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太阳已经西斜,集上的人陆陆续续回家去,路两边只留下少数人在坚持着,等待着最后的买主。老路娘俩也没事儿可做,酒足饭饱,这就扭着往回走。路途不是很远,但是,老路有点胖,又加上今天中午多吃了一碗面条,走路越发困难。他们娘俩走一段路坐在树下歇息一阵,总共有二三两里地的路程,老路歇了三次才算到家。来到家里,往西屋当门的椅子里一坐,像一头老牛一样,在那里直喘气。志鹏也累了,他喝了点儿酒,到他的小草屋躺下了。这里,袁国明看到掌柜的累得不轻,急忙过去给到了一碗水,放到大方桌子上。他也坐下,试探性的问:

“咋样啊?见着人了没有?”

老路喘嘘了半天,摇摇手说:“别慌别慌,叫我歇一会儿,叫我歇一会儿。”

等老路的大喘气稍稍平息了些,这才开始准备说今天的偷相的事儿。她点着一支前进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道烟柱,那烟柱刚刚露出来一个头,就被老路又拽回到口中,强行拉到肺管理循环。等到第二次从鼻子里冒出烟来时,她才在烟雾中开始说话了。“见着了。”底下又不说了。只是专心致志的吸烟,似乎在思考着一个重大的战略问题。

“咋样?”小心翼翼地问。

“还中。不过,这个小妞就是心劲儿不低,我跟她说话,她还给我犟咧。我不搭理她,等她到了咱家里了,就由不得她了。捆住她就有她挨咧打。不过,她家跟咱家不一样,她爹当家。碾盘李说了,见面儿。”仍然在思考重大问题,没有放开表述。

“见面儿?啥时候见面儿?你说这事儿看来有门儿。看来咱小二的对象不用发愁了。”

“我是弄啥咧?我只要一出马,没有办不成咧事儿。”这一会儿喷开大话了,前几年不知道她为啥不出马,让两个孩子成了大龄青年也没有找到对象。“老碾说了,见面儿这个事儿,搁到八月十五以后,要不就搁八月十六,双日子,也是好日子。老袁哪,你们袁家都是啥人哪,啥事儿都得让女人操心?你算算,咱家几个大男人,仨儿,加上你四个,还有俩小咧,六个男人,我一个老婆家,叫我替你们操心。我看我要是死了,你们这一家人咋过。”

一句话说得老袁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哼了几哼,最后说:“哎呦,谁让你是个有本事人哪。咱袁场一个村也找不出第二个,咱家离了你还真是不中。”

老路听了心里舒坦的像扇子扇。不过,她突然又发怒了,她觉得老袁这是看她的笑话咧。她坐直了,瞪着一双小眼睛说:“你说咧是不是真心话?我看你净是糊弄我咧!恼了,我扔那儿不管你们这一帮王八孙了!小三还说我把麦换东西吃了,我吃了亏不亏?你说说,我吃点儿喝点儿亏不亏?”

老袁不想节外生枝,急忙附和着说:“不亏不亏,一点儿都不亏。”他低头算了一下时间,离见面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了,他想到这见面需要花点儿钱,还需要给志鹏买几件像样的衣裳,脚上的鞋也该买了。今天借人家的鞋,总不能见面儿的时候,还去借志强的鞋穿吧?就对面前这个大本事人说,“见面那天,志鹏得买件衣裳啊。还有脚上的鞋,不买皮鞋也得买一双新绿世鞋穿上。还得安排两桌酒席,这都得花点儿钱咧。咱家还有钱没有啦?”

老路听了,也觉得这些都是问题,都必须解决。她想想自己手里的钱,摇摇头说:“不够啊。要不,你去国林家借个十块二十块的,到时候咱们喂个猪卖了还他。还有衣裳,不中了还借志强的穿一天吧。”

袁国明叹口气说:“喂猪还账,咱连个小猪娃都没有,朝哪里卖猪啊。就先借一点儿吧,不中了到时候杀两只老母鸡,反正过了年有卖小鸡娃咧,再喂一群。再去肉锅上赊几斤肉,买几条鱼。唉,上次你赊人家咧肉钱还了没有啊?”

