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审讯室的灯亮了整夜,最后出来的刑警摇了摇头:“这批就是个小打小闹的人贩窝,跟黑蛇那边没关联。”李江捏了捏眉心,心里的石头没落地——这意味着,真正的威胁还藏在暗处。
另一边,城郊的破仓库里,黑蛇正转着手里的小刀,刀刃在昏光里闪着冷光。昨晚他就躲在废弃车厂的集装箱顶上,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老头像头被逼急的老黄牛,抱着孩子在废车堆里左冲右突,铁棒子抡得呼呼响,硬是从人贩子手里抢回了孩子。“肖泰安……”他舔了舔嘴角,眼里闪过狠劲,“倒是条硬骨头。”他看得真切,老头怀里抱的正是琪琪——五年前漏网的那个女孩,也是他这次回来的真正目标。
经历过这次惊吓,琪琪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整天都紧紧抱着肖泰安的胳膊,手指抠着他的袖口,生怕一松手就见不到人。肖泰安索性把她抱在怀里,用胡茬轻轻蹭她的头顶:“不怕不怕,坏蛋都被警察抓起来了,跑光啦。”
张玉兰站在一旁,看着琪琪在肖泰安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后背的汗才慢慢消了。刚才接到电话时,她腿都软了——这孩子要是再出点事,老肖怕是要垮。“还得是你啊老肖,”她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后怕,“换了别人,真不一定能把孩子从那地方带出来。”
“老肖,以后别这么拼了,”张玉兰叹口气,“警察这边有线索会查的,你这把年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没事…没事。”肖泰安摆摆手,目光越过张玉兰,落在门口——小芳正站在那儿,蓝布衫的袖口磨得发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只是眼眶底下多了圈淡淡的黑,像是没睡好。他心里一动,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拍着琪琪的背:“咱琪琪最勇敢了,是不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天在天台救常乐时,他对着空气喊“小芳”,李江他们的眼神他看见了——别人是看不见的。张丽丽最近总往家里跑,眼神躲躲闪闪,他也猜到了大概,早把药瓶上的标签撕得干干净净,扔在了小区角落的垃圾桶里。
“老肖,没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哈。”张玉兰看天色不早,拉了拉旁边的张丽丽。
“好的,慢走。”肖泰安抱着琪琪起身送了送,门口的小芳已经不见了,像从没出现过。
当晚,黑蛇幽灵似的溜到肖泰安家的老屋门口,手指在斑驳的木门上轻轻一按——锁芯是老式的,锈得厉害,轻轻一拧就能开。他没急着动手,掏出手机对着门锁拍了照,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记下窗户的位置,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趁肖泰安送琪琪去公园的空当,他撬开房门,在衣柜角落、窗台花盆后面、甚至琪琪的玩具熊里,都藏了针孔摄像头,绿幽幽的镜头对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小餐馆的屋檐下,肖泰安独自抽着烟,烟圈在风里打了个转就散了。李江端着碗面过来,往他跟前一放,递过一根烟:“肖大爷,今天难得见您在这儿歇着。”他坐下,点了烟,“您放心,小区那边每晚都有便衣守着,人贩子不敢再来了。”
肖泰安看着手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突然叹了口气:“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了。”许是年轻时在乡下,跟村里的汉子们学的;又或是坐牢那几年,蹲在墙角抽的劣质烟?记不清了。
李江愣了愣,跟着叹气:“唉…人生就是这样,起起伏伏的,谁还没点糊涂账。”
“就是琪琪……”肖泰安掐灭烟头,声音沉了下去,“我这么做,怕是对她影响不好。”他这把老骨头,前有坐牢的案底,后有幻觉缠身,身边还藏着黑蛇这样的恶鬼,哪能护她一辈子?
李江放下筷子:“您说说,怎么不好?”
肖泰安抬眼,眼里带着血丝:“送她去孤儿院吧。”有政府照看着,有其他孩子作伴,总比跟着他担惊受怕强。
风卷着落叶扫过地面,小餐馆里的电视还在嗡嗡响,两人之间却静得可怕。李江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您……确定?”
肖泰安点了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政府会照顾好她的,错不了。”
可他没料到,第二天琪琪会躲在桌子底下,任谁叫都不出来。
张丽丽蹲在地上,柔声哄着:“琪琪出来好不好?你只是跟爷爷暂时分开住,后面肯定能回来的,我保证。”
“我不走!”琪琪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桌子底下传出来,“我要爷爷!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跟爷爷在一起!”
