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刚蒙蒙亮,肖泰安就醒了。窗外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他摸黑穿上衣服,动作比往常利落了许多。

来到社区的值班室,他对着镜子穿上那身藏青色的保安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扣得严实,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顺溜眼里带着点少见的亮,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岗亭里的电脑屏幕亮着,监控画面里的小区还浸在晨雾里。

肖泰安坐下,手指在鼠标上慢慢滑动,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看——3号楼的单元门没关严,5号楼后的垃圾桶旁有个塑料瓶没捡干净,他都在本子上记下来,等巡逻时一并处理。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七点半,他合上本子,起身去检查消防设施。

每栋楼的消防栓前,他都弯腰看一眼,摸了摸水枪接口,又拽了拽水带,确认没问题才在记录表上打勾。灭火器的压力指针都在绿色区域,生产日期也没过期,他一笔一划地记下时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表:八点四十五,离巡逻还有十五分钟。

刚回到岗亭,一辆黑色轿车就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停在栏杆前。肖泰安推开门走出去,站姿笔挺:“你好,请问是本小区的车吗?”

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不是,来走亲戚的。”

“哦,麻烦登记一下。”他递过登记本和笔,看着对方写下车牌号、来访事由和联系方式,又核对了一遍,才按下遥控器,栏杆“咔哒”一声抬起,他侧身站在一旁,看着轿车缓缓驶入,直到车尾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九点整,肖泰安拿起橡胶警棍,按照规定的路线出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虽说不一定要去成功,但一定要能够有前进的动力。】

这话在他看来,全是屁话!

不去做成一件事,那点所谓的“动力”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分热度,最后只剩下满地狼藉,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抱希望。

可现在,他穿着这身制服走在小区里,看着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看着送孩子上学的妈妈叮嘱“过马路小心”,心里又有点动摇。

路边的长椅上,张大爷正给视频里的孙子看手里的玩具车,笑得满脸褶子;不远处,卖早点的摊子前,一对小夫妻正你喂我一口豆浆,我塞你半根油条。

他们好像都不算什么“成功人士”,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盼头。

肖泰安望着前面的路,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得晃眼——天空是水洗过的蓝,连云朵都飘得慢悠悠的。

路边的玉兰树发了新芽,嫩得能掐出水,连空气里都混着青草和早饭的香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晃,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在前面站着,辫梢的红头绳晃啊晃,看着周围嘴里念叨着:“这里好漂亮啊,楼好高”。

是小芳?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去,只有风吹动的花枝,哪有什么姑娘。

“这里好漂亮啊,楼好高!”是小芳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颗刚摘的枣子。

“是啊,很高很高。”他在心里应着,脚步却像被钉住了。等回过神来,眼前只有来往的行人和呼啸而过的电动车,哪有什么蓝布衫的姑娘。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转到另一处巷道时,王大妈提着个竹篮子迎面走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青菜,一个红色的钱包露了个角。“呀!老肖!”她眼睛一亮,嗓门也亮,“今儿穿制服精神得很,气色真好!”

“哈哈……谢谢王大妈。”肖泰安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您这是刚买菜回来?”

“是啊,买了点鸡蛋,中午做鸡蛋羹。”王大妈笑着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先走啦。”

她刚拐过墙角,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啊!小偷啊!快来人啊!”

肖泰安心里一紧,拔腿就往拐角跑。只见王大妈坐在地上,竹篮子翻了,青菜撒了一地,她指着前面大喊:“快!那小偷往那边跑了!抢了我的钱包!”

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男人正往巷子深处窜,手里还攥着个红钱包。“别跑!站住!”肖泰安大喊着追上去,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没敢停。那小偷跑得飞快,像只泥鳅,眼看就要拐进另一条岔路。肖泰安咬咬牙,猛地往左一拐,抄了条近路——他这阵子巡逻,早把小区的犄角旮旯摸熟了。

就在小偷以为甩开了追兵,得意地回头看的瞬间,肖泰安从旁边的矮墙后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偷猝不及防,反手就给了他一拳,又借着冲劲一个过肩摔,把肖泰安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他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瞬间发黑。

小偷骂了句脏话,转身想跑,刚到巷口,就被一个飞扑过来的身影按倒在地。是李江,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他麻利地掏出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小偷的手腕。

“肖大爷!您没事吧?”李江铐好小偷,赶紧跑过来扶他。

肖泰安晕乎乎地坐起来,后脑勺疼得厉害,他摆摆手:“哦,我还好。”

社区大厅里,他拿着湿毛巾敷着后脑勺,李江在一旁反复问:“真没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今天可多亏了您,不然王大妈的钱就没了。”

“真没事,警官你放心吧。”肖泰安笑了笑,毛巾下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有点异样的热。

“还叫警官啊?”李江拍了拍他的胳膊,“叫我小李就行。那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肖泰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李江,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小李啊。”

“啊?肖大爷啥事?”