停了半天,老路才回答说:“我赊肉了,那也不是我自己吃了。没有还。”她心里说,我啥时候姓过还哪。

袁国明自言自语起来:“那就没法再去赊了。”停了半天了,袁国明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以后,以后,咱家没啥事儿就不要去赊肉了。没有不吃,这也能过。还有用麦换鱼,换卤肉,以后就不要......”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老路噎回去了,老路直起身来,盯着老袁问:“你吃了没有?人都不兴昧良心,你说说你吃了没有?”

老袁小声回答:“吃了。”停了一会儿,他又接上发表自己意见,“不过,你要是不去赊,我也就不吃了。”

老路恼了,她把桌子一拍说:“中,老袁,一说家里要用钱,你就开始装孬孙了!以后,咱家里的事儿我不管了,你个大男人家,啥事儿都让我出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咧!往前小二的事就到跟儿了,你想法去办吧,我不管了,你也别总说我把钱花完了。”

老袁马上站起来说:“你看看,你看看,我也就是一说,你咋又急了。我会弄啥呀,你不管这个事儿办不成。我不说了还不行?”说着,转身出门去了。

“哼,我不管,我不管你们这一堆都得饿死完。看你那鳖形,我嫁到你们袁家,我真是倒了血霉了我。赊肉,换鱼,换油馍,都喂狗了?一堆饿死鬼儿!”她看着老袁的背影,狠狠地骂着。“你不去借钱,你不去借钱这面儿咱还不见,小二找不着对象他打光棍儿,反正都是你们袁家人,他也不是俺娘家侄儿。还有小志平,敢跟我叫板,我就不给你找对象,有本事自己去找去!”

老路坐在西屋正生着气,看见大儿媳王凤兰从大门口一扭一扭进来,直接到南屋去了。一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老路看见这个媳妇就心烦。最近她发现,这个儿媳妇对她老是不冷不热的,不说甩给她个脸色看吧,也是那种心里有事不敢说出来,总给她一种想发火又找不到理由,不发火又憋得慌的感觉。她看着凤兰的侧影说:“吃咧不瘦。都是吃的啥呀,一身肉,打来时就是这个样,娘家的肉还没有瘦完哪?看来背地里偷吃东西了。早晚有一天,叫我逮住,不算拉倒。”自从这个儿媳妇进门,她老想着找她点儿事儿,杀一杀她的威风。可是,不管你说什么,儿媳妇就是不接你的招。不是站起来走了,就是闷声不响,只当是耳旁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等着,终究有一天,我会找着你的毛病。你不用给我装聋作哑,我逮住你一回当百回。哼!”老路吃饱了没事儿,就在那里琢磨着事儿,琢磨着如何在这个小院子里行使她的女王权利。

正在老路琢磨事儿时,儿媳妇王凤兰从屋里出来,直接来到西屋,坐在老路的对面问:“妈,今天相咧咋样儿啊?”

老路阴沉着脸说:“咋样,不咋样。碾盘李说,叫八月十六见面儿咧。这不,您爹说买这买那,家里又没有钱。我叫他去志强家借点儿,他还不想去。还说我赊肉吃了,我赊肉不是叫俺孙子吃咧是我自己吃咧?没钱了,怨我赊肉,把钱花完了。总共见几个钱哪。还说我换鱼换卤肉吃了。这都是谁在背地里说我咧坏话咧,有本事当面说说试试。”这是在向儿媳妇凤兰叫阵。

凤兰笑着说:“妈,不就是俺爹说了几句,谁背地里也没有说你呀。咱家不是你领着,早就过呼啦了。你还是想想志鹏见面儿的事儿吧。志鹏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也不中,看看脚上的鞋也烂了,就买个绿世鞋穿上吧。”凤兰不急不躁的,打了一阵太极拳,把老路的锋芒轻松化解开了。

老路一肚子气,面对这样一个不接招的儿媳妇,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只好拿起一支烟来,叼在嘴里,吸着了,吐出一口气,这才对儿媳说:“明天碾盘李可能还会再来。他一来就是吃炖鸡,就这几只鸡,再吃就是嬔蛋老母鸡,把鸡吃完了,连个鸡蛋也别想吃。”

凤兰劝解着说:“妈,几只老母鸡算啥呀,吃完了再喂。明年春天打账,再喂二十只。只要能给志鹏找个对象,就是吃完了也值得。我就不信了,碾盘李明天来了还吃鸡,吃点儿别咧不中啊?要不我明天去买点儿肉吧,包饺子,肉少白菜多,他还能说肉少不吃?”

