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车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个小红点,肖泰安站在楼下,
“肖大爷,您踏踏实实歇一天,后天再上早班就行。小区那边我们加派了巡逻,您放心。”李江隔着车窗摆手,警灯的余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辛苦你们了。”肖泰安站在楼下,声音里还带着点夜里的沙哑。
“这是我们该做的。”李江笑了笑,“您快上去吧,啊。”
警车引擎声渐渐远去,肖泰安踏着路灯投下的碎光往楼道走。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的灯忽明忽暗,像喘不上气似的。他走进电梯,按下“5”,金属厢体缓缓上升,映出他疲惫的影子——后背的汗渍还在制服上洇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没褪尽的惊悸。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啪”地亮起,却昏黄得厉害,像蒙了层灰。肖泰安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刚经历过那场冲突,神经还没松下来,才觉得光线刺眼。他没多想,径直走进卫生间,掬起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向镜子时,却猛地一愣——淋浴器的喷头下,好像站着个模糊的人影,长发垂在肩头,看不清脸。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只有湿漉漉的瓷砖,什么都没有。“老糊涂了。”肖泰安自嘲地摇摇头,擦了把脸就往卧室走。躺在床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脑子里乱糟糟的,王强挥斧头的样子、刘女士的哭声、小女孩递棒棒糖的笑脸,搅成一团乱麻,怎么都睡不着。
“头疼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软得像棉花。肖泰安猛地睁开眼,卧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道缝,昏黄的光从外面渗进来。他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客厅的沙发旁,立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是小芳,还是年轻时的样子,蓝布衫,红头绳,只是脸看不清。
“泰安……你为什么要这么活着?”她的声音带着点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肖泰安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没等他出声,小芳的身影突然像电视信号不良似的,一阵闪动,变成无数细碎的光斑。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疼得像要炸开,眼前一黑,“咚”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黑暗和寂静在脑海里翻涌,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醒醒,泰安……醒醒。”
肖泰安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刺得他眯起了眼。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脑勺疼得钻心,想必是昨晚摔倒时磕到了。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敷在脑后,温热的触感让那阵眩晕慢慢退了下去。
今天休息,可他对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总在想昨晚的事——是幻觉吗?还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小芳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添了白发,眼角爬了皱纹?谁知道呢。
他懒得动,靠在沙发上又睡着了。再次醒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窗中间。冰箱里还有张丽丽送的青菜,他摸了摸肚子,决定做点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
出门前,他反复拽了拽门锁,确认锁好才转身。菜市场里人声鼎沸,他挑了两个红透的西红柿,又买了五个鸡蛋,揣在布袋子里往回走。路过十字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辆黑色轿车的玻璃反光——里面映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望着他笑。肖泰安心里一紧,猛地回头在人群里找,可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的脸,哪有什么蓝布衫的影子。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盯着地面。不是盼着捡钱,就是突然觉得,这柏油路的裂纹、路边的石子,都比那些晃眼的人影实在。
电梯里的灯又开始昏昏暗暗,忽明忽灭。肖泰安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老眼昏花,可抬头一看,灯泡明明就那么蔫蔫地亮着,像在无声地诉说他那片昏暗的过往。
走出电梯,楼道里的黑暗扑面而来。他探头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正要拿钥匙开门,一个彩色的小球突然从走道尽头滚了过来——那边的灯坏了,黑得像个洞。
肖泰安眯起眼,借着电梯口微弱的光仔细看去。那小球滚到他脚边,停住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睁大眼睛,捡起小球用力扔回黑暗里。没过几秒,小球又“骨碌碌”滚了回来,跟着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细细的,像银铃。
肖泰安的手开始抖,再次捡起小球扔过去,钥匙在锁孔里半天插不进去,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黑暗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慌得往里冲,布袋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出来,鸡蛋摔破了两个,黄澄澄的蛋液在地上漫开。
肖泰安靠在门后,大口喘着气,透过猫眼看出去——楼道里空空的,只有他掉在地上的菜。他慢慢打开门,外面已经暗得更厉害了,他盯着地上的西红柿和鸡蛋,又看了看走道尽头的黑暗:啥都没有。
这才松了口气,弯腰去捡菜。就在这时,走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朝他跑来!肖泰安吓得魂都飞了,猛地拽上门,“砰”地锁死。外面立刻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震得门板都在颤。他闭上眼睛,背靠着门,双手合十,小声念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敲了一会儿,敲门声突然停了。肖泰安屏住呼吸,过了半晌才敢睁开眼,摸出手机给李江打了个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半小时后,维修师傅扛着梯子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灯泡。楼道里“唰”地亮了起来,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肖泰安站在光亮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肖大爷,灯修好了,以后您回家就亮堂了。”李江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要不进来喝杯茶?”肖泰安有些不好意思。
“不了,我这边还有个案子要处理。”李江笑着摆手,“您老注意安全。”
“好好。”
人走后,肖泰安看着亮堂堂的楼道,心里敞亮了不少。目光扫过墙角时,发现墙壁上有不少歪歪扭扭的涂鸦,红的绿的,画着小人儿和太阳。这栋楼除了他,没住几户人家,哪来的小孩?