“就是……你有没有……那种教科书?”他说得含糊,脸有点红。

“啊?哪种教科书?”李江愣了。

“哦,没什么。”肖泰安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我先走了。”

“好,您路上慢点!”

夕阳把高楼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红色的光漫过街道。

肖泰安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书店,在体育类的书架前转了半天,他抽出一本《实用徒手格斗与防卫术》,他摩挲着书脊,想了想,还是付了钱。

回到家,他坐在灯下翻书

可谓:练功先练力,力不足则技难施。

他合上书,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确实没劲。

这晚,他就跟着书上的图解练基础动作,弓步、冲拳,一招一式学得认真,累得满头大汗才罢休。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他就出门慢跑,小区的路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跑了没多远就喘得厉害,膝盖也疼,可他咬着牙慢慢挪也挪完了两圈。

六点回家洗漱,七点到岗,检查完消防设施,又转到小区的健身区。

单杠太高,他踮着脚才够着,使劲一拉,胳膊抖得像筛糠,勉强拉了两个就掉了下来。

俯卧撑更惨,撑在地上,胳膊软得像面条,做了四个就趴在了地上,胸口直起伏。

肖泰安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都这把年纪了,还较什么劲?

可转念一想,昨天要是再有力气点,就不会被那小偷摔得那么惨了!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从发力点开始练。

下班回家,他把剩下的半箱泡面全扔进了垃圾桶,又去菜市场买了鸡蛋、瘦肉和青菜。

平时张丽丽按约定送菜过来时,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摆着副哑铃和一个杠铃,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哎呀,肖大爷,您这是开始健身了?”她指着器械,眼睛瞪得圆圆的。

“哦!是啊,锻炼锻炼身体。”肖泰安有点不好意思,手里还拿着根刚买的山药。

“那挺好的,”丽丽笑着说,“不过您可得注意点,别练伤了。”

“好的,放心吧。”

丽丽关上门,转身就看见躲在楼道拐角的张玉兰,忍不住笑道:“姥姥,没想到肖大爷真的开始改变了。”

张玉兰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是个好兆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肖泰安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能慢跑半小时不喘气了,单杠能拉到二十个,俯卧撑也能做三十个,胳膊上慢慢有了点肌肉的轮廓。

每次巡逻,他都腰杆笔挺,遇到居民打招呼,笑得也比以前敞亮。

那些藏在心里的烦恼,好像随着汗水一起蒸发了,他不再总想起过去的失败,也不再纠结于“成功”还是“失败”,只是每天认真巡逻,按时锻炼,晚上给自己做一顿热乎的饭菜。

夕阳下,他站在岗亭前,看着小区里亮起的灯火,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或许前进的动力,不一定是要做成多大的事,有时候,只是想让自己活得更像个样子而已。

一个月后

早晨的阳光把小区的树影拉得又斜又长,肖泰安坐在岗亭里,指尖在监控屏幕上轻轻滑动。

十六个小格子里:住户正拎着菜往家走,孩子们在楼下追逐,连风吹动树叶的弧度都透着熟悉,这一个月他把每个监控角度、每段巡逻路线都刻进了心里。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半,最后一趟巡逻结束,他锁好岗亭,往小区外的小饭馆走。路过花坛时,听见两个大妈正坐在石凳上聊天,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啦”响。

“诶,你听说没?最近这附近有户人家,母女俩,那女的丈夫有暴力倾向,离婚了还到处找她们呢。”

“天哪,那可得藏严实点,这种人最是难缠。”

肖泰安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他见过太多被欺负的人,当年娘被偷钱哭红的眼,小芳被迫离开时的沉默,都在这瞬间涌了上来。

绕到3号楼做最后检查时,一个彩色皮球“骨碌碌”滚到脚边,他弯腰捡起,皮球上印着只咧嘴笑的小熊。

抬头就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肖泰安把皮球轻轻往前一推,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小女孩脚边。

他低声说:“慢点跑,别摔着。”

小女孩捡起球,冲他露出笑容,随即便转身跑进了楼道。

出小区大门时,正撞见李江拎着个文件袋过来。

“呀!肖大爷。”李江笑着打招呼。

“刚巡逻完?”

“嗯,刚结束。”肖泰安扯了扯制服领口,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

“跟您说声,明天您值夜班。”李江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回去早点歇着,夜里别犯困。”

“好的,谢谢。”肖泰安点点头,看着李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踏实得很——这阵子值夜班,他总把岗亭的灯开得亮堂堂的,好像那点光能照得心里也敞亮。

第二天深夜,小区沉在墨色里,只有岗亭的灯像颗孤星。肖泰安正对着监控核对消防通道,对讲机突然“刺啦”响了,里面传来物业小周的声音,带着点慌:“保安保安,呼叫保安!”