几句话说的,让老路还是没有一点儿脾气。她看了一眼这个不顺眼儿的儿媳妇,心里说,你不用能,我哪一天逮住你了,我要好好修理你一回。你嘴上说得怪好,心里不一定多恨我呢。老路同志就是这样,她从来不把人往好处上想,到头来都是把自己气得吹猪一般,坐在西屋生气。

凤兰出去了。老路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心里说:看你那个样儿!穿的要饭咧一样,连个鞋都没有。裤上还是补丁裤,见面的时候,也别想在家里吃酒席。她此时又嫌弃儿媳妇穿得不好了。的确是的,凤兰的衣服也确实该买新的了,身上这身衣服,还是结婚时买的,穿了十来年了,一直没舍得扔。身上已经补了几个补丁,鞋也缝了几回。穿着出门走亲戚,的确影响市容,都该换新了。可是,家里的人口多,整整十口,大人小孩儿,老的少的,别说没钱买了,就是有钱换新衣了,就眼下这种情况,也轮不到他们两口子。

眼看就到了中秋节。中秋节过后,就是八月十六,就是袁家老二袁志鹏定亲的日子。碾盘李也来了,他是大媒人,这个时期,是不能忘了媒人的,媒人吃红尾巴鲤鱼就是这个时期。刘小多被家人押着,走进老大袁志恒的屋里,然后,把老二袁志鹏送进去。这叫俩人说话儿。也就是认识认识。然后换手绢,手绢里包着钱。一般都是男方给女方十块二十块钱,女方只给男方一个空手捐儿,里边没有东西。说了一会儿话,大概有十来分钟,袁志鹏就笑眯眯地从屋里出来。这说明,这次说话儿成功。

这一天,袁家摆了两桌酒席,一桌是女的和孩子,一桌是喝酒的男人们。碾盘李早早地就来到了,脚上圆口黑布鞋,穿着一身黑衣服;特别是上衣,黑色的绵绸,前胸坠了很多扣子。做得有些宽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被风一吹,飘飘洒洒,就像大地主一般。今天有一个袁家的管事儿的,他是袁国明的堂兄,也是第三生产队的老队长袁国林。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心里不留底稿儿,在生产队当队长二十多年,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为什么,大公无私,连公社都有他的大名。一提袁场村的袁国林,没有人不知道的。他们生产队的公粮都是超额完成,还是带着头的。每年都受到公社的奖励。他们生产队有一辆手扶拖拉机,就是他带着社员,超额完成公粮任务,得到的公社奖品。只是拖拉机手不善修理,用了一年就趴窝了。他这个人的脾气有点儿不将就,今天心里有啥,不会等到明天说。他是被袁国明叫来照应事儿的,也算是村里的干部来参与了,都是面子事儿。他比袁国明大些,他今天的贡献也不小,他借给了袁国明二十块钱,解了袁家的燃眉之急。眼看到了吃饭的时候,桌子摆在院子里,大人小孩儿熙熙攘攘的,非常热闹。袁国林把碾盘李让到正中间的位置上坐下来,他也挨着碾盘李坐了。他突然想起来,一直不见袁志恒两口子的影子。他觉得这个事儿不对劲儿,就抬头看着袁国明问:

“志恒他两口子咧?我咋没有见志恒啊?”