他回头看了看开着的家门,自嘲地笑了笑——八成是自己吓自己。刚进屋关上门,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像是沾了泥的小孩子踩出来的。
肖泰安心里“咔嚓”一声,头发都竖了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拿起一把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顺着脚印往卧室走。脚印到卧室门口就消失了,而房间的阴影里,立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
“你是谁?”肖泰安的声音发紧,握着刀的手在抖。
对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说!”他又喝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荡开回音。
他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灯“啪”地亮了。光照亮了那个身影——是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身上的衣服又薄又破,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肖泰安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这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瘦得像根豆芽菜,可怜得让人心疼。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时,肖泰安的手攥得发白。医生说,小女孩左脚脚踝有旧伤,现在又肿起个大包;胸口有一道陈旧的刀疤,手臂有骨折过的痕迹,右手骨头有明显的裂痕,像是被剧烈敲击过;最让人揪心的是,大脑皮层有被破坏的痕迹,可能影响了语言功能。
“这些伤都是人为造成的。”李江的脸色很沉,“我们前段时间打掉了一个人贩子窝点,还有一个窝点一直没找到,这孩子……恐怕是从那儿逃出来的。”他顿了顿,看向肖泰安,“大爷,这孩子您先带回家住一晚,明天我过来接她,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父母。”
“好的。”肖泰安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她正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路上,肖泰安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家里进了贼……”小女孩没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手偶尔会偷偷碰到他的衣角。
回到家,肖泰安给她烧了热水洗了脸,又做了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桌上。小女孩坐在对面,拿筷子的手不太灵活,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肖泰安困得厉害,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旁边动,睁开眼一看,小女孩正坐在地上,拿着个小本子画画,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发出沙沙的响。
这时,敲门声响起。小女孩吓得“嗖”地钻到了桌子底下,紧紧抱着腿。肖泰安起身开门,是李江。
“肖大爷,我来接孩子。”
“哦哦哦,她……”肖泰安往屋里看了看,“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他走到桌子旁,蹲下身,放柔了声音:“孩子,出来吧,没事的,警察叔叔送你回家。”
小女孩缩在里面,不肯动。肖泰安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一只胆小的鸟儿:“别怕,爷爷在呢。”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才慢慢伸出小手,搭在他的手心里。
警局大厅里,肖泰安坐在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李江牵着小女孩走过来,脸上带着点难色。“怎么样?”肖泰安赶紧站起来。
“找到了她的登记信息,只不过……”李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爸妈都不在了。”
肖泰安的心猛地一沉,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警服外套里,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不过,她的名字查出来了,叫赵梦琪。”李江说。
“赵梦琪……”肖泰安轻轻念了一遍,蹲下身看着她,“咱们叫你琪琪,好不好?”
小女孩眨了眨眼,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李江看着肖泰安,犹豫了一下开口:“肖大爷,这孩子……您看是帮忙带一段时间,还是……”
“那之后呢?”肖泰安问。
“如果找不到其他亲属,就只能送孤儿院了。”
“孤儿院”三个字刚出口,琪琪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肖泰安的衣角,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在祈求,又像在害怕。
肖泰安的喉结动了动,看了一眼李江。李江冲他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点鼓励。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琪琪的头:“好吧,跟爷爷回家。”
琪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她有了家,一个真正的家。
李江也笑了:“肖大爷,那麻烦您老了。”
“诶,不麻烦不麻烦,你快去忙吧。”
就这样,一老一小走在了街上。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蓝天白云,阳光暖融融的。路过一个冰淇淋摊,琪琪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小声说:“想……吃。”
这是她第一次跟肖泰安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肖泰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吃啊?”
琪琪用力点头。
他给她买了个草莓味的,自己挑了个绿豆沙的。两人牵着小手,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嘴里的冰凉驱散了暑气。风不大,拂过琪琪的脸颊,她仰着头,看着肖泰安,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谁能知道,这对“苦命”的老小,一个独自熬过了那么多孤寂的日夜,一个小小年纪就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苦难。可此刻,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雨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小草,在暖暖的日光里,悄悄生出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