他立刻抓起对讲机,指尖有点麻:“在的在的,怎么了?”

“等下我带个人过去,您……您能不能跟我一起送她回趟家?就在5号楼。”小周的声音发颤。

“哦哦哦,好的好的。”肖泰安心里一紧,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伸缩警棍,别在腰后的袋子里。

眼睛扫过监控屏幕时,突然顿住——地下车库的角落里,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瘦高男人正挎着包,脚步匆匆地往电梯口冲,背影透着股狠劲。

没等他细想,岗亭的门被推开了,物业小周扶着个女人站在门口,女人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肖泰安就往前踉跄了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爷,求求您……帮帮我……”

“小张,这是怎么回事?”肖泰安的手按在警棍上。

“大爷,这是5号楼的住户,姓刘。”小张摸了摸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她前夫……一直在找她,刚才差点在楼下堵着她。”

刘女士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他疯了一样,我女儿还在家里等着我……”

肖泰安想起监控里那个男人,喉结动了动:“是不是个穿黑短袖、挎包、看着挺瘦的男人?”

刘女士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对!对!就是他!我们已经离婚了,可他一直缠着我和我女儿,说要把我们拖回去……”

“你放心。”肖泰安的声音沉了沉,攥紧了警棍,“我跟你们上去。”

电梯里的灯惨白,映着刘女士发抖的手。小张一边给她顺背,一边安慰:“刘女士你别怕,附近社区的警察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马上就到。”

肖泰安没说话,眼睛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5楼——他记得早上检查消防设施时,这层的楼道灯坏了,黑黢黢的。

“叮”的一声,电梯门刚开条缝,一道寒光突然劈了进来!

只听“哐当”一声,斧头劈在电梯轿厢的铁板上,火星溅了起来。

小周躲避却没躲利索,左胸口被斧刃划了道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

“王强!你疯了!”刘女士尖叫起来。

那男子正是刘女士的前夫,对方举着斧头又要劈过来时,肖泰安迅速冲上来俯身抱住对方,用尽全身力气抱起往墙上一撞,斧头“当啷”掉在地上。

肖泰安刚要去捡斧头,对方突然挣开,反手一把抢过斧头,嘶吼着:“都别过来!今天无论如何我要把她们带走!”

“把斧头放下!”小周捂着流血的胸口,声音虽弱却带着硬气,“警察马上就到!”

肖泰安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稳:“孩子,你这样没用。”肖泰安劝阻他“她们不愿意跟你过,强扭的瓜不甜,你放手过好自己的日子,何尝不是条路?”

“闭嘴!”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挥舞着斧头就冲过来,“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斧头带着风声劈向肖泰安的头顶,他往右侧身,险险躲开,斧刃擦着他的耳朵劈在地上,震得地砖发颤。

趁对方收斧的瞬间,肖泰安迅速侧身,左手死死攥住对方拿斧的手腕,右手肘弯狠狠顶向对方的脸颊,“嗷”的一声!男子疼得闷哼,手腕一松,肖泰安顺势一拽借着前倾的力道,一个干脆的过肩摔将男子狠狠摔在地上!

男子“砰”地砸在水泥地上,斧头脱手飞出,人也懵了。

就在这时,另一部电梯“叮”地打开,李江带着两名警员冲了出来,直接给男子戴上了手铐。

楼下的救护车和警车车顶闪着红蓝灯,

“快!先送小周去医院!”李江一边指挥,一边往肖泰安这边跑。

小区大门的路灯亮得晃眼,肖泰安站在灯下,手里攥着保安帽,后背的汗把制服浸得透湿,顺着裤腿往下滴。

刚才那几下发力太猛,胳膊的肌肉还在突突地跳,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口——好险。

“肖大爷,您没受伤吧?”李江跑过来,上下打量他,眼里满是后怕。

“我没事。”肖泰安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小周呢?他伤得重不重?”

“没事,划了道口子,没伤着骨头,已经送医院了。”李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点,“今天真是多亏了您,不然……”

话没说完,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正是之前捡球的那个小女孩。

她手里攥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跑到肖泰安面前,仰着小脸说:“爷爷,谢谢你。”

女孩把棒棒糖递过来,糖纸在路灯下闪着光,肖泰安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触到女孩温热的手心。

“大爷,要不要我送您回家?”李江笑着问。

肖泰安刚想说“我还值夜班……”,猛地想起刚才的混乱,他喉结动了动,转口道:“好的,谢谢警官。”

警车平稳地驶在夜路上,肖泰安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楼房。

他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孩子气的甜。

车窗外的世界明明灭灭,他却觉得心里亮堂得很。

好像那根小小的棒棒糖,不仅甜了嘴,还把过去那些沉在心底的灰,都悄悄融掉了些。

这个夜班既危险,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