袁国明左右看看,觉得说话不是很方便,何况,碾盘李也在坐。就站起来拉着袁国林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地说:“哥,你看,志恒他妈说了,嫌他两口子穿的衣服太难看,都是补丁,今天是志鹏见面,刘家的人都来了,看见了不好,就让他们两口躲到咱队的牲口屋里。等一会儿刘家人都走了,再叫他两口回来。”

袁国林一听,当时就满脸通红,他把脚一跺说:“不中!孩儿们穿的衣服不好,那是你们当老的没有给孩子买新咧。不中,我去叫,俩孩儿不回来我也不来吃饭了。这弄咧是个啥事儿啊!”

说完,不等袁国明说话,一个人怒气冲冲的往外走;走到门口了,被老路看见,走过来问袁国明:

“这是唱的哪一出?”

袁国明说:“去叫志恒两口子了。志恒不回来他也不回来。”

老路把眼一瞪说:“我就是专门治治这个王凤兰咧!看她还当不当好人了。我看见他两口就有气。志恒这个货,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天天看着老婆的眼色,我就是叫他丢丢人咧。”

袁国明小声说:“你看你说这,我不也是专听你的话嘛?孩子们只要不生气,你这是生的啥气呀?你看看,这一弄,咱俩咋站哪?”

老路还是不拉倒,她气哼哼地说:“回来也不叫往桌上坐,都去给我干活去!穿的跟要饭一样,净丢我咧人。再把小二的媒打撒了,小二不就打光棍了?不中,家务事儿,他袁国林凭啥来管?”

袁国明不再理老路,他也知道,跟老婆讲理,那是越讲越糊涂,永远都不会讲得清楚的。他转身回去,坐到喝酒那一桌上,不时地翘首往外面观望着。

再说袁国林,怀揣着一肚子怒气来到生产队的牲口屋里,把正坐在屋里流泪的志恒两口子喊了出来。“志恒,你给我出来,给我回家去!!”老头黑虎着脸,怒气横生,这一会儿要是谁来惹他,他肯定会来个大爆发。

随着牲口屋门口的一声喊,屋里出来两个人,一个抹着眼泪,一个低着头不说话。抹眼泪的来到袁国林跟前,勉强止住了哭泣,说:

“大伯,你去吧,我们没事儿。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人都走了我还得拾捯那一摊儿咧。我俩只当是偷懒歇歇。”

袁队长不听这种无力的解释,他把眼一瞪说:“回去!回去不回去?不回去我回去就跟你爹你娘要钱,你爹借我二十块钱,老二志鹏还穿着志强咧衣裳,都得给我脱下来。他不是怕丢人么,这一回我叫他把人丢到家里,丢到冯庄!”

这话说到底了,袁志恒和王凤兰两口子再也不敢多说,万一这个老头真的回去搅局,这个媒情事儿非砸锅不可。王凤兰扭头对志恒说:“走吧,回去吧。咱们回去帮着厨上干点儿活,咱不往桌上坐。别叫咱大伯生气了。”

老头扭头头里走了,后头一前一后跟着志恒两口。来到家门口时,凤兰去了厨房,志恒也想跟进去,被袁国林叫住了。“志恒,过来,坐我跟儿,看看谁敢轰你。”说罢,特意看了一样老路。

这个时候,老路也正拿眼往这里瞧。她心里说,好啊,你个袁国林,俺的家务事你也要管。中啊,这个家看看谁来当。她从里边大步走过来,对儿子志恒说:“志恒,去,端菜!我看看这个家是谁说了算!”

袁国林把眼一瞪说:“志恒,过来,坐我跟儿!端菜叫晓和他妈端就中了,哪要恁多端菜咧呀?你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直视着老路要弄事儿。

如在平时,老路早就和袁国林干起来了。这个时候,女方家里的人都看着,她怕影响了她孩儿的媒情事儿,没敢大闹。只是说了一句话:“这是家务事,你别管!”说罢,扭头走了。

志恒站在那里,不知道听谁的好。袁国明知道老路的德行,免生闲气吧,就朝袁国林说了一句:“还是叫他去厨屋帮忙吧。一会儿你走了,还生大气咧。”

袁国林哀叹了一声,对本家兄弟说:“你们家就是和人家不一样。你说好好的事儿,非弄咧大家一肚气不可。我不是怕人家刘家不愿意,坏了志鹏的媒情事儿,我,我不胜回家去!”

