白:“看来是真的精神方面出了问题。”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各小组注意,立刻派人沿建国路往南搜,重点找一个穿灰色夹克、手里拿手电筒的老人,发现后别惊动他,先跟我汇报——必须把他找回来。”

对讲机里传来“收到”的回应,监控室里却静了。张丽丽望着屏幕上肖泰安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揪着疼——他肯定是太想琪琪了,都出现了幻觉,一步一步,往自己心里的“光亮”里走,可那光亮外头,是实实在在的危险。

一直到晚上,没有谁找到肖泰安,他如同失踪般消失不见,而他呢?

他拨通电话,那头传来他老朋友的声音

“喂…”

“好久不见了老肖,最近怎么样?”

“我……我……我想找你帮忙。”

“怎么了?”

“我孙女不见了………求你帮帮我…”

老朋友表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老乡帮老乡应该的,对方让肖泰安把琪琪的照片发给他,他帮忙叫人去打探消息。

看着照片里天真无邪的琪琪,肖泰安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他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