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张玉兰站在5楼的楼道里,指尖在褪色的木门上敲了敲,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开回音:“老肖,你在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昏暗中能看见墙皮剥落的痕迹,像块补丁。
她等了片刻,屋里没动静,又加重了力道敲了敲,木门发出“咚咚”的闷响,还是没人应,张玉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电梯“叮”地一声到站,门缓缓打开——肖泰安正扛着箱泡面往外走,箱底蹭着电梯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他看见张玉兰,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像被抓包的孩子,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哦…哈哈,是张姐啊。嗯,出去买点东西当饭吃。”
“你这又是泡面?”张玉兰皱起眉,伸手想帮他扶一把箱子,“老肖,可不能总吃这个,一点营养都没有。”
肖泰安赶紧侧身躲开,把箱子往屋里挪:“没事没事,我一个人,煮着方便。”
进了屋,张玉兰才发现这屋子虽旧,却收拾得亮堂——地板擦得能映出影子,桌上的搪瓷缸摆得端端正正,连墙角的扫帚都立得笔直,一点灰尘都没沾。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一股冷气扑出来,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最下层躺着根蔫了边的黄瓜,再没别的。
“老肖啊,”张玉兰关上冰箱门,转身看他,“你家冰箱这也太干净了吧?”
肖泰安正往茶几上摆杯子,闻言手顿了顿,声音低低的:“哦,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买点够一顿的就行,省得放坏了。”
“那也不行。”张玉兰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天我让我孙女丽丽给你送点青菜、鸡蛋过来,总得吃口热乎的。”
“不用不用!”肖泰安连忙摆手,指尖都在颤,“真不用,我一个人,弄多了也是浪费。”
“你这身体哪禁得住天天吃泡面?”张玉兰没松口,眼神里带着点不容分说的热乎,“自己得学着做点菜,哪怕炒个黄瓜鸡蛋呢,也比泡面强。”
肖泰安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泡茶去。”
他在橱柜里翻了半天,摸出袋用牛皮纸包着的茶叶,纸角都磨毛了。捏了一小撮放进玻璃杯,冲上热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浮起层细碎的白沫。他端过来时,特意把有沫的那面转向自己,低声说:“张姐,你尝尝,老家带的野茶。”
张玉兰端起杯子,没喝,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老肖,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肖泰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啊?什么事?”
“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张玉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得很轻,“我就是随口问问。”
“哦哦,你说吧。”他垂下眼,盯着杯底沉下去的茶叶。
“你以前…是不是进过监狱?”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肖泰安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瞬间散了,脸色“唰”地白了。
张玉兰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戳到了痛处,赶紧转了话头:“哦…抱歉啊老肖,我不该问这个。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空气僵了几秒,肖泰安忽然低低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进去过。”
张玉兰愣了,刚到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
“是被逼的。”他攥着杯子,指腹都陷进了玻璃的纹路里,眼眶有点红,“我知道那是犯法,可我不去做,他们说…说要把我爸妈杀了。”
张玉兰的心猛地一揪。她见过不少老人,各有各的苦,可到了这个却是如此的绝望。
“所以…你就跟他们一起做了那种事?”她试探着问,声音放得更柔了。
“是…”肖泰安的声音里带了点哽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眼神飘得很远,像在看十几年前的光景——监狱的铁门打开时,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没敢动。
老家的村子早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土坯房变成了砖楼,田埂被修成了水泥路,村口的老槐树也没了。
他攥着皱巴巴的现金想去买瓶水,小卖部的老板娘指着墙上的二维码说:“扫码支付,现在谁还带现金?”
他站在地铁口,看了半天自助售票机,按钮按得乱七八糟,最后还是个小姑娘帮他买了票,进车厢时,他总觉得别人在看他,那些年轻的脸、时髦的衣裳,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以前坐过的绿皮火车不见了,铁轨上跑的都是动车和高铁,快得像一阵风,他连站台都不敢靠近。
“现在啊,我就是个普通人。”肖泰安低下头,指尖在膝盖上划着,“一个带着污点的普通人,那印子…擦不掉了。”
他顿了顿,他爱画画,在村里的时候,偷偷给小芳画过像,画过地头的麦子,可现在啥都画不出来了。
张玉兰静静地听着,没插话。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老肖,你知道我们这社区志愿者为啥招这么多大爷大妈吗?”
肖泰安摇摇头。
“都是些孤寡老人,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闷得慌。”张玉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来这儿不是图啥,就是找个伴,说说话,一起干点活。我们不管谁以前做过啥,人嘛,总是会变的,老了也一样。来这儿,就是想让心里那点阴暗的地方,透点光。”
“可有的人不会变。”肖泰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固执的灰,“就像病入膏肓的人,这世界也是该变的早变了,不该变的…我们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我们谁也无法控制。”
“你真这么觉得?”张玉兰挑眉,“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老肖,没有人会这样了。”
“不。”肖泰安的声音很轻。
张玉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面结了层薄冰,走起来“咯吱”响。
“它们是无法改变的”
这句话在耳边转着。
刚进家门,就见张丽丽坐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姥姥,您今儿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看那个肖大爷去了。”张玉兰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坐,揉着太阳穴,“那老头,怪得很。”
“怪?”丽丽凑过来,眼里闪着好奇,“姥姥,您说…怎么个怪法?”
张玉兰没直接回答,盯着茶几上的台历看了会儿,忽然抬头问:“对了丽丽,咱们社区那几个小区的保安,最近还有招人吗?”
“好像没呢。”丽丽眨眨眼,“姥姥,您问这个干啥?”
第二天一早,社区办公室里还飘着包子的香味,李江正咬着肉包看文件,张玉兰敲门后推开门走进来,把包往桌上一放:“小李,跟你说个事。”
“张奶奶,您坐。”李江赶紧把手里的包子往纸里裹了裹,“什么事啊?”