袁国明拉了一下袁国林的手说:“哥,为了孩儿的事儿,忍忍吧。几十年就是这样过咧,没法呀。就这还不一定咋着咧。别管这个事儿了,咱们喝酒吧。”

这时候,凤兰往桌子上放碗碟。这里,袁国林他们开始喝酒,喝酒期间,袁国林一直唉声叹气的,肚子里憋成了一个大疙瘩。袁国明平时是不喝酒的,这时候也适当喝了一点儿。不一会儿,就满脸如鸡冠一样红了。一直喝到最后,端上馍了,也没有见志恒和凤兰往桌前坐下。一直都在忙着服务,就好像是袁家请来的帮忙的。老路吃着喝着,两只眼睛一直留神这大儿子两口子的动向。她心里说,只要敢坐那儿吃喝,人走了就不会跟你们拉倒。至于到底是啥原因,老路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个理由,她就是看着大儿媳不顺眼,成心整治一下,他们两口子到底有什么毛病,她也说不个一二三来。这才是闲着没事儿找事儿玩儿,寻开心呗,就像那慈禧太后一样,看着谁不顺眼了,就是一个死罪,还钦此。她把凤兰当成她的使唤丫头了。你朝哪里说理去呀。就她那样的人,十里八村的都知道老路的大名,她儿子能找到个对象,那可真是托观音菩萨的福了。要是那个刘小多知道老路是个这样的人,就刘多的心劲儿,她连夜跟一个有妇之夫私奔了,也不会给老路来当儿媳妇。

送走了刘家人和媒人碾盘李,袁国林还没有走。他借着喝了点酒,对老路说:“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让他俩躲到牲口屋,这要是传出去,多不好听啊。自己儿女都嫌弃,这以后,老三志平还找不找对象了?他穿的衣裳不好,那是你没有给他们买好衣裳,不怨孩儿们。”

老路面对袁国林也不敢太放肆了,她欠人家钱,还借人家的衣服给志鹏穿,这都是把柄,攥在人家手里,短处。弄急了,袁国林那脾气,马上给向她要钱要衣裳,这就是人穷志短。袁国林可不管你老路是死是活,是武则天还是慈禧太后,在他眼里,都是瞎胡闹的老娘们儿。不过,老路还是不能完全失了威风,一旁孩儿们还看着,这涉及到她在这个院子里的权威。她不时地回一句话强辩:“这是俺咧家务事,你不用管。”

人多口杂,袁国林听不清老路说的话,又加上喝了几盅酒,两只耳朵里嗡嗡直响,他走到门口时还说:“我对你说国明,我再听说你两口这样欺负孩儿们,我就不拉倒。你看看这媳妇,多随活儿,多懂事啊;话不多,受了委屈也不说,你们往哪里找啊。嫌人家身上的衣服烂,你给人家买呀?我给你说国明,再这样弄,别找我借钱,也别找我们家志强借衣裳,看看谁丢人。”

袁国明也不敢多说,哼哼哈哈的地应付着,把袁国林送走了。

院子里的外人都走了,老路开始发威。她把志恒叫到跟前问:“谁叫你俩回来咧?”

袁国明就知道老路不会拉倒,这是公开挑战女皇的权威。他正在扫地,急忙凑过来小声说:“这个事儿是我说咧。国林哥问志恒两口去哪儿了,我就实话说了。谁知道,他当时就去叫了,那么多人,我也没法拉住不叫去呀。”

老路恶狠狠地说:“可能死他了!俺家咧家务事他也能管?这里没有他这个队长的事儿,用不着他来多嘴。”又转向志恒,“他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了?他算老几呀他?”

志恒随他爹的脾气,在老路娘的面前,俯首帖耳,不敢多说。他进一步解释说:“俺大伯说了,我和晓和他妈要是不回来,他就不来咱家了。”

老路接上说:“他不来就不来,咱家办事儿离了他不能过?死了.....”