肖泰安走过去,让张丽丽先退后。他蹲下身,看着桌子底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琪琪,听话。”
桌子底下安静了几秒,琪琪慢慢爬了出来,小脸上全是泪痕,扑进肖泰安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爷…别赶我走……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调皮了……”
肖泰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他拍了拍她的后背,一遍遍地说:“不怕,爷爷会来看你的,经常来。”
那天下午,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张丽丽打着伞,肖泰安抱着琪琪往门口的警车走。他把琪琪放进后座,李江探过身,轻轻抱过她。
“啊啊啊啊!”琪琪突然爆发出尖叫,小手伸出来想抓肖泰安的衣角。
肖泰安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大步往屋里走。张丽丽赶紧关上车门,对车里的琪琪喊:“琪琪听话!后面我一定带爷爷来看你!”
警车发动了,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琪琪扒着后车窗,小手拍打着玻璃,大声哭着:“爷爷!爷爷!”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天空暗得像傍晚。肖泰安站在屋檐下,看着警车越来越远,突然疯了似的冲进雨里,拼命往前追。他跑得太急,被路上的水洼绊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来,可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追。
“爷爷!”车窗里的哭喊还在传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老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可车子越开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雨幕里。
雨把肖泰安淋成了落汤鸡,他站在马路中间,看着空荡荡的远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雷声还在响,像是在骂他狠心,又像是在替琪琪哭。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这副身体站在雨中淋着,老天爷在骂他!骂他的良心没了!
【昨天】
解救琪琪的事刚过两天,肖泰安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个白色药瓶。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小芳又出现了,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数掌心的纹路。
“你走!”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在空屋里撞出回音。
小芳没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像蒙着层雾。
肖泰安抓起药瓶,倒出几粒白色药片,就着冷开水吞了下去。可药像是没起作用,小芳的脸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连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看得分明。
“忘不掉……怎么就是忘不掉……”他猛地站起来,药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片滚了一地。愤怒像野草似的在他心里疯长,他抬手扫过茶几,搪瓷缸、琪琪的画、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全被扫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儿!”他吼着,声音嘶哑!
年轻时考警察考不上,当兵也被刷下来,人人说他没本事,小芳跟别人跑了!
他认了!
后来被人逼着假扮军人,蹲了大牢,出来只能在别人的帮助下当保安,守着那点死工资过活!他到底对不起谁了?!
他抓起墙角的扫帚,对着沙发狠狠砸下去,“啪”的一声,扫帚柄断了。又转身去踹那个旧衣柜,柜门被踹得摇摇欲坠,里面的旧衣服掉了出来,散了一地。
就在他红着眼砸向窗台时,手指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贴在花盆后面,小小的,像颗纽扣。
“这什么东西?”他皱着眉扯下来,放在手心看。黑黢黢的,一端有个针孔似的小眼,还连着根细细的线。
他脑子突然“嗡”的一声——想起前几天李江来家里,随口提过一个案子:一对夫妇去外地旅游,住酒店时总觉得不对劲,最后在插座后面找到个针孔摄像头,把两人的一举一动全拍了去。
“摄像头?”肖泰安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想起今天回家时,门口台阶上那粒他早上特意放在那儿的药粒,位置挪了大半寸;开锁时,钥匙插进锁孔,比平时多了点滞涩感,当时只当是锁芯锈了,没在意。
“有人监视我?”他眼神一凛,刚才的疯劲全没了,只剩下警惕,记得废弃车厂里那些人贩子——肯定是冲着琪琪来的!
他没再管地上的狼藉,转身在屋里搜起来。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每个角落:衣柜深处的旧箱子后面,果然藏着一个;琪琪的玩具熊里,捏着硬邦邦的,撕开布缝一看,又是一个;连卫生间的镜子边缘,都粘着个伪装成螺丝钉的。
他下手又快又准,像是知道这些东西藏在哪儿似的,一把一个,全扯了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
另一边,城郊的出租屋里,黑蛇正跷着二郎腿,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原本分割着四个画面,分别对着肖泰安家的客厅、卧室、卫生间和门口。可没过几分钟,卫生间的画面突然变成一片黑,紧接着,客厅里的肖泰安像疯了似的砸东西,然后——他竟然径直走向花盆,准确无误地扯掉了第一个摄像头!
“嗯?”黑蛇挑了挑眉,手里的小刀停了下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肖泰安像开了天眼似的,在衣柜里、玩具熊里、镜子后……不管他把摄像头藏得多隐蔽,那老头都能一步到位,伸手就扯出来,动作干脆利落,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屏幕上的画面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门口那个还亮着,却只拍到肖泰安弯腰捡起最后一个摄像头,对着镜头的方向冷冷瞥了一眼,然后“啪”地关掉了屏幕。
黑蛇握着小刀的手紧了紧,嘴角勾起抹冷笑——这老头有点意思。他安装摄像头时特意避开了所有明显的位置,连线路都藏在墙缝里,肖泰安怎么可能找得这么快、这么准?
倒像是……他自己提前埋了记号似的。
黑蛇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看来,这老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摸出手机,给上头发了条信息:目标警惕性极高,建议改变方案。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