“我想让肖泰安来咱们社区当个保安。”张玉兰开门见山。
李江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当保安?不是…张奶奶,您让肖大爷来?他那可是有案底的啊!”
“他那案底是假扮军人,还是被逼的。”张玉兰皱起眉,语气却很坚定,“我跟他聊过,他那人不是小偷小摸的性子,咱们这边正好缺个帮忙巡逻检查的,他以前在杭州当过保安,肯定懂规矩。”
“不是…您这…”李江急得直摆手,“您跟他才认识多久啊?这要是出点什么岔子,谁担责任?”
“他能出什么岔子?”张玉兰拍了下桌子,“我昨天去他家,冰箱里除了根黄瓜就是泡面,他来当保安,至少能挣点工资,不用顿顿啃泡面!咱们社区志愿者本来就没啥钱,他总不能一直靠这个过活吧?”
李江被堵得没话说,半晌才憋出句:“这个…真的不行,规定上不允许有案底的人….”
“那不行就算了。”张玉兰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丽丽,你今天记得给肖大爷送点菜过去,多带点鸡蛋。”
“好嘞姥姥。”丽丽赶紧跟上。
张玉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李江喊:“张奶奶,您先等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江挠了挠头,一脸纠结:“我…我想了想,要不…明天我带肖大爷去巡逻路线上转转,让他先试试?就…就当帮忙,不算正式的。”
张玉兰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好!就这么说定了!”她生怕李江反悔,转身快步下了楼,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好几岁。
第二天早上,肖泰安来到社区,他照常来签到,李江却喊住了他。
“肖大爷!肖大爷!”
他猛地回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李江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
肖泰安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悠悠地挪过去,后背的汗已经悄悄冒了出来,这几天他总觉得自己笨手笨脚,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志愿者的活虽简单,可他总怕出错,怕别人说:果然是有前科的人,就是靠不住。
“李警官,您找我?”他站在李江面前,腰杆下意识地挺直。
李江往左右看了看,大厅里大爷大妈们正围着张丽丽领今天的工具,说笑声嗡嗡的。
他拉着肖泰安往走廊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肖大爷,是这样的,您今儿不用干志愿者的活了。”
肖泰安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啊?我……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是不是那次晚会包饺子打碎了盘子,还是上次拦人时……”他越说越急,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阵子的片段。
“不是不是!”李江赶紧摆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您别多想,是好事,是这样,咱们社区这边正好缺个保安,负责小区的日常巡逻、看看门岗啥的,想让您来做,您看行吗?”
肖泰安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保……保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
“对,就是保安。”李江点头,语气诚恳,“您以前在杭州做过这个,熟门熟路的,今儿我先带您走个流程,讲讲要注意的地方,您记着,明儿就正式上工,每个月还有工资拿。”
“这……这不好吧。”肖泰安往后缩了缩,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我这个……有污点的,万一给社区添麻烦,或者大伙们不乐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做保安?那身跟警察一样的藏青色制服,在他眼里曾是“正经人”的象征,而他这样的人,配得上吗?
“哎呀肖大爷,您这就想多了。”
李江拉了他一把,往小区门口走:“人嘛总得往前看,您在社区做志愿者这阵子,谁不说您踏实?上次拦人那事,王大妈他们还老念叨您,再说了,咱们这小区都是老街坊,知根知底的,没人会揪着过去不放。”
肖泰安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李江的话像温水,慢慢淌过他心里那些结了冰的地方。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前面走得轻快的李江,又看了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晨练的大爷正打太极,送孩子上学的妈妈笑着叮嘱,卖早点的摊子飘着油条香,一切都平和得像幅画。
“您看啊,”李江指着小区门口的岗亭,“这岗亭里有监控,有登记本,外来车辆要问清楚事由,登记车牌号,巡逻的话,主要看看楼道门有没有关好,消防器材是不是齐全,遇到老人提重物搭把手,就这么简单。”
他一边说,一边从岗亭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给肖泰安看:“这是前几天的记录,您看,记清楚时间、地点、事儿就行,不用写多复杂。”
肖泰安凑过去,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记工分的本子,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页,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来,您试试。”李江把笔递给他,“假设现在有辆白色轿车进来,说是找3号楼的张大妈,您怎么记?”
肖泰安接过笔,手还在抖,他在本子上写下:【白色轿车,找3号楼张大妈】
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划破了纸,写完他抬头,见李江正笑着点头,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松了半截。
巡逻到老年活动中心时,王大妈正拎着个布袋子出来,看见他们就喊:“小李,这是带老肖干啥呢?”
“王大妈,跟您说个事,肖大爷以后就是咱们小区的保安啦!”李江嗓门亮,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王大妈眼睛一亮,凑过来拍了拍肖泰安的胳膊:“好啊!老肖做保安,我看老肖平时干活都认认真真的!他做保安我觉得可以!”
肖泰安嘴笨得不知道该说啥,只能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里,好像也盛进了点晨光。
一圈转下来,李江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最后从岗亭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保安服,递给他:“肖大爷,这是您的制服,您试试合不合身。”
肖泰安接过衣服,布料不算好,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捧着衣服,指尖划过袖口的纽扣,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他揣着户口本去征兵站时,心里也是这样又慌又热。
“明儿早上八点,您来岗亭就行。”李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啊。”
李江走后,肖泰安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套保安服。风从小区的树影里穿过来,带着点暖意,吹得他眼角有点湿。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徽章,小小的,却亮得晃眼。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他把衣服小心地叠好,往家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回到家里的肖泰安,心里别提有多高兴,虽然还是做保安,但是这一次他能够给她一个好的生活了。
“泰安哥,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