志恒又吭吭唧唧地说:“他还说,他还说,俺俩要是不回来,他就来咱家要账,说,说这一回俺伯还借他二十块钱;还有,志鹏还借志强的衣服、皮鞋,都要回去。我们怕丢人,这才跟着大伯回来了。”

听到后边这句话,老路有些气馁,暂时不敢大声小气地发威了。她把头扭过去,停了大概不会超过两秒钟,就又扭过头来说:“谁借他家钱了?我是没有借他家咧钱,我也没有穿他家衣裳,那都是您袁家人借了,您袁家人穿了。他来要账也找不着我!”

袁国明接上说:“你看你说这话,借钱还不是你叫去咧?你咋又不承认了呢?你这,你这是.....我看下一次再有事儿,你去借吧,我是不去了。”

老路把桌子一拍说:“你不去借,谁去借谁是个八辈儿孬孙!这事儿不办,都打光棍儿,反正都是你们袁家人打光棍儿,又不是俺路家人打光棍儿。我还懒得管了!”一副泼皮无赖,滚刀肉形象。“哼,我不一定哪一会儿就死个鳖孙了,我怕啥呀!”

看着也说不出个道道来,袁国明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有意思,就朝袁志恒抬抬手说:“去干活吧,把地扫了,桌子凳子送给人家,下午还有活咧。”

老路倒也没再纠缠下去,刚才提起来借钱借衣裳的事儿,无论她怎样耍泼皮无赖,衣裳毕竟穿在儿子身上,这里毕竟有她的份儿,对她还是有一定的压制作用的。她气哼哼地坐在那里吸烟,不再和志恒纠缠。

厨屋一直忙碌着。凤兰知道婆婆正在找志恒的事儿,她也知道,其实婆婆的矛头是对准她的,她一直躲在屋里没敢出来。志恒来帮她收拾东西,她悄悄地问道:“又找啥事儿啦?”

志恒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没法说,干活吧。”

话音刚落,志鹏去送桌凳回来,他一进门就小声问:“咱妈是不是又找事儿啊?别理她,更年期。”

志恒接上说:“咱妈天天都是更年期。”

对象终于有了眉目,志鹏心情还是很好的。他来到大嫂的身后头,看着大嫂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随口说:“大嫂,你歇歇吧,下面的活叫咱伯干吧。他今天还没有干活咧。”

其实,他大嫂连饭还没顾得上吃呢。凤兰见二弟心疼她,心里也很温暖,就接上说:“没事儿,我把这个案板擦干净了就没有啥活了。”她又问志鹏,“志平呢?咋不见志平吃饭哪?”

志鹏说:“他在屋里睡觉。心里也是不好受吧。都是咱妈,说话噎死个人。”

凤兰笑着接上说:“别急,等回来我叫碾盘李也给志平找个对象。他才二十四多点儿,不急。这一片儿的妞多着咧,好多都没有对象。俺娘家门口就有几个,都在那里等着改革咧。”

志鹏听了很是不以为然,把嘴一撇说:“改革开放与她找婆家有啥关系?不论咋改革,农村还是农村,城里还是城里。刘小多不也是吵着要到城里去吗?去呗,谁也没有拦住她。”他在这里看刘小多的笑话,殊不知,刘小多要真的一改革,说不定就把你袁志鹏改革掉了。

志恒蹲在地上听着,他听了俩人的对话,又把话题扯到了他娘身上。他歪着头说:“哼,我不是说咧,光咱娘这张嘴就不中。谁家有闺女,不是没法了,也不会嫁到咱家里来!”

凤兰笑着说:“我不是也嫁到你们袁场了?那时候我也不是找不着家儿。”她很能想得开。

这次志鹏定亲,要说最生气的,不应该是袁志平,他应该为哥哥有了对象高兴。最生气的应该是大嫂王凤兰,因为身上的衣服寒碜,被从家里轰出去,躲起来,等人都散了再回家去。这种气不是一般人能够人受得了的。她就能忍。

大家正在家里收拾着院里的垃圾,还没将院子里的东西扫到粪堆上,袁家的大姑娘袁志兰,背着个书包,气呼呼地回来了。她撅着嘴,把书包往院子里的桌子上一扔说:

“不